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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倒计时

高考倒计时十五天。

周一早晨,江开宴走进教室时,发现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从“16”变成了“15”。那个数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比其他字都大一号,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个人。

他放下书包,习惯性地看向斜前方。

沈添酒已经到了。他低着头在看什么,眉头微微蹙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江开宴看了他三秒。

然后沈添酒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你又在看我。

——我没有。

——你有。

——好吧,我有。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没有语言,但江开宴知道沈添酒嘴角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开始背英语单词。

早自习的读书声渐渐响起来。此起彼伏,像一**涌上沙滩的潮水。

林晓晓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她在背古文,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江开宴不用回头也知道,她背的是《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想起昨天陈渡说的那些话。

“她会背整篇《滕王阁序》,我连下一句是什么都要想半天。”

江开宴的目光扫过陈渡的座位。

陈渡在低头做题,握笔的姿势和平时一样稳。他今天看起来一切正常——正常的专注,正常的沉默,正常的不看林晓晓的方向。

但江开宴知道,那座山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裂开。

他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

课间,王老师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教室。

“自主招生的复试通知下来了。”她说,“念到名字的同学来拿。”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江开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林晓晓,北大中文系复试。”

林晓晓站起来,快步走到讲台前。她的手指有点抖,接过那张纸时,江开宴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陈渡,清华数学系复试。”

陈渡站起来,步伐平稳。他接过通知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开宴注意到,他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很小心地放进校服内袋。

“沈添酒,清华化学系复试。”

沈添酒站起来。

“江开宴,北大生物系复试。”

江开宴站起来。

他们几乎同时走到讲台前。沈添酒接过通知时,和江开宴擦肩而过,两个人的手臂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但江开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着那张纸回到座位,展开来看。

“江开宴同学:经初审,你已通过我校自主招生材料审核,进入复试环节……”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和爷爷那枚老校徽放在一起。

中午吃饭时,四人难得地坐在一起。

林晓晓一直捧着那张复试通知,看了又看,眼眶红红的。

“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她说,“北大中文系……”

“不是做梦。”陈渡说,“你值得。”

林晓晓抬起头看他。

陈渡低着头在夹菜,没看她。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谢谢。”

江开宴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酸。

他想告诉林晓晓,陈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他想告诉陈渡,林晓晓没答应周砚。

但他不能说。

有些路,只能他们自己走。

“对了,”林晓晓突然说,“周砚也拿到复试通知了。”

江开宴抬起头:“什么学校?”

“上交,工科实验班。”林晓晓说,“他说上海那边有亲戚,可以照顾。”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真心的高兴:“他今天挺高兴的,第一次看见他笑成那样。”

江开宴没有说话。

他想起周砚平时那些得体的微笑。

那不是笑。

那是画在脸上的面具。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江开宴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抬头活动脖子时,看见周砚站在走廊上。

他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张纸——应该是那封复试通知。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

江开宴看了他几秒。

然后周砚转过身。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窗碰了一下。

周砚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江开宴也点了点头。

周砚转身,走回教室。

他的步伐很稳。

工工整整。

江开宴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但他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画面——周砚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看着远处。

不是高兴。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看见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晚自习结束后,江开宴和沈添酒并肩走回宿舍。

五月的夜风带着温热,吹在脸上软软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

“周砚。”江开宴突然开口。

沈添酒侧头看他。

“他今天拿到上交的复试通知了。”江开宴说,“林晓晓说他挺高兴的。”

沈添酒没有说话。

“但我看见他站在走廊上,”江开宴说,“那个表情……”

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不像高兴。”

沈添酒沉默了几秒。

“他可能,”他说,“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走出一条路。”

江开宴看着他。

“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在一中。”沈添酒说,“但他在附中。”

“这两个学校有什么区别?”

“在别人眼里有。”沈添酒说,“在他自己眼里也有。”

江开宴没有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梧桐树,走过宣传栏,走过那盏总是忽明忽暗的路灯。

“沈添酒。”江开宴开口。

“嗯。”

“你高一的时候,也这样想过吗?”

沈添酒沉默了一下。

“想过。”他说,“但不是因为学校。”

“那是因为什么?”

沈添酒停下脚步。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因为每次考试排名,”他说,“你都在我前面。”

江开宴愣住了。

“我化学永远第一。”沈添酒说,“但你生物永远第一。总分出来,你总是比我高几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江开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沈添酒看着他。

“后来我发现,”他说,“你也会失眠,也会害怕失败,也会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

他顿了顿。

“你不是山。你是和我一样的人。”

江开宴看着他。

这句话,他昨天才对陈渡说过。

现在沈添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你偷听我和陈渡说话。”江开宴说。

“没有偷听。”沈添酒说,“光明正大听。”

江开宴忍不住笑了。

沈添酒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

415寝室的灯还亮着。

陈渡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做数学题。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

“热水还有。”

“你先洗吧。”江开宴说。

“你们先。”沈添酒说。

陈渡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这两个站在门口的人,面无表情。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演这个?”

江开宴笑着去拿毛巾。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起。

陈渡低下头,继续做题。

沈添酒坐到书桌前,翻开化学笔记。

沉默了几秒,陈渡突然开口。

“我今天看见她了。”

沈添酒停笔。

“看见谁?”

“林晓晓。”陈渡说,“在图书馆。”

沈添酒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她和周砚在说话。”陈渡的声音很平,“周砚在给她讲题。”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沈添酒看着他。

陈渡低着头,握着笔,但笔尖没有落在纸上。

“她需要有人讲题,”陈渡说,“那个人不是我。”

“你可以是。”

“我不是。”陈渡说,“我讲数学可以,讲语文不行。”

他顿了顿。

“周砚可以。”

沈添酒沉默了几秒。

“陈渡。”他说。

陈渡没有抬头。

“你讲不了语文,”沈添酒说,“但她从来没嫌弃过你。”

陈渡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会放慢语速,会解释那些她觉得很简单的问题。”沈添酒说,“那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她想让你听懂。”

他的声音很平静。

“她记得你喜欢喝什么,记得你习惯用什么笔,记得你所有的考试时间。”

“你怎么知道?”陈渡问。

“我看见的。”沈添酒说,“你不在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你。”

陈渡愣住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江开宴擦着头发走出来。

“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陈渡说。

他把笔放下,拿起毛巾。

“我先洗了。”

他走进浴室。

门关上了。

江开宴看着沈添酒:“你跟他说什么了?”

沈添酒想了想:“一些事实。”

江开宴:“……”

深夜。

陈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想起沈添酒说的那些话。

“你不在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你。”

这是真的吗?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林晓晓的样子。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生气时鼓起腮帮子。她背《滕王阁序》的时候会轻轻晃脑袋,写字的时候喜欢咬笔头。

她记得他喜欢用什么笔。

她记得他所有的考试时间。

她会在图书馆给他留位置,会在食堂把他喜欢的菜推到他面前。

她什么都没说过。

但她一直在做。

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周砚。

周砚优秀、得体、敢说出口。

他什么都敢说。

而自己,连看她眼睛都不敢。

但沈添酒说,她一直在看他。

在看他?

还是在看一个不敢看她的胆小鬼?

陈渡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还有十四天。

他想。

十四天后,他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