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不大，又没有窗户，想要看外头的情况，只能从侧面的船板缝隙往外窥。
此时，林逸坐在舱门口，他一会扒着船缝瞧向江面，一会又伸长了脖子从敞开的舱门张望，天地间迷迷蒙蒙，灰茫一片，连江岸轮廓都瞧不到，反被灌进来的风雨扑了满脸的湿气。
船身摇晃，外头雨势渐大，船舱里也跟着下起了毛毛细雨，沾得众人皆是衣发潮湿。
林逸抹了把脸，瞧向始终站在甲板上的船老大，见对方整个人均已湿透，连宽阔的背脊都渐渐佝偻了起来，咕哝道，“嘿，连掌舵的都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倏地闪过，伴随着桀桀怪笑声，黑漆漆的身躯一下就扒住了船老大的后颈，叫道，“哪里跑！我的肉！”
不待众人反应，林逸瞧着那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泥鳅，反被船老大利落地攥住，整个掀起，顺势一抡，“噗通”一记闷响，便甩进了江心，连水花都没溅起半分。
紧跟着，船老大用他那两根辫子似的胡须钩住桅杆，借力一个轻巧翻身，也纵身跃入江中。
这突兀的变故，惊得林逸跌撞到了舱门边......
“妈呀！泥，泥鳅都成精了！”舱里有人惊叫。
“龙王要吃人了！”惊慌失措的喊声随之响起。
船舱剧烈晃荡，恐慌蔓延，顿时炸了开来，人群混乱间，所有人都不管不顾涌向狭小的舱门，推挤争抢着要往甲板上冲。林逸被这股人潮一带，不及闪躲，便被推了出去。
“噗通”声响，谁都没想到，他竟成了第一个落江的人。
风大浪大，场面彻底混乱。言庆只来得及抓住柳长赢，扶着舱壁干着急。
“跑什么跑！”一声冷喝骤然压过风浪，照夜已闪至甲板中央，他周身气势徒变，连风中的雨丝都凝成了冰碴似的。
周围顿时一滞，众人纷纷望向那铜钱面罩的年轻身影，眼中多出几分谨慎，情绪稍显缓和。
于是，大彪虎也拔高了嗓音，喊道，“再瞎闹腾，船都要翻了！会摇橹的，跟我来！”
这话一出，点醒似的叫众人都回过了神，才想起眼下最紧要的是把船驶向对岸。有几个人便跟到了大彪虎身侧。
与此同时，柳长赢与言庆已扑到船舷，合力把林逸拖了上来。原来抢先下水救人的，是戏衣童，他与照夜配合默契，一个救人，一个镇场。
戏衣童单手一撑，翻上船沿，对眼前的混乱没看一眼。低头转身，一溜烟躲进了船舱。只是一手挡在脸上，想必他那财神面烂在了江里，言庆想跟去帮忙，被柳长赢轻轻一拦，“看好林公子，我去瞧阿阮。”
罗盘老道走上甲板时，手里的罗盘指针仍在疯狂乱转，他脑中只觉嗡嗡作响，丝毫不知该如何决断眼下的情况。只是方才，却也让他看清了那泥鳅的模样，正是那晚席间，窃走柳长赢盘里鹿肉的怪物，对方居然还能口吐人言！于是，人挪步到照夜身侧，脸色发白，说不出一个字。
一时间，众人仿佛全失了主意，齐刷刷看着甲板上那俩道士，一个脸戴铜钱面罩，一个手拿罗盘。
不过半刻，整个江面又起了不小的动静。
雨幕迷蒙中，先是隐隐约约闪出无数的光亮，那些光亮星星点点，由远及近。待众人看清时，原是数只小船疾驰而来，每艘船头都挂了一颗夜明珠充当光照。可这白日阴雨下，那莹莹白白的色泽，格外瘆人，盯久了，又觉目眩神迷。
只见每艘船上，均坐着三两人，整个看去，显得对方来势汹汹。为首的船上，正站着方才的船老大，对方双手叉腰，啐了一口道，“啊呸！俺就晓得，道士上船，这趟买卖准晦气！”
接着，就是“嗖”的一声，一根箭矢直直钉在了他们的桅杆上，所有人盯着那形似鱼骨，箭身润白如玉的怪箭，瞬间死寂，唯有风浪无情的肆虐嘶吼。
船老大哈哈笑起，扬声道，“各位，龙王爷派咱这些虾兵蟹将来收点吃食金银，痛快给了，咱拿了好处就走。舍不得嘛......那就自个去龙宫交差！”
说完，还不忘把他那两根胡须辫子往肩上一甩，整个人气势如虹，指着照夜道，“臭道士，别以为你们养了只邪祟就万事大吉，这里是阿耶江，咱龙王可不怕那鬼货！”
随之，小船上人声嘈杂，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一人站了起来，倒提着夜游神的尾巴来回晃了几下，“嘿！长了脚的大泥鳅，送它几块肉，就睡死了过去。哈哈哈哈.......”
