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粮五日,顾墨迟回客栈都累到不行,手举到酸,动不动百姓就泪流满面握住他的手喊大善人,五日下来,脸皮笑得似乎不能复原了。
莫依照着册子念,本来就是小孩子,嗓门不大,如今练得中气十足,庄亦忙着数粮,谢知明则在册子写下领粮百姓的名字,这么看来,最轻松的非周存莫属。
她站在顾墨迟身后,不似寻常护卫一般抱剑或刀,抱着破风这跟竹棍,引得不少百姓怪异的目光,她倒是旁若无人。
真有歹人来,就会看见她的破风发力了,被人看就被人看吧,多看一眼也不会掉块肉。
桌子前,一个大汉放下粮食,双眼含泪冲上来抱顾墨迟,还得了?
周围百姓众多,一个人上来了,那一群人跃跃欲试,不得要把他挤成肉饼?
若是书棠在,约莫是要抽出一截刀,狠着脸震慑四方,再配上顾墨迟不怒自威的气场,无论何时都管用。
周存年岁尚小,清瘦的一条人雌雄莫辨,扫视的目光漫不经心,正至午后,眉眼耷拉着几分倦意,虽人人第一眼都瞧她,但不对上眼神,确实缺了点压迫感。
只见大汉就要张着手越过桌子,顾墨迟吓一跳:“周存!”
紧接着竹棍划过空气横在大汉的脖子前,大汉一抖,想再往前走,忽地撞进了那双黝黑到深不可测的眸子。
心里深处无名散发出一股恐惧,他浑身开始战栗,眼泪不禁淌下来,滴落到破风上。
周存嫌弃地收回破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一挥手让他走,他脚被黏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她无奈,提着大汉的胳膊拖了出去。
“喂,你的责任心呢?良心呢?”顾墨迟看着她回来,快被气得跳脚。
周存不咸不淡道:“我又不是来打架的,把人吓唬住了不就行了。”
顾墨迟指着她的手颤抖,忽而想明白了,坏笑道:“等着,回去我要跟裴公子告状!”
周存把布塞进怀里,奇怪道:“提他作甚?”
他每日搬粮,晚上还睡不着在客栈院子里练功,比仙人还有劲儿,也不知突破带来的蛮力什么时候能散掉。
记得她当初突破也不这样,难道每个人还不一样?
那怎么到了裴劭身上,变成牛劲满满的了?
嘶……他平日里就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要是再冷一点,酷暑不用吃冰酿了,抱着他就能解暑,如此想来,劲儿大点也不是坏事,只是要换把更硬的刀,接得住他的内力。
去了月州城,定要找家上好的铸剑铺,好好打一把刀,否则他净折腾那把旧刀,过不了几日折腾碎了挺麻烦。
派粮完后没有歇的空闲,告别胡临川和掌柜的,便马不停蹄装货上车,一路人潇潇洒洒前往江南总府,月州城。
莫依躺在一个木箱上,车颠簸把她震醒了,揉揉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除了裴劭和周存,其余人仿佛被吸干了精气,无精打采,估计要个两日才能养回来。
还是给他们煮点药膳,快点恢复起来为好。
出了小城的地界,周存行至顾墨迟身边问:“裴公子,知府夫人什么时候离开江南?”
顾墨迟惊了一瞬,反应过来问这个问题的人是周存,即便他不说,她也能料想到,低声道:“趁着我们出城,从城西离开。”
周存点点头,虽说夫妻是一体,可知府大人瞒着夫人做出那些的事,虽不至于全家连坐,牢狱之灾免不掉,钱财、房产全都查封,遭百姓唾弃,知府大人还算念旧情,将夫人和子女的去处安排妥当了,如此甚好。
类似的故事,她不止听说过一次,萧晋与夫人庄小姐亦是如此,本质大相径庭,可有担当的人必定先考虑对方的处境。
遗憾的是,庄小姐本可以不死,让世人惋惜。
夜里,镖队在一处乡野客栈住下,周存躺在床上,饶是再没心没肺,知府这件事也一直在心头萦绕。
要顾墨迟出手帮忙,他的罪瞒不下去,他夫人若是没被牵连,往后日子也实在难过,唉,没由来地一阵烦躁。
莫依在一旁呼呼大睡,她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出了房门,夜半时分也没人吃饭喝酒,客栈里掉一根针都能听清楚。
偷偷溜到后厨,在架子上翻出一瓶酒,打开塞子一闻,浓香醇厚。
就它了!
周存放了银子在架子上,走出客栈,背后忽而有一双眼睛注视的炙热,她回眸一看,月光下,只能看见乌黑的身影,她唇边泛起笑意。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么笔直挺拔,还能是谁?
裴劭稳坐屋顶,正愁闷着,就见下边一个人拎着一个酒瓶子出来,连后脑勺都透露着欣喜,试问哪个贼偷东西像逛自家后院似的。
巧的是,他还真认识一个。
这个人打眼一瞧,非常不靠谱,长着清清白白一张脸,不光全身的口袋一样重,什么也没有,散散漫漫,没心没肺,除了知道她不会死,其他的她不愿说,他全都不敢问。
她有一双好清亮剔透的眸子,透过眸子他仿佛看见不羁与洒脱的铠甲底下,有柔软的心,不经意时还流露出难以捉摸的悲,人前还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裴劭胸口一紧,她究竟吃了多少苦?
他能感受到初遇时,她在向他一点点打开,可就是不巧,正要亲眼看见与她相依为命的那群人时,一切戛然而止。
庆幸的是她无碍,不幸的是,她的铠甲更厚了。
有时他在想,往她身后躲一躲,满足她保护全世界的想法,但他纠结无比,分明这样的人才更值得保护,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了。
周存跃上屋顶,刚探头就见他苦着脸,眉头紧锁,嘴唇都抿成一条线。
“裴劭,你能不能别皱眉了?真的很丑。”
裴劭视线放在她手里的酒瓶上:“掌柜的知道吗?”
