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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春到江南(2)

袁宅坐落于沿河街南面,在当地有名的富人聚居处。

陈致与沈照华穿戴齐整,特地赁了辆体面的马车,多点了些随从跟去拜会,主打一个不能丢阵势。

陈致这两日走街串巷,观摩了许多商户的行为举止说话特点,就怕今日被袁家人瞧出蹊跷。这一路上还在车厢里煞有介事地练习着坐姿:“照华,你看我这样坐像商人么?”

沈照华歪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松弛些,别跟听朝议一样。”

陈致把腰塌下些,肩膀放松,不太确定地问:“这样?”

沈照华手抵着下颌思量了一下:“有点刻意,自然点,像这样。”

沈照华将腿打开,双手掌根微微用力撑在膝上一掌处,手肘微屈,后背躬出自然的曲线,姿态端正又松弛,于是将小脸一扬:“差不多就这么个意思。总之别太板正,看着假。”

端正倒显得假了?陈致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话也别太板正,该圆滑的时候别讲死理,该开玩笑的时候就活泼些,做生意嘛肯定是要把人说得舒坦了,生意才能做成。”

沈照华最怕的就是陈致严丝合缝规规矩矩地说话说惯了,应付不来油滑又头脑活络的商贾。她在凤宁时常流连市井,各色人等也都见过,有些时候他还不如她灵活懂变通呢。

陈致有些无奈地一笑:“我如今真是后悔了,该叫你做大哥,我做二弟才对,你负责打前阵,我给你照应着些。”

不想沈照华丝毫不谦虚:“若不是你比我高大,定要赚你声大哥听听。”

陈致知道她素日有点不拘小节,但对自己还是敬的,如今她这样口无遮拦地开玩笑,便越发觉得她是如此的亲近可爱。

自庄懿皇后去后,这种随意亲密的谈话几乎要从他生活里消失,最近这种温暖的回忆才又重新回来。

他前倾着身子毫不客气地捏住她光洁的脸蛋:“你想得美啊。”

二人说笑了一阵,进了街后打帘向前一望,便见一座青砖黛瓦的门楼高巍耸立,飞檐鹰隼般振翅欲飞,显示着巨贾的气派。

因为陈致提前遣人递过拜帖,崔知白又吸取教训打点了门子,此次进袁宅比进河道衙门容易了许多。

“老爷去南边还没回来,如今在外面管事的是我们二爷,知道二位少东家今天要来,特意让小的在家中迎候。二位进来稍等——注意台阶。”

矮胖的大管家边迎他们入会客厅,边吩咐小厮看茶,态度殷勤,言语带笑。

因那日在衙门看了许多脸色,如今这样一来,沈照华还禁不住有些受用,慢悠悠揭开茶盖呷了一口,茶香沁脾。

陈致按照预先演练的姿势坐了,环顾了一下朗阔庭院和厅堂陈设:“不愧是百年商号,恢弘气象果然名不虚传。”

建筑用料有等级身份的规定,但室内木质家具色泽内敛,堂中一鼎掐丝珐琅镶宝石香炉袅袅生烟,雅致之余又添富态,不亚于内造之物。

那管家打量着座中富贵天然的二人,笑着应和:“裕和号可是名震半边天的巨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家里几辈子人辛苦攒的一点家底,有幸倒入了孟少东家的眼。”

“敝号不过靠买卖从别人手中赚几两银钱罢了,哪里比得上袁家背靠临清宝地,做的都是南北互通的大生意。真应了那金生丽水的典了。”

金生丽水,富贵顺遂。

陈致正与管家照例互相吹捧着,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好一个‘金生丽水’!不愧是平州孟家,出口便不凡!”

陈致与沈照华偏头看去,只见一袭明亮夺目的宝蓝色织花锦长袍迈入门槛,来者是一个中等身材、圆面笑眼之人,年纪约摸而立。

袁家如今的主事以豪爽疏朗著称,善结交、长应酬,临清与吴郡地面上凡官衙商贾,没有他走不通的地界。不必说,看这气度,眼前的便是袁二爷了。

昨日袁二爷才去过河道衙门,听说孟少东家见官不拜,知道这必是个上头有大靠山的,于是不敢怠慢,厮见了礼。

沈照华在陈致身后半步陪着礼貌的笑容,袁二爷打量了一下她,眼角眉梢顿时挂上了笑意,接着便是一顿吹捧:“早听说二少东家算得一手清明账目,那些积年的老账房都比不上,不想人物也这样俊秀!孟家有二位兄弟同心,何愁家业不旺?”

陈致连连说着过誉,沈照华跟着上前打了个拱:“我们那点家业哪敢在二爷跟前说嘴,还得仰仗您多多带挈我们,看看我们的船怎么才能再往南走一走才是。”

袁二爷的眼神在她身上定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笑容:“在商言商,二位的来意我当然知道,只是南下之路不好走,袁家虽被选为漕商之首,但有些事也做不了主,还得好好合计才行。”

昨日沈照华特意提醒了陈致,只要是喊难,那就是要钱的意思,直接送礼,准保能行。

陈致一见果然如此,忙道:“那是自然的,有多少关节需要打点,只希望袁二爷能提点一番,我们也就受用无穷了。”

不待陈致向外招手,崔知白就非常默契地把那一箱礼物搬了进来。

陈致勉强挤了两分笑:“从平州带来的一些土仪,请二爷笑纳。”

锁头咔嚓解开,箱子露出一道缝,黄白金光从缝中射出。

袁二爷将闪了亮的目光收回,握住陈致的手:“贤弟太客气了。正好前阵子我在酒楼包了个雅间,咱们边吃边谈!”

