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的气息缠绵耳畔,踏雪而来的寒冷也被他的温情驱尽。
别说是瞒天过海,就是刀山油锅,沈照华哪里生得出半丝不愿的念头。
“犹记当初同生死,还怕离京共风雨么?只是殿下万事别再瞒我就是了。”
她抚摸着陈致的发丝,轻声吐语。
听见“瞒”字,陈致眷恋在她脖颈中的头略微顿了一下。
他幼年丧母,一个无所庇护的皇子居于储位十余载,外事、内事、心事,不知瞒了世人多少事。
如今要说,都似深井里捞鱼,不知从何说起了。
“假以时日,我的一切,你都会知道的。”
“现在不可以吗?”
“你我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陈致拉住她的手,声音温沉,“但是照华,我现在想让你知道,自母后去后,我一直以为余生注定独行。直到遇见你,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我不信那些海誓山盟,但是只要殿下不负我,我也定不会让殿下余生独行。”
沈照华缓缓将身坐起,任陈致将头枕到她的腿上。
“我必不负你。”
不多几日,待陈致能勉强起身后,他便回了东宫休养,明德宫虽是中宫,但毕竟连通后宫,成年皇子久留总是不妥。
但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陈业那里并未消静。冯家的人联合台谏连上了两道奏疏,请求将皇长孙归养于太子妃名下,以正名位。
在陈致刚刚忤逆了君父这个关节上奏疏,摆明了是要让陈致就范,不然再背上个宠妾灭妻嫡庶不分的恶名,够陈致这个以贤德称的太子受的。
陈致同意此请时,满朝都以为是冯家借机施压之故。但沈照华知道,这是陈致的手笔。
“你不必焦虑,铮哥儿自有姆傅服侍教引,你只平时稍多看顾几分便是。”
陈致朝沈照华叮嘱着。
但沈照华有些纳闷,之前陈致不让她抚养铮哥儿,是怕有心人加害,如今就不怕了?
沈照华径直问道:“若铮哥儿在我膝下出了事,怎么好?”
“该动手的,早晚会动手,出事是必然的。”
陈致说这话时理所应当的语气,让沈照华一愣。
“那怎么办?铮哥儿万一有个好歹——那可是你儿子!”
难不成要舍孩子套狼?!
陈致显然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那你看起来怎么比我还着急?”
“……我说真的,陆氏他们若想撼动你的地位,皇长孙焉能留得?”
“这是铮哥儿命中注定的一劫,只是养在你膝下,早爆发些罢了。”
毕竟若铮哥儿在沈照华手中出了岔子,既可借沈照华不容先正妃之子的由头栽赃到她身上,又可借机除掉嫡长孙,对于沈氏和太子,都是不小的打击。
陈致一团闷气郁在胸口。
他要以最小的代价,让此事,一箭三雕。
且说铮哥儿从宜春阁搬来文熙殿后,一连好几日半夜都会醒来,进膳也少了些,保姆们跟沈照华禀报说,之前哥儿并不如此。
沈照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干别的都还好说,这养孩子可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而且她不仅没养过,也没见过旁人怎么养。
琢磨了半日,她觉得铮哥儿虽然面上唤她一声母亲,心里还是偏着看护了他三年多的林琰的,这也难免,她是最知道孩子对继母的心肠的。
苏晴和玉泉也给她出主意,说也该勤走动些,叫哥儿知道她的好才是。
沈照华不会做衣服鞋袜哄着玩闹之类的事,于是她想了个主意,教铮哥儿学字。
本是想教他习武,但是不好叫旁人知道她会武的事,就换做教字了,她虽然画画拿不出手,书道还是可圈可点的。
这日书案前明光照彻,怕铮哥儿看着寝殿光秃秃的不适应,她还特意叫人在房里摆了些花儿,就跟宜春阁一般。
沈照华拿了绣墩坐在铮哥儿身侧,一笔一划地细细指点:“压笔之后要调锋,对…收笔时上抬一些,好,注意藏锋。”
“这个字是斜按入,侧锋着力,不要懈劲儿…”
沈照华脑内开始发热。
陈致的字她是见过的,笔力深厚锋芒内蕴,气韵贯通自然天成,即使是有日积月累的习练,非有天赋者不可为之。
可铮哥儿显然没有继承他的天赋。
看着铮哥儿横七竖八歪歪扭扭的字,沈照华真想把他启蒙的书道师傅叫过来问问,素日是怎么教的。不过转念又一想,似乎也不能全怪师傅。
沈照华正待叹气,便见铮哥儿的小脑袋瓜朝她转了过来:“母亲,听说后园的湖里新来了凫鸭,我想去看。”
“……”
想什么鸡啊鸭的,练字呢!
