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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春到江南(5)

“大公子!”

随着秋月颤巍巍的一声虚叫,一头雾水的陈致只得速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可窗上并不见什么。

“方才有个人头在那儿!大公子,会是谁来偷看...!”秋月的语气仍然有些发慌。

正在灯台前准备吹灯的陈致迅速想了一圈有可能夜半监视他举动的人。

衙门?袁二爷?

不会,他已经把秋月留在身边给他们传话,还有必要节外生枝夜半窥探么?

是他们不放心秋月,还是什么?总不能是看他与秋月有没有动真格的吧,那也太可笑......

陈致腹诽还没结束,他倏地想到一件往事。

于是僵着脖子又往窗外瞄去。

窗外沈照华听见秋月那一声虚喊,正缩了脑袋蹲在窗下不透影的地方。

秋月的声音并不大,但沈照华好歹是习武出身,目力耳力非寻常人可比。

但是这时节秋月还能察觉外头有异,那指定是没有上榻。现在距离陈致入房,过了一个时辰还多了,若是有事,想来不会忍到现在。对,就是如此。

沈照华自我说服着,正要猫着身子悄声退去,身旁突然间一片漆黑。

房里彻底黑了灯了......!

沈照华一怔,又忙停了步子将耳朵靠近窗下,尽可能地不把头超过窗台以免露影。

正做贼一般蹲着侧听时,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明朗的月光直直洒下,倾泻在那人的肩头,映着来人清俊温雅的眉眼。

“我说呢,果然是你。”

陈致就这么披着外袍矗在门前,声音不疾不徐,但丝毫没有放低的意思。

吓得沈照华匆忙用食指抵了唇,眼睛瞟向屋里,示意他不要惊动秋月免得遭疑。

陈致见她惊慌如兔的模样不禁一笑,回身将门掩上,走到她面前低声道:“第二次了,少将军。”

沈照华一愣。什么第二次?

着实反应了一阵后,她蓦地脸一热。原来他是在说自己在窗下窥探是第二次了!上一次便是在凤宁,怀疑他是内奸之时。

他记性倒好!

“可看出什么没有?”陈致含笑垂眉看向她,声音又高了上去。

沈照华连忙一把将他拉到屋后,压低嗓音:“我的天爷,这么大声生怕她听不见?”

“你都敢来了,还怕她知道么?”陈致故意逗她,“我看你真是闲得没事做了。”

沈照华把脸一别:“还说风凉话呢。我关心你还不行啊?”

“哦——”陈致微微晃了一圈头颈,故作琢磨状,“怕我被她吃了?”

沈照华脸上更热,伸拳在他肩膀上重捶了一下,声音却不敢高扬:“说真的!你离她远些,一想到你跟个姐儿睡在一屋,叫我怎么睡得着?”

陈致低眉一笑,在她脸上轻掐了一下:“说到底还是不放心我,不信你进去看,我是一个人睡小榻,没沾她半点。”

哪能进去看,不平白惹人怀疑。

不过他还睡小榻,倒惯会照顾人的,真是。

沈照华又打了下他的胳膊,不忿地嘟着嘴。只能任他自觉咯。

二人正眉目厮对着,忽听得身旁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呼唤。

“大公子,二公子......”

声音不大,但沈照华吓了一惊。视线绕过陈致,见秋月正捏着帕子怯怯地站在墙侧。

不妙。

他二人各自把方才的对话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无不脸红又心跳,也不知这丫头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什么没有?

陈致正要开口试探,却听秋月低着头嘟囔道:“公子们有事要不去房里说,把灯点上...我晚上不敢一个人...”

原来是胆小怕黑,女孩儿家也难怪。

那两人又各自暗舒了口气,想来她不曾听到什么罢,不然怎会是这副情态。

陈致本要借机让沈照华进去看一眼他确实老老实实睡在小榻,也好免她操这份闲心,但眸光转动之间,心中忽定下一计。

于是当着秋月的面与沈照华道:“方才二弟所提之事,容我再考虑考虑。这样,明日上午我先去漕运衙门开具运粮的文书,午后你再来寻我。”

看着陈致对她悄悄挑的那下眉,沈照华当即心领神会,随即露出一个笑脸:“也好,那我先回去,大哥你早些安置吧。”

陈致点头,临入房门还特意回头添了一句:“你好生睡觉,别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他做这些瓜田李下之事,还怪她胡思乱想。沈照华无奈笑归。这边秋月也跟着陈致回了房间。

一个短暂的小插曲后,陈致依然上了小榻,只是担心秋月怕黑,特地给她床头点了盏灯。

秋月自然没有忘记自己是做什么来的,于是在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二公子这么晚还来,想来定是有要紧事,奴家方才出去,是不是打断了二位......”

