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捞过放在旁边的衣裳,不过一瞬,那具极具爆发力的峻拔身躯就被遮得严严实实。
宋善至遗憾地收回视线,等再度抬起眼时,迎着李巍冷沉的视线,她佯装无事发生地点了点头,把篮子里的馒头往他面前送:“……吃馒头!”
周围人打量的视线和打趣声萦绕不休,李巍闭了闭眼,拎着她的后脖子往一旁走去。
宋善至险些被他勒死。
男人才从繁重的劳作中脱身,手指都带着尚未冷却的温度,炙烤过她后颈,宋善至只觉得那一块儿被烫了一下,整个人不自在极了。
“你做什么!”
李巍稳稳地接住她拿来打人的馒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移开视线,声音却有些沉:“不是让你老实待着?怎么过来了。”
宋善至索性把一整个篮子都丢给他,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披风,闻言哼了一声:“因为我不老实。”
李巍被她噎了一下,顿了顿,没说话。
宋善至余光看到他大步离开,连忙扭头望去。
这就生气了?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见李巍已经转身朝她的方向走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宋善至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一点红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李巍眼神微凝,他感觉得到,心底飞快掠过的那丝不对劲让他下意识想要抓住、深究。
他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小萝卜头端着一个碗朝着她们跑过来。
李巍低下头,小姑娘怯生生地伸出一截芦柴棒似的手腕:“大司马,我阿娘说给你这个。”察觉到头顶落下的目光,她涨红了脸,解释道,“这是家里做的腌菜,夹在馒头里可香了……”
声音越说越低,小姑娘的头也越垂越低,宋善至在旁边看得着急,恨不得替李巍伸手接过,却见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姑娘的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好,替我向你阿娘说一声多谢。”
看着家里豁了个口子的粗瓷碗被大司马稳稳地端着,小姑娘高兴地点了点头,又探头望了一眼站在大司马身后的漂亮姐姐,捂着嘴嘻嘻笑着跑走了。
李巍端着粗瓷碗回头,宋善至立刻移开视线,做出不想和他交谈的姿态。
李巍动作顿了顿,自顾自地做起自己的事。
看到他竟然真的用玉米面馒头夹着腌菜吃了,而且速度还挺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吞下去了两三个,宋善至不由得发问:“好吃吗?”
李巍没说话,眼神示意她自己拿。
宋善至学着他的样子包了个腌菜馒头,才咬下一口,她眼睛就是一亮。
“汴京少见这样的腌菜做法,你吃得惯?”
冷不丁听他开口,话左耳穿右耳,宋善至正要点头,却生生刹住车,顶着他幽深难辨的视线呵呵笑了笑:“是吗?有机会去汴京的话,我也想尝尝那边儿的风味呢。”
一次试探不成,李巍脸上仍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一口气又解决了几个馒头。
宋善至心头警铃大作,原本酸辣咸香的馒头也失了大半滋味,吃了一个反而撑住了。
她忿忿咽下最后一口,得出一个结论——男人误事!
李巍放下空篮子,丢下一句‘待会儿跟着那些妇人一块儿回去’就要走,被宋善至叫住。
她刚刚看得分明,李巍和那群男人一样在搬石头修筑城墙。
他已经位至大司马,其实没有必要去做这种苦力活儿。
他所求为何?贤名?还是政绩?
宋善至努力转动脑仁儿,李巍说三年前收复了这片土地,按道理说,应该由朝廷下发银钱来修筑城墙、垦荒开地、分发农具耕种……好让民生尽快恢复。但若真的给了,怎么可能还是这副残败模样。
一时寂静。
李巍的思绪不由得偏到了三年前那一刻。边寨被东羯占据已久,东羯人生性残暴嗜杀,只当边寨那些百姓是俘虏、是牲畜、是可供随意打骂凌辱的奴隶。
昔年三万边寨民众,到他去时,只剩不到一千。
当他们听到来自故国的铁蹄铮鸣声,再见到救他们出水深火热的将士时,先是痛苦、再是激动,最后浮现、亦是最浓烈的情绪是浓烈的怨恨和不解。
“若真当我们是大魏子民,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来救我们?让那群东羯贱畜踩在我们头上整整十一年,十一年啊……”
饱含血泪辛酸的话洇落下,衣衫褴褛、面黄枯瘦的边寨百姓们无不哀哀垂泪。
先前爆发的女人无力地滑落在地,眼泪一串一串地坠落在地,在黄土中激起淡淡烟尘。
“我们一家七口人,如今只剩我一个了……就算东羯狗贼都死光了又有什么用……”
她们的哭声久久回荡在那片荒芜残破的黄沙之中,至今未曾消散。
李巍低下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她刚刚的问题。
“我在赎罪。”
他害怕若不能将他留在世间的业力消除干净,只怕到了九幽地府也再难寻到她丝毫踪迹。
但没必要对她说实话。
……无论她真假与否。这些事是李巍自己的选择,何必让她心头也增一份阴影。
宋善至的视线顺着男人倏然蹲下的动作往下移,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脚下的土地,他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土壤的沉厚。
“这片土地受过的苦楚太多。我只想尽我所能,让它尽快恢复生息。”
她刚刚脸上的神色太明显,明显到他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她心里在为她们鸣不平,但有些事不是他不做,是他力所不及,只能以他自己的方式去推、去实现。
他此时的神态和语气都太沉重,宋善至轻轻哦了一声,也不想和他对着干了,正巧那边的妇人朝她笑着挥挥手,她趁机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忙不迭地跑去和她们汇合。
李巍瞥了一眼,挺好,没忘记拿篮子。
他慢慢直起身子,视线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流连许久,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他当然察觉到了她的抵抗和警惕。但有些东西来不及藏,即便被主人特地掩藏,那样珍珠宝玉一般的光晖也无法扑灭。
一个汲汲营营,满心只想着攀附权贵的女子,会因为这片土地曾遭受过的苦难而难过伤心吗?她会去关心那些与她不相关的人,气忿朝廷没有给她们应有的援助吗?