“娘娘,哥儿坐了许久,想也累了,不如先去散散心,待用了午膳再练。”
铮哥儿的保姆也近前附议。
沈照华幽幽一叹,也罢,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铮哥儿那期待的小眼神也不觉让她想到儿时的自己,也是一般贪玩坐不住。
“那就去吧,当心伺候,别让哥儿靠近湖边。”
“是。”
铮哥儿像得了特赦令一般快快活活地扭着小屁股跟着四个保姆去了,留下沈照华在书案前泄了气般仰脖望天。
“把字写成这样,我真想动手啊……”
“娘娘,哥儿还小。”苏晴一边劝解道。
玉泉也道:“成才是个长久事,哪里就这般着急了?如今平平安安长大是最要紧的。”
“嗯,平平安安……”
不对!沈照华腾地直起了腰。
“娘娘,娘娘做什么去……!”
玉泉话音未落,沈照华已起身一溜烟般揭帘、跨槛,出了殿门。
外面晴空万里,一派明朗。
东宫花园的湖通向禁中,与御湖同源,御湖新近趁着天时正好放了些耐寒的凫鸭供贵人观赏,如今也有几只顺流漂到了东宫里,在阳光下凭岸窃窃私语。
铮哥儿在护栏边探着个小脑袋往那小鸭子上看,指指点点地跟保姆喊着:“它动了,它动了!”
沈照华看见孩子还囫囵个儿地活蹦乱跳的,虽松了口气,但心里总是莫名不安稳。
她不错眼珠地看着铮哥儿。这几日自铮哥儿来了文熙殿,她生怕陆氏会在哪处动手脚,一应穿用行动无一不过问,都几日不曾睡个踏实觉了。
铮哥儿一路走到湖边台阶的栏杆前,看着那小凫鸭顺流一点点漂下,还不住地喊着“游过来了”,开心得很。
保姆在他身边紧跟着。
沈照华环顾了四下,无丝毫风吹草动,怀疑自己是否忧心太过。
身后随行的宫人见沈照华要坐,忙拿了隔凉的棉垫来放到玉石椅上,并将汤婆子递上。
怀里的汤婆子正暖着,沈照华沐浴在残冬微凉的日光下,感叹着自己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去年此时还在边关望烽火,如今怎么就看起了孩子了?
真是造化弄人。
正默默感叹着,忽然似隐隐有一阵惊呼从园角传来。
不待寻清来处,一团黄白的身影猛地向湖边蹿来。
“狗!”
不知哪个失惊地喊了一声,沈照华也瞬间起身。
“救命!!”
铮哥儿扭头瞥见了狗,像撞了鬼一般大惊失色撒腿开跑,嚷嚷着直奔下游去。
几个内侍挡在狗前面试图阻挡,但狗此刻发狂一样四处乱窜!
“铮哥儿!快把铮哥儿抱起来!”
沈照华匆忙喊着,正提了裙摆大步向他过去,可还不及保姆去抱,只听保姆的身前“扑通”一声——
“啊!!哥儿!!!”
“哥儿!!!”
湖岸上,保姆刺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一旁逮狗的内侍也都猛一回头。
沈照华的腿僵了一下。
“娘娘!娘娘!!!”