陈致自然知道她在套话,于是掩着被子背过身去:“没什么大事,也不关你的事,快睡罢。”

秋月吃了冷遇,也就没法再说下去,于是缩了身子回床,掩帐径自睡下。

只是她方才虽没听清二人在屋后叽叽咕咕地说些什么,但凭她这几年察言观色的功夫,总觉得这两位公子眉眼来去间有什么不妥,说不清是哪里不妥,但总觉得不像寻常兄弟间的意思。

还有那二公子,虽然看起来身姿挺拔神采清华,一副清俊少年郎的模样,但总觉得面容肌骨柔和纤细了些,而且午间他中了那迷情之药,既没让她服侍,那又是如何解的呢?

秋月在床上翻了个身。

怪不得袁二爷要她盯紧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他们似乎确实有些奇怪......

一夜无话。

晨起又各自忙去。

翌日中午,陈致从漕运衙门出来后,亲自去临清最大的酒楼明月楼备办了两大提盒酒馔回来。

想沈照华长于临安与凤宁,去岁嫁入了京城,还不曾品过这临清风味。昨日在宴上被搅得也没吃几口,于是凡是特色便要了一品,好叫她吃个新鲜。

彼时沈照华也才从街上暗访回来不久,须知各家商号的账目不是说看就能看的,尤其是袁家这样的巨商,更是明面一份、暗里一份,若要探查袁家的底细账目,只有走入股联商这一条路,于是她特意巡了一遍城内袁家的商铺,看看袁家能需要哪种生意的合伙人。

陈致知她奔走辛劳,特意亲手将饭食摆上,不肯叫她动手。

谁想沈照华见了这一桌子的碗盏后,连个笑脸还没给,先嗔了他一句“浪费”。

陈致略顿了顿。

“哦,既然你奉行节俭,那我也不好破了你的戒。”陈致神色一派认真严肃,向刚摆完饭退到门口的崔知白道,“把饭菜端到我房中,让秋月姑娘吃。”

崔知白一听当即愣住,连个“是”字都答不出。

不是,俩主子打情骂俏,怎么还捎上他了呢?崔知白眨巴了两下眼睛,决定该怂就怂,一动不动。

果然,下一秒门内便传出沈照华的笑哼声:“哦哟,如今某人也学会气人了呐,真是长本事了。”

陈致见她眉开眼笑地打趣自己,一时忍不住去捏她笑时微微鼓起的白里透红的脸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成日与你在一处,不用学也会了。”

合着怪她了呗?

沈照华正要上手捏他的鼻子作为回赠,不料门外崔知白高声唤了一句:“秋月姑娘,你怎么来了?”

房内二人立刻收敛阵势,瞬间老老实实分坐在桌对面。

两个人略有些僵硬地面面相觑了两秒,又强忍住笑。

那边秋月提了裙袅袅娜娜而来:“两位公子忙了半日,奴家亲手做了杏仁百合羹,清甜绵软,最是暖胃。”

说着,便要把手中木盘里的瓷罐放到桌上。可一低头,发现桌上满满当当全是美味佳肴,无处下手。

秋月小手一滞,略微有些尴尬。

沈照华连忙挤了挤桌边的菜盘,给她的羹腾出一小片地方来:“还是秋月姑娘心细,知道我们平日瞎忙,想不起吃这些精巧的茶点。”

秋月放下羹,忽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沈照华又道:“也不知姑娘爱吃什么,这些菜我们还没动过,要不各样盛些,给姑娘送到房中?”

总不能让她独自在这儿和他俩一起吃饭,太不像话,而且太尴尬。

秋月当然也听得出这是道逐客令,可他俩若总不让她近身,又如何探听到消息?于是忙换了笑脸道:“不忙,奴家先服侍二位公子用饭罢,不然叫袁二爷知道奴家没把二位服侍好,定是要怪罪的。”

这时稳当了半日的陈致终于说话了:“也罢,若姑娘想尽地主之谊照拂我们兄弟一二,不若去烫壶酒来,一会儿咱们共饮一杯,也好叙叙这临清风物——知白,你也进来,我们一会儿同饮。”

秋月见陈致把贴身的亲随也招呼了进来,心下一转,欠了欠身便出去烫酒。

崔知白那便见秋月出了院门,立刻会意将门掩上。

陈致向崔知白点了点头,示意他在门内守着,自己则向沈照华低声道:“秋月着急邀功,必不走远,一会儿我说什么你见机应着,别叫她怀疑我说的是假话。”

两厢通了气,先边吃边说了些不要紧的闲话,估摸着时候差不多秋月该折返了,陈致虚张声势地大叹一口气:“哎!真是谈何容易啊!”

沈照华硬着头皮忍住笑,问道:“事情到底怎么样了,大哥?”