出了厅时,沈照华向陈致暗暗比了个大拇指,表扬一下他今日的表现。陈致则朝她撇了下嘴,这几日他没干别的,光是打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就花了数不清多少银钱。

青天白日,**至极!

邀月楼内歌舞升平,袁二爷带着他二人到了楼上雅间落座。

推杯换盏自不消说,彼此夸着你家哪个生意做得漂亮,我家为官府赈灾捐了多少白银,正谈及如何打点上面时,房门突然被叩开。

接着入目的便是三个穿红着绿的女孩子,抱着琵琶颔首莲步进来,芙蓉面,柳条腰,约摸十五六岁,眉目间氤氲着水乡女子的温婉,一个比一个娇俏。

陈致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袁二爷停了酒盏笑着向其中一个招手儿,熟稔地叫着:“红儿,过来。”

另外两个唤碧玉和秋月的便去服侍陈致与沈照华。她两个福了福身,先将琵琶放下,便娇柔地分坐在他二人身边。

碧玉一双素手将酒盏递到陈致唇边时,陈致十分不自然地先看一眼沈照华,生怕回去便是一番风雨。

不想沈照华竟就着秋月的手喝下了酒,而且,还把手搭在秋月的腰上!看向他的神色还甚怡然自得!

陈致瞪大了眼睛,又连忙将头转回去。

他像吃苍蝇一样咽下碧玉递来的酒。

心里:是自己多虑了,还是想少了?

还不待琢磨,酒桌对面便响起袁二爷爽朗的笑声:“贤弟怎么有些不自在?这都是花院极好的女孩子,还不曾梳笼的,若是喜欢,买套头面留下便是,不用不好意思。”

还不等他说话,沈照华便拿眼角觑着陈致,面上却是在跟袁二爷说:“让二爷见笑了,家里嫂嫂管得严,大哥平日不敢出格,如今承了您的福,也叫他见了回世面。”

说着,又笑看陈致:“大哥,现在咱们天高皇帝远的,嫂嫂又见不着,你就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啊。”

最后一个“啊”字配上她一挑眉,陈致觉得一口唾沫噎在胸口。

不是,她想让自己怎么着,他怎么没懂?

他只觉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硬是没敢接过碧玉倒的第二杯酒。

袁二爷一边大声笑着:“一提弟妹,又怂了不是?不至于。碧玉秋月,给二位爷细细弹唱一曲,叫他们松泛松泛。”

碧玉因要抱琵琶,便稍坐远了些,陈致着实缓了口气,忙道:“二爷,方才说漕运总督那里,您有门路可以搭上线?”

袁二爷喝了几杯酒,脸色也红了起来:“好说,回头我写一封信给你做引荐,到时候是要运粮,运丝绸茶叶还是瓷器,你直接去谈便是。只是若运粮的话,能许你运多少船,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是自然,只是不知小弟如何打点?打点多少为宜?毕竟南北生意不同,我们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规矩。”

袁二爷摆摆手:“什么规矩不规矩,总督那里看的是心意,就跟求菩萨似的,心诚则灵……”

沈照华在旁边算是听明白了,还怕捐的香油钱多吗?总督上面还有总督,他还得用这个钱,拜更高一层的佛去。

“贤弟,不是我多话,孟家在北面可是一霸,皇城里也有你们的路子,那么大地盘的生意还不够忙活?怎么想到搭上南边的漕船?”袁二爷虽然喝高了些,但脑子还不曾模糊。

昨日河台特意把他叫到府里去,叮嘱他要探清这两个人的底细,他可是一个字都没忘。

陈致迅速捕捉到了袁二爷醉话里的目的,便忙跟沈照华递了个眼色。

沈照华听了半日,早便提防着他问,心里早盘算好了回话:“哎,孟家从曾祖那辈起家,如今已历四代,父亲生怕人家说的‘富不过三代’之语,天天悬着颗心。

而且您也知道,这生意哪里是给自己一家子做的?上头多少神仙等着孝敬,这香烧得越多越不嫌多,如果没个长远计,一没法跟家族交代,二没法得神仙庇佑,我们兄弟俩彻底成败家子了,这才想着来南边拓展一下商路。哎,都是一些没法说的话,叫二爷见笑了。”

袁二爷也恍然大悟般跟着唉声叹气了一阵,连连说着不易。

接着便暗中给红儿递了个眼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红儿,快,给二位爷倒酒,我们再干一杯,就敬人生艰难!”

“既敬的这么有深意,那可得开坛好酒才是。”红儿会意笑答。

袁二爷满意地勾了一下她的小下巴:“好,就听红儿的。”

红儿盈盈起身从外面抱了坛陈酿来,走到陈致身边时,陈致忙拦了她的手自己斟了杯:“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红儿笑了一声去了,待陈致端盏要饮时,一股清淡的异香突然钻入鼻腔,一段他初次大婚时并不愉快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不好,这酒里有东西!

他停杯看向沈照华,却见她早已在红儿的服侍下将那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