“我放了银子的,还不够买一瓶酒?”周存撩起衣裳,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月色这么好,又在想昆仑派宝物的事?”
“没有。”
“随你怎么说。”周存喝了一口酒,“虽说按目前的线索看,各大门派的事皆有可能与万蜃派有关,宝物或许已经落入他们口袋里,不过此去江南,正好武林大会召开,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怕他们不成?上去就抓住掌门,让他交出来,不交就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裴劭被逗笑了,眉头松了松:“天气热,少饮酒。”
周存撇着嘴摆摆手,绕着他浑身看了一遍,点头道:“现下终于正常了。”
“这不是要感激你,给我安排个搬粮食的活儿,让我无处安放的内力有发泄的地方……还好有你在,否则我早死了。”
周存望着无边际的夜空,嗓音沉沉:“知道你在我面前倒下那刻,我在想什么吗?”
裴劭:“什么?”
“我在想,你要是真死了,我会不会哭啊。”
周存突然爽朗一笑,耸耸肩,又灌下一口酒,仿佛所有的事情随着酒水送进肚子,消失了。
她是笑着的,裴劭却不好受,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周存。”
“嗯?”
“你最初为什么习武?”
周存没有丝毫犹豫道:“为了活下去,后来身边多了很多比我脆弱的人,要保护他们。”
裴劭小心翼翼问:“是京城外的那些人?”
“不全是。”
周存说完后,没在接着说,裴劭也不问了,静静看她一口一口灌酒,许久后,才下定决心一般道:“我自小就生在祁州城的乞丐窝里。”
“嗯。”
“其实当乞丐没什么不好,只是没有住处,没有衣裳御寒,偶尔没吃的,偶尔被人打……”这么一说,好像哪哪都不好?
周存甩甩头,垂眸道,“后来祁州城破,外敌侵入,战刀所到之处,不留一条活命。我距城门口远,随着一些百姓从另一边逃,当时逃出来少说几百号人,跑了几天几夜才敢停下来,有一座城架起安置流民的棋子,我们就躲了过去。”
“这群王八蛋,根本不是真心想安置流民,只是为了把流民里能扛能搬的男人抓走,去修建城墙,老人、妇女、孩子、疾病缠身的,全都被赶了出去自生自灭。”
“我们往中原逃,就想着边关的城乱来,无非是离京城远,管不着他们,我们得离京城再近些。可天不遂人意,路上病死的、饿死的数不胜数。记得有天夜里,我睡在树上,听到一声细微的叫声,我提着刀赶去时,见狼嘴里有一个小女孩,才三四岁,我差点被狼撕掉半个手臂,赶走了狼,那小女孩已经没气了。”
裴劭心里沉了沉,她说得约莫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时她才十岁啊,与如今的莫依一般大。
“自此以后,我苦练多年,才练成能护着大家的功夫,教了一些人保命,又或许是逃至京城外时,难民只剩下几十人了,原本也不需要我庇佑。”
周存苦笑一声,抬眼,裴劭那双眼眸里溢出的光,她怔了一瞬,不敢认,这是可怜吗?还是心疼?
裴劭盯着面前头发毛茸茸的人,瘦得骨头都快出来了,八年前怕是更加瘦小,胆子有多大能扛起这么多人的性命。
“别这么看我,我如今不是挺好的,学到了名门正派的武学,成了一派传人,还遇到了一群朋友,还遇到了你,日子多快活。”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嘲讽至极,名门正派的功夫是多么不痛不痒的事。
裴劭抿唇道:“就当阎王爷不收你,怕你砸了他的招牌。”
“那当然。”周存瞬间活了过来,扬起笑,“与我一比,再多的事是不是也不够苦了?”
裴劭从她身上移开目光,淡淡道:“苦难不是用来比的。”
周存反倒没料到他这样说,一顿,又仰头喝了几口,道:“你方才在愁什么?”
“你又在愁什么,跑上来喝酒。”裴劭反问。
“我先问的,你先答。”周存道,“不许说‘没什么’。”
今夜万里无云也无风,树上偶有鸟扇动翅膀,轻声啼叫,皓月当空,照得屋顶一片亮堂。
只听裴劭叹了口气,不可置否道:“在愁,若是坦荡地说今后缠上你了,会不会被打。”
乍一听,周存不当回事,玩笑话到了嘴边,却见裴劭神色凛然,仿佛在说:我是认真的。
一股热血“噌”地涌上脑子,周存倒吸一口冷气,酒瓶子僵在嘴边,喝也不对,不喝也不对。
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种意思?
裴劭说完之后也是一怔,懊恼的想,若是她不愿意,岂不是朋友都没得做?冲动了。
他张了张嘴:“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在愁什么?”
什么时候了,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给她一点反应的机会,下一个问题又抛来了,应接不暇。
面前这人还是裴劭吗?
他的话比点穴定身还管用,机灵如周存此刻也说不出话了。
周存呆呆地眨眨眼,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随口编了一个:“在想我的生辰。”
“哦?是哪一日?”裴劭好笑道。
周存真想照着脸来一巴掌,说什么生辰,她哪知道生辰是哪一日,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玩意儿,只能干巴巴应:“不知道。”
“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什么?”她完全不能思考了。
“给你过生辰。”
待周存反应过来,屋顶哪里还有裴劭的身影?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
她手背挨了挨脸颊,滚烫,她脸难道很红很羞涩?完了完了,全完了,她一世英名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