陈致向身后瞟一眼,见正扒着门缝往外看的崔知白回身点了下头,知道秋月已经上钩,于是故意压低了些声音,但不至于小到让外面一点声音捕捉不到:“上头找咱们要那么多粮,时日还逼得这样紧,叫我上哪儿去寻?从漕运衙门回来我转了一路,各家的粮价没有太合适的,若真按照市面价凑齐这些粮,再原价报给上头,少不得说咱们办事不力。”

“上次我问了你半日,你也没跟我透底,到底要多少石粮?”

“这是大事,我说与你,你千万烂在肚子里。”陈致说着朝她比了个“三”字。

沈照华故作猜疑状:“三千石?”

陈致摇摇头。

“三......这么多!”

陈致叹息:“得分批置办运送,不然太过招风。当然这都是后话,咱们得先把粮凑齐,哎,别人都以为咱们是来赚钱的,其实,到头来还要赔些。”

“大哥也不用思虑太过,忙上这一遭,好歹得个庇护,也算不得亏。”

“运粮的公文批下来了,我少不得下午再去筹措,先不提也罢。”

房内说罢又举箸开吃,二人调皮地互相比个大拇指。

房外秋月隔着后窗听了半日,勉强听了个大概,之后故意迁延了会儿才端着酒壶进房来,若无其事笑意吟吟地边斟酒,边说着临清春日的风光。

四人共酌了一杯,主仆推让了一阵,终于共同落了座,一起享用这满桌美味。

下午又分头各自忙去,怕河道衙门那边在客栈外也设了线人,沈照华与陈致明面上都是做做商人应做的巡店、问价、查看货源之事,只傍晚趁着秋月回花院街的家里取妆粉时,二人在房中亲热了一阵。

沈照华倚在陈致怀中笑:“都是你出的幺蛾子,弄得我们俩像见不得人一般。”

“是我的过错,待回京了定补偿你。”陈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捏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带笑。她的手并不似寻常女儿柔若无骨,甚至虎口、指节、指根处还有薄茧,但陈致觉得,只有这双手才是属于他的。

沈照华问:“又是没影的事,先说说想如何补偿?”

陈致略作思量:“自然是一切都依娘娘,每日里好好服侍娘娘。”

“哦?怎么服侍?”

陈致低头一笑,只往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搔得她痒痒的。

还能怎么服侍?梳头饮食也用不着他,也只有夜里能……

意识到这一层,沈照华白净的小脸又瞬间红透,才要开口,就被陈致堵了话:“又要说我没正形?也换句新鲜的来听听。”

沈照华羞恼得把脸埋到他怀里。

怎么素不知他也会调皮逗弄人这一套了!

彼时秋月正在花院街的家里同袁二爷禀报这两日的见闻。

袁二爷在座上一手搂着红儿,一手端了酒,两道浓眉蹙起:“他们要买三万石粮?——别是骗你的吧?”

秋月一听不乐意了,她蹑手蹑脚提心吊胆地去窃听,怎么却被认为是受了骗?

“当时他们特意把我支出去在屋子里谈话,我偷偷藏到窗边才听到的,还听那大公子提到什么‘上头’‘赔钱’,但是零星几句,也不大真切。到底是不是三万也不确定,只听见那二公子猜三千石,实际比这多多了。”

袁二爷“嗯嗯”地思考着应了几声,嘴上还夸她做得好。

虽秋月这么说,但三万石粮食也太多了,听这意思不像是要去做大宗贸易或者做脚料,倒像是替上头办差使。

可是官家做什么需要三万石?充军需又少些,藩王或地方进贡又太多了,莫非是私蓄的庄园需要给养?

袁二爷到底不肯轻信,只叫秋月继续盯着,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来报。

衙门如何警惕孟家这不速之客不要紧,可别一不小心把袁家搅进去。想到此处,袁二爷觉得还是得亲自探探这二人的底,看他们主动与自己示好到底目的何在。

秋月回来时,进屋发现陈致又不在,于是像中午一样绕去了旁边沈照华的房间,还不等走进,便听见里头似隐隐传来笑声。

彼时崔知白被陈致着意安排去街上继续调查粮价与赁船的价,留下守门的是随行的其他侍卫。

那侍卫见秋月来,直接一个胳膊给人挡在门口:“主子正在里面,姑娘不要乱闯。”

秋月见他凶神恶煞的,于是笑吟吟地说软话:“奴家是来服侍二位公子,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小哥怎么这样凶。”

那侍卫把脸一拉:“我们主子现在不需要外人伺候。”

见他一点人气不通,秋月把小嘴一撇。

只是,这兄弟俩当真奇怪,半夜可以随意打扰,吃个饭禁不住眉来眼去,如今又大门紧闭不许人进,到底是有什么事?那些文人不是讲究兄友弟恭,长兄如父这一套么,难道商户的兄弟不仅不争产业,还如此要好?

秋月满腹狐疑。不行,她得弄明白这俩人究竟是个什么路数,别回头袁二爷问起,自己一无所知无法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