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缠绵。
恍惚迷乱间,谁都未曾退开,如浮生偷欢般的小心仔细。
直到照夜感到对方心跳加速,仿似呼吸受阻,这才不舍地撤开些许。却见柳长赢依旧伏在他肩头,一动未动,不敢抬脸。
最后,两人便这般相靠,贴坐一处。对着身前恹恹将熄的火堆出了神,偶听耳旁划过的风声混着彼此不匀的心跳。
万籁寂静,天地间再没有了其他。
......
***
第二日天方亮,彼此便动身前往锦城。
没成想半道上,就遇到大彪虎与罗盘老道。他俩已带着不少人从锦城赶了过来,正打算去悬卢村善后。
队伍中不仅有都尉府的府兵、当地官府的衙役,还召集了不少愿意出力的百姓,连言庆与戏衣童都跟来了,声势浩大。
照夜这才得知,自己竟在棺材里躺了三四日。他倏地望向柳长赢,细看下,果然对方眼底淡淡地浮现着一些青黑,心中一热,千言万语便涌在了喉间,最终只是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握紧,沉默酿成了涩然。无处说起。
待大队人马走远,原地只余下言庆、戏衣童及他们二人。言庆立刻围上来抱怨,“你俩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又狐疑地打量起照夜,“你......真没事?”
照夜没答,随手拍了下他后脑,“回去再说。”
戏衣童则是拿出清水,递给看起来更显倦怠的柳长赢。
返程路上,就数言庆话最多,问题也多。不仅复述着从大彪虎那处听来的事,对梦姥姥更是好奇不已,最后又追问照夜是如何对付那邪祟的。
“吃了!”照夜淡然道。
“啊!?”言庆骇然缩了下脖子,又使劲猛瞧了好几眼,最终叹道,“......倒也是,你更是个招惹不起的。”
此时,戏衣童轻声提出疑惑,“可......为何彪大哥与罗盘爷爷第一次去时,却未被蛊惑?”
言庆挠头想了下,率先说道,“我猜就是因为那邪祟能窥人记忆,必是瞧出他俩背后有可贪图之物,于是就想放长线钓大鱼。”说罢,瞄向照夜,古怪道,“别是你身上有什么被人家盯上了?”心中则暗道,还真是出了奇的!
戏衣童点头,却问,“可若他俩当时归来后未曾提及,或我等也未去在意,此计岂非落空?”
言庆语塞。
一旁静听的柳长赢此时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慎重道,“言庆所言,未必是虚。对方恐是窥见锣爷一行在先,后来便篡改了大彪虎他俩的记忆,埋下暗示,如此,方能确保最后引我等前去。这也可以解释,他俩为何非要在平阳城留下数日。”
照夜听后,神色一凛。想起大彪虎与罗盘老道曾叙述村中情况时,言辞确有不自然的执拗。当时只觉是村中情况诡异所致,如今想来,怕是他俩早在彀中。再思及那邪祟记忆里属于府山君的片段......祸根竟埋得如此之深!不由得冷哼一声。
柳长赢了然,轻笑道,“之前我怎么说来着,活得越久的,越诡谲。”
众人说话间,已近锦城。
照夜见柳长赢饮过清水后,面色仍显倦意,低声道,“进城后,你得好好歇着,咱多住几日,我去买点你爱吃的。”
言庆耳尖,立刻插了话,“我说你有钱么?自个儿都是穷道士,连客栈都住不上,还买吃的?”
照夜没睬他,可眼下,他心底那点关于“穷”的念头却被轻轻挑动,是得谋些生计了。否则,拿什么养他?
柳长赢却是笑着摇头,“那不如,你下碗面条吧。”
“好。就面条。”照夜声音一扬。
言庆原以为柳长赢听后,又会暗讽刻薄起来,却是这么一句话,自觉没趣。话题又绕回了悬卢村,“如此说来,锣爷那假戏班的五个人,最后只剩黑衣护卫与他那傻儿子逃了?还有......你俩在那地方待了这几日,就没干点别的?”
这话后,照夜与柳长赢对视一眼,又迅速分开。
半晌后,照夜才语气平淡道,“他们心术不正,自食恶果。”
言庆咂咂嘴,感叹道,“嗯。我看也是!倒是大彪虎,他说林子里的大蜘蛛,是靠着那些误入村子的过客,方能长成巨物。如此,那邪祟掩人耳目的本事真不一般啊......”
