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清华附中信息技术中心的门被推开,沈添酒第一个走进去,手里提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个三脚架、还有各种连接线。
江开宴跟在他身后,抱着补光灯、麦克风和备份用的移动硬盘。两人都是一身正装——白衬衫、深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
“早啊。”值班的李老师已经在等着,“专用会议室准备好了,网络也测试过,千兆专线,保证不卡。”
“谢谢老师。”沈添酒说,语气里难得地带着一丝紧绷。
专用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宽敞明亮。长会议桌的一端已经架好了设备:两台高清摄像头,专业麦克风,还有用于共享屏幕的额外显示器。
“七点开始调试,八点半比赛系统开放候场,九点正式开始。”沈添酒看了眼手表,“还有一小时准备。”
他们开始布置场地。沈添酒调试摄像头角度,确保两人都能入镜且光线均匀;江开宴测试麦克风,调整到最佳收音效果;然后一起检查网络连接,确认备用方案。
六点半,林晓晓和陈渡来了。林晓晓手里提着早餐袋:“我妈妈做的福州光饼和花生汤,趁热吃。”
“你们怎么来了?”江开宴惊讶。
“来当后勤啊。”陈渡接过沈添酒手里的网线,“这种时候,多几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确实,四个人分工效率高多了。林晓晓负责整理纸质资料,陈渡检查所有电子设备的电量,沈添酒和江开宴最后过一遍答辩稿。
七点整,他们进入比赛系统调试。画面清晰,声音清楚,屏幕共享流畅。一切就绪。
“还有两小时。”沈添酒说,声音平静,但江开宴看到他无意识转笔的手。
“放松。”江开宴碰了碰他的手肘,“我们准备得很充分了。”
林晓晓拿出一个小喷雾瓶:“这是我妈准备的,说紧张的时候喷点在手腕上,能镇定心神。”
“什么成分?”沈添酒职业病犯了。
“薰衣草和薄荷精油,纯天然的。”林晓晓说,“试试?”
沈添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腕。清凉的喷雾带着淡淡的香气,确实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有用。”他承认。
江开宴也喷了,然后笑着看林晓晓:“你妈真周到。”
“她比我还紧张呢。”林晓晓说,“昨晚打电话问我十遍‘都准备好了吗’。”
八点,王老师和严教授也来了。严教授今天特意穿了西装,看起来特别正式。
“最后再跟你们说几句。”严教授说,“第一,语速要适中,不要太快,评委要听清。第二,眼神要交流,看摄像头就是看评委。第三,遇到不会的问题,诚实说‘这个我们还没研究到’,不要不懂装懂。”
“记住了。”两人同时点头。
八点半,系统开放候场。他们进入线上会议室,屏幕上显示着等待画面:“第9组:清华附中沈添酒、江开宴,请等待主持人邀请。”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的鸟鸣。
林晓晓和陈渡退到角落,用口型说“加油”。王老师和严教授也安静地坐着,眼神里是信任和鼓励。
江开宴看向沈添酒。对方正盯着屏幕,侧脸线条紧绷,但眼神坚定。他想起第一次在公告栏看到这个名字时的心情——那种混合着不服和挑战欲的情绪。
而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准备向全国展示他们的研究成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五十五,屏幕上终于出现变化:“即将接入评审会议室,请准备。”
沈添酒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江开宴也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
九点整。
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虚拟会议室,五个评委坐在各自的镜头前,背景是简洁的书房或办公室。正中央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们是来自福建省福州清华附属中学的沈添酒和江开宴。”沈添酒先开口,声音平稳清晰。
江开宴接着说:“今天我们将向各位展示我们的研究:一种新型靶向线粒体的卟啉类光敏剂前体‘杭光一号’的设计、合成与初步生物活性评价。”
开场很顺利。按照演练过的分工,江开宴先讲生物部分。他展示了肿瘤细胞的荧光显微镜图像,在“杭光一号”处理下,线粒体发出明亮的红色荧光。
“这表明我们的分子能够有效富集在线粒体中。”江开宴指着图表,“进一步的光照实验显示,在50 mW/cm??的光照下,对HeLa细胞的抑制率达到85%,而对正常细胞的影响小于10%。”
一个中年女评委举起手示意提问:“你们用的是什么正常细胞对照?”
“人脐静脉内皮细胞HUVEC。”江开宴回答,“选择这个细胞系是因为它代谢活跃,对药物敏感,能更好地反映潜在毒性。”
评委点头,记录了什么。
接下来是沈添酒讲化学部分。他展示了精美的分子结构动画,“杭光一号”的三维模型在屏幕上旋转,不同官能团用不同颜色标注。
“我们通过五步反应合成了目标分子,总收率28%。”沈添酒切换画面,显示反应路线图,“关键步骤是微波辅助的Ullmann偶联反应,将三苯基膦靶向基团引入卟啉骨架。”
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评委问:“为什么选择微波辅助?传统加热不行吗?”