那样澄澈而明亮的心性,他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大司马?”
李巍收回视线,应了一声。
见他回来时面色平静,不见有心神荡漾之色,有人大着胆子道:“那是大司马夫人?咱们失礼了,该去见过夫人才是。”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李巍摇了摇头,抱起一块儿石料,双臂肌肉紧绷,青筋凸起,轻轻松松地将那块儿石料放到了扁担一头,又顺手帮人扶了扶扁担,看着他平平稳稳地扛着扁担站了起来,才收回视线,随口道:“不是。”
他心底隐隐已经有答案呼之欲出,但仅仅是他的直觉去做判断,还不够。
倘若……她真的是她,为何不愿与他相认倒是其次。
不变的、仍是十六七岁的鲜妍容貌。孤身一人出现在离汴京千里之外的房州。
这中间疑云重重。
他还需要更多的契机去验证,让她安心。
……
宋善至回了小院,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有些发愁,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不远处的婶子家借个火烧水,就见人登了门。
看着高婶子主动过来帮她生火烧水,又给了她洗漱用的东西,宋善至脸都红了:“这怎么好意思……谢谢婶子。”
“这有什么,大司马帮了咱们许多,能为你们做点儿什么,我心头高兴着呢。”高婶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的丈夫和公爹在昔年那场噩梦中死去了,如今家中只剩她和她的一双儿女,刚刚来送酸菜的就是高婶子的小女儿。
见小娘子因为她提到大司马而轻轻撅起嘴,看起来不大安乐的模样,高婶子也是这个年纪过来了,猜测他们夫妇可能是吵嘴了,连忙道:“也是我想得不周到,还是大司马让我家哥儿回来和我说了,我才想起得过来帮你一把。”
宋善至心里一动,却不是感动。
李巍一反常态,定然不是因为他突然生出了什么菩萨心肠,要普渡感化她这个‘赝品’,肯定是有别的所求。
他在试探她。
宋善至百思不得其解,她哪儿露出马脚了?
这个问题直到夜深李巍归来时,她也没想通。
眼下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这儿只有一张床,怎么睡?”
除了厨房,另外还有一间屋子,却没有多的床具。
宋善至拽了拽身上盖着的被子,高婶子拿着去晒了一下午,这会儿盖着又香又暖和,她才不要让给李巍。
烛光昏黄,李巍提起茶壶倒水,仰头饮尽一杯之后才淡淡道:“没说要抢你被子,睡你的。”
说完,他径直走了出去。
宋善至摸不着头脑,听那语气又不像是生气……
困意上涌,她破罐子破摔地躺下,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一墙之隔,李巍听着她的呼吸声,眉眼低垂,一动不动。
直到月上中天,李巍伸手拂去肩上凝着的薄霜,转身大步而去。
一阵马蹄声悄然踏破月色寒晖。
……
次日一早,宋善至还没睁开眼,就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苦涩药味,等脑仁儿慢慢开始运转,她察觉到不对——这地方哪儿来的药?
“阿娘,姐姐醒了!”
宋善至顺势看去,小姑娘察觉到她的注视,有些害羞地往旁边躲了躲。
高婶子听到动静,端着药碗过来,轻轻拍了拍女儿软软发黄的头发:“胡闹,该叫夫人。”
小姑娘又小小声地叫了声:“夫人。”
宋善至来不及纠正她们的称呼,看着眼前黑乎乎的汤药,有些懵:“婶子,这是……”
见她疑惑,高婶子连忙道:“大司马怜惜你呢,连夜骑马回去拿的药和衣裳。我们这儿什么都没有,叫夫人跟着受苦了。”
宋善至捧着药碗,神游太虚。
李巍为了她……连夜骑马回去?
贼老天,这又是安排的哪处好戏!
李巍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做这些,一定有所图。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逼她承认身份?
宋善至忧心忡忡,一会儿斗志高昂,打定主意无论李巍怎么审讯逼迫都不承认,一会儿又忐忑不定,摸不准李巍下一步棋会怎么走,她又能不能稳住,不叫他发现纰漏。
兴许是李巍吩咐过,高婶子和她的小女儿今日都在小院里陪着她。
宋善至不想呆呆坐着,以免待会儿胡思乱想影响心情,看着高婶子手下功夫十分灵活地编着竹筐,也跟着学。
唤做杏花娘的小女孩儿大着胆子给她指点:“姐姐,这儿应该这么编……”
高婶子瞪她一眼,又叫错称呼了。
宋善至倒是很高兴,摸一摸她的小辫儿:“杏花娘真聪明。”
小姑娘抿着唇,露出一个高兴又羞怯的笑。
小院里一派笑语温情,杏花娘有些好奇地看着地上那颗微微震动的枯草,扯了扯她娘的袖子正要让她看,紧接着地面的震颤猛地变得明显起来,马蹄声伴随着男人的吼叫声传来,整片天地都仿佛静止一霎,高婶子脸色惨白,手里的竹筐跌到了地上。
“东羯人……是东羯人又来了吗?!”
过了这个剧情点就是啦,下一章不见不散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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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