***
不时,锦城的轮廓已在暮色里显出个灰蒙蒙的剪影。城楼瓦房,青石路面,喧嚣声倒也不绝于耳。
见此,照夜下意识攥紧了那只温凉的手,眼角悄悄描摹身侧人影清瘦的轮廓,这人间烟火与手中温暖,终可以让他慢炖慢煨起来。可念头未落,却是被一骑飞驰而来的快马突兀的截断了。
来人滚鞍下马,动作利落,眼神扫过众人时,又在言庆腰间的木牌上稍一顿,压着嗓子朝为首的柳长赢道,“诸位可是都尉府的?”
柳长赢点头。方想说他们刚从悬卢村回来,对方已了然说道,“宫里来的贵使已候多时,事急,请速随在下来!”
语气急促,行动干脆。一行人近似被裹挟着赶往了都尉府。言庆皱眉,低声嘀咕,“真是一桩未平,都不让人喘口气的。”
不待多时,众人跨入都尉府的门槛,林逸第一个迎上,“怎么是你们,其他人呢?”他以为报信的,至少得把都尉府去悬卢村帮忙的那群人,喊几个回来应付。
言庆纳闷道,“怎么回事?”
林逸摇头,“宫里来的,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我还搬出了我爹来套话,对方只哼了声,来头怕是大着呢!”
彼此说时,里头又走出三人。为首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神色带着点阴郁,身着暗紫团花锦袍,手上盘一串白色玉珠,他下首站着两名青衣小厮,低眉顺眼,神情恭敬。
那手盘玉珠的男子,双眼飞快地在照夜与柳长赢身上扫过,径直开口,“杂家姓王,客套就免了。如今锦城都尉府还能用的,就剩你们几个了?”他目光掠过戏衣童与言庆,又轻嗤道,“哟,杂家竟不知,淮匹夫连半大不小的孩童都凑上了?”
言庆方要反驳,照夜上前一挡。
对方捻着玉珠,声调平淡又不容拖沓,“事出紧急,路上再细讲。”随即却又抛出一问,“你二人,谁未近过女色?”
听后,众人神情皆是一愣。言庆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这年头,是不是当太监的,心里都有点不得劲啊?
对方似乎也不在意回答,那双精明的眼已落在照夜的铜钱面罩上,“你这道士,瞧着像。”转向柳长赢,在那副疏懒俊秀的眉眼间停了半瞬,轻嗤一声,“书生模样,易惹桃花,罢了。”
对方言辞直白又刻薄,还带着几分惯于决断之人才有的倨傲。
随后,又朝照夜道,“车马已备在后门,你直接随杂家动身。可懂些奇门遁甲之术?开坛作法之类的,总会些皮毛吧?”
说完已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身旁的小厮见照夜仍立在原地,急忙催促,“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上啊!”说罢,顺势还推了照夜一把。
言庆在旁看得生气,这架势与唤个杂役仆从有何区别。差点就脱口喊住照夜,叫他别去!
“怎的?”那王姓太监脚步一停,声线沉下,“难不成都尉府竟招了些只会做表面文章的饭桶?连吏部侍郎的儿子都要来凑数。”他冷哼一声,语气里透着轻视,“怪不得杂家这一路赶来,途径数城,都尉府竟全是空壳子!淮匹夫倒是会应付差事......你这道士若是不行,或者怕了,不妨直说,别一个个杵着碍眼。”
于是,方才引路的衙役慌忙上前,躬身解释,“王公公,今日都尉府的人手都被锦城官衙抽调去了那悬卢村处置焚尸一事,所以......”
对方听后,脸色一凝,旋即敷衍笑道,“杂家就说,总不至于全是吃闲饭的。”目光再度落回照夜身上,口气稍缓,却仍透着股居高临下的疏淡,“就你吧!事若办妥,杂家或可在圣前为你提一句,谋个官职,建个道观,总强过在此处虚耗。”
无疑这句话倒是叫照夜蹙眉凝神,他眼前闪过柳长赢倦怠的眉眼,又闪过自己落魄的身影,今后,总要让他过得好些.......不等小厮再推,照夜已迈步跟上。
王太监拂袖登上马车,丢下一句,“还算识相。”
照夜经过柳长赢身边,彼此未再多言。柳长赢只将那条半梦半醒的夜游神塞了过去,“危难时,将这货扔出去。狗急了还会跳墙,它急了,可不就得拼命。”话听着挑剔,底子里却全是不放心。
“安心等我。”照夜宽慰后,人影便消失在门外。
柳长赢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眼底倦色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晦暗难明的波澜。
“他就这么跟着走了?”言庆总觉得事情太显仓促。
柳长赢未答。片刻,才转身向院内走去,留下一句低吟,“他有他的计较。”
言庆一想,忙跟上答道,“也对,今后不还要入宫去呢!的确是不能同那样的人结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