“传统加热需要更长时间,可能导致副反应增加。”沈添酒早有准备,“微波加热更均匀快速,能提高选择性。这是我们的对比数据...”
他展示了一张图表,微波反应的选择性确实比传统方法高15%。
答辩进行到十五分钟时,他们完成了主要内容的展示。最后一起讲未来展望。
“下一步,我们计划进行动物实验,验证体内疗效。”江开宴说。
“同时优化分子结构,提高水溶性和稳定性。”沈添酒补充。
“我们的长期目标是开发出真正可用于临床的靶向光动力治疗药物。”两人同时说,配合默契。
展示结束,进入问答环节。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那位头发花白的主评委第一个提问,问题很直接:“你们的分子选择性确实不错,但光动力疗法需要氧气产生单线态氧,肿瘤内部往往是缺氧环境,这个问题你们考虑过吗?”
这个问题他们没有专门准备。江开宴和沈添酒对视一眼,快速交流。
沈添酒先回答:“您说得对,肿瘤缺氧是光动力疗法的主要挑战之一。我们的分子设计其实考虑到了这一点——卟啉环上的修饰基团可以调节单线态氧产率,在低氧环境下也能保持一定活性。”
江开宴补充:“而且,我们正在设计第二代分子,引入缺氧响应基团,在低氧条件下释放更高活性的光敏剂。”
评委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主评委点头:“有思路,不错。”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关于合成路线的优化空间,关于生物实验的统计方法,关于临床转化的可行性...两人互相配合,有问必答,实在不确定的就诚实说明是下一步研究方向。
二十分钟的问答时间,感觉比两小时还长。当主持人说“时间到”时,两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感谢两位同学的精彩展示。”主评委说,“评审结果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公布。祝你们好运。”
屏幕变黑,切换回等待画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太棒了!”林晓晓第一个跳起来,“你们回答得好好!”
“特别是那个缺氧问题。”陈渡佩服地说,“临时应变能力太强了。”
王老师和严教授也走过来,脸上都是笑容。
“表现超出预期。”严教授说,“尤其是问答环节,展现了真正的科研素养。”
沈添酒和江开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和...喜悦。
“谢谢各位。”江开宴说,“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做不到。”
“主要是你们自己的努力。”王老师说,“现在,去休息吧。紧绷了这么久,该放松一下了。”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信息技术中心。走出大楼时,阳光正好,秋高气爽。
“下午做什么?”林晓晓问,“要不要庆祝一下?我请客吃冰!”
“我想睡觉。”沈添酒实话实说,“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
“我也是。”江开宴打了个哈欠,“现在肾上腺素退下去了,困得不行。”
“那明天呢?”林晓晓不放弃,“说好来我家吃饭的,别忘了!”
“忘不了。”江开宴笑了,“明天一定去。”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林晓晓和陈渡往公交站走,沈添酒和江开宴回宿舍。
走在校园里,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温暖而明亮。
“刚才那个缺氧问题,”沈添酒突然说,“你反应真快。”
“是你先想到调节单线态氧产率的。”江开宴说,“我们配合得好。”
沈添酒点头:“嗯。”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快到宿舍楼时,江开宴突然说:“不管结果如何,刚才那二十分钟,我会记很久。”
“为什么?”
“因为...”江开宴想了想,“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作为一个团队,面对外界的检验。而且,我们做得不错。”
沈添酒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不是不错,是很好。”
江开宴笑了:“难得听你这么直接地夸人。”
“事实如此。”沈添酒说,“数据不会说谎,我们的展示完整、清晰、有深度。问答环节虽然有问题,但都给出了合理回答。”
“那你说,我们有多大可能进决赛?”
沈添酒思考了一下:“从技术层面,应该超过80%。但比赛还有其他因素...不过,我对我们有信心。”
“我也是。”江开宴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秋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回到宿舍,江开宴洗了个澡,倒在床上。身体很累,但脑子还很清醒。答辩的画面在眼前回放,评委的问题在耳边回响。
他拿出手机,看到四人小组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消息。林晓晓在发各种庆祝的表情包,陈渡在分析他们答辩的亮点。
沈添酒也发了一条,很简单:“谢谢大家。”
江开宴笑了笑,回复:“都早点休息吧。”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答辩结束了。
等待又开始了。
但这一次,等待的心情不一样。
因为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好。
因为知道,无论未来怎样,他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
因为知道,在这个秋天,他们创造了属于自己的、闪亮的时刻。
而这,就够了。
足够让所有的努力,都变得有意义。
足够让所有的汗水,都变成微笑。
足够让青春,绽放出最绚烂的光。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
像他们的梦想,纯净而高远。
等待结果。
等待未来。
等待,下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