众人乱成一团时,沈照华早已疾步跨出去飞向湖边,冲开保姆们一个猛子跳到湖里。
冬日还浮着残冰的湖水,寒冷刺骨。
入水那一刻,耳畔的叫声都成了回响。
众人爆炸了一般的张皇惊呼中,沈照华强撑着气血凝滞的身体,颤抖着胳膊把铮哥儿捞上了岸来。
保姆失了魂一样把吓得几近昏厥的铮哥儿抱过。待众人把沈照华也拉上岸时,她的腿脚早已抽搐,全身已不能站直。
层层叠叠的衣裳浸着冰冷的水,风一吹,仿佛随时能冻成冰。
发颤的唇齿叩出密集的声响,沈照华虽然上半身没有浸透,但大脑也已经发木。
玉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时,她一低头,昏暗的视线里,映入了踏板的一角。
踏板,竟然是裂开的。
文熙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宫人急忙服侍大小两个主子更衣盖被,太医被人快马拎进了东宫,就连才能起身活动的陈致也被人扶着从书房挪到了文熙殿。
“娘娘怎么样?哥儿如何?”
陈致拨开人群焦灼地问着。
窗边榻上捂了两层被子呆坐着的沈照华面色青白,床榻帐里打着颤的铮哥儿尚未醒转,宫人端了冒着热气的姜汤过来候着,林琰在床边直抹眼泪。
太医把脉毕,抹了汗上前回话:
“回殿下,长孙殿下受冷惊厥,寒入肺腑,怕是要引发咳喘;太子妃殿下虽身底强健,但女子受寒本就凶险,若稍有差池怕是要留下宫寒沉疴,影响后嗣……”
“你说什么?!”
陈致鲜见地疾言厉色。
沈照华闻言则默默看向窗外。
太医当即把身子俯得更低了:“微臣不敢妄言,臣请让徐院使亲为太子妃殿下调养……”
“快去找徐太医!孤不许太子妃的身子有半点差池!”
林琰蹲在床前看着铮哥儿哭道:“殿下,你看铮哥儿他一直抖,他,他不会有事吧……”
沈照华又扭头往铮哥儿处看去,强压着喉头处的阻塞感喘了两下。
小小的孩子在榻上颤抖打着摆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名太医为他小心翼翼施针开窍散寒,额头上也紧张得沁出了细汗。
沈照华也是回了房才听保姆说,铮哥儿幼时被狗咬过,自那后便一直极其怕狗。今番受了惊吓又受寒,岂能轻易好转。
陈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带了几分冷意:“你哭有何用!没的添乱!待他好些,你把他抱去配殿照顾!”
陈致几乎从不用这样的语气与人说话,林琰也着实吓了一跳,她委屈地偷偷看了陈致一眼,不知为何他竟如此反应。
殿中人各自忙碌着,但都不敢出一丝一毫大的声气,直待铮哥儿稳定醒转,林琰方大石落定地将他抱去隔间配殿。
彼时沈照华正饮罢了生姜肉桂红糖水,用花椒桂枝水敷了手足,文熙殿终于消静下来。
陈致坐在她的身侧,望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
“照华,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就直接跳到水里去了?岸边那么多人,你叫哪个去不好!”
沈照华彼时喉头处的痉挛略缓了些,她强稳着声音,认真道:“他们没我动作快……”
“你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知女子受寒是极伤身的吗!你纵使不心疼自己,也该为我们日后的孩子想啊!”
陈致握住她似透着寒气的指节,急得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你不心疼自己,可是我心疼你啊!
“可铮哥儿是你的孩子……又这么多人等着抓我的错处,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陈致以手覆面低头长叹。
他此生大概还没有这样矛盾过。
他偏头一看四下闲人皆散,于是凑近她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只有你会有我的孩子,铮哥儿……不是我的……”
一语罢,陈致眼眸低垂。
沈照华却登时瞳孔乍紧,直直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