“什么邪祟，又丑又恶心。”
“咱拿回去给龙爷爷瞅瞅。”
“它肚皮下有金线，快成气候了。”
“收了它！收了它！”
哄笑声中，大家才注意到，那些船上的人，手指间赫然长着蹼，难怪这些船连桨都没，怕是徒手便能划水。
更令人窒息的是，船上还混坐着不少幼童，他们细嫩的颈间两侧，均是些层层翻卷起的褶皱，像是被特意划开了数道口子，色泽鲜嫩，皮开肉绽。那些“血口子”正有规律的一张一合，像是在吞吐空气......难不成是鱼腮！？
照夜身后的人群泛起压抑的抽气声，先前还有几个站在船沿边，胆大的，也默默退回了照夜身边，更多的则是重新躲回船舱，扒着船缝偷望。
照夜冷眼盯着船老大那群人手里瘫软的夜游神，虽不知方才夜游神为何突然发难，但它贪婪招祸，算是自作自受了。
此时，舱内也起了些许低语窸窣，“竟养这等邪物上船......”
“难怪......”
“果然今日不宜出门......哎！”
一时间，骚动再起。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个包裹抛向江中，仿佛得了信号，一时间，接二连三就有人开始向江面抛去金银细软，讨好道，“各位大爷行行好......龙宫就不必去了罢......”
形势急转下，船老大笑得愈发猖狂。那伙人便纷纷下水捞钱，各个身手矫健，如鱼在水中穿梭，动作熟练得就似走在平地上。
见此，言庆不由得将自己的包袱抓紧了些，躲在照夜身后。他既不愿白给了对方，但又不知如何应对。要知道，这里头的“家当”，全靠着戏衣童脸上的那张财神面，在平阳城“混”来的！
柳长赢走到照夜身侧，手指轻弹一记言庆额头，笑骂道，“瞧你这点出息，是打算抱着这些碎银一起跳江喂鱼？”话里有意开解。
“可......可是。”言庆委屈。
“得、得得......”林逸挤了过来，眼下，他惊魂未定，浑身湿透，咬字都不利索，却仍强自镇定道，“咱，咱能平安到皇城......这几两银子，本少爷赔你！咳咳......”又呛出几口水，几乎靠在了言庆肩上。
大彪虎憋着口气，怒瞪那群捞得正欢的水匪。罗盘老道看出他心思，低声斥道，“你们开山道的，脾气倒是比本事还大！这里是江心，真动起手来，你看看他们那水性，咱能应对么？若只是图点儿金银，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接着，罗盘老道从怀里掏了一块碎银递给大彪虎，“喏，就当是你的。这样大家多多少少都给了点，叫那帮人安心。”
“不用，我自个儿有！”大彪虎哼出声，脸上仍忿忿。
几番来往间，众人的金银都已抛的七七八八，理应这事便算完了。
气氛仍是紧绷，但对方忙于打捞沉入江中的财物，倒也没再顾及其他。
那些人下水又上船，不断带上金银，使得整个江面都沸腾起来，兴奋的吆喝与此刻浪潮翻涌相互交织的画面，显得滑稽又诡谲。
照夜冷眼瞧了一会儿后，见对方并未再挑事端，转身便招呼众人去开船。
柳长赢则朝着船老大喊道，“还请这位好汉还来那泥鳅，这是祖师爷豢养的，弄丢了，咱们回去要重罚。”
闻言，船老大抬眼看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位方才付钱的公子，咧嘴笑道，“哟呵？祖师爷养的？”故意拉长语调，“听着来头不小，哪家的祖师爷？”
对方口气戏谑，毫无惧意。照夜当即转身，目光冷如冰霜。
紧接着，船老大侧身，鱼叉随意指了下翻滚的江面，笑道，“别误会，俺们可担不起弄坏老人家的宝贝，只是那泥鳅嘛......俺们也没拴住。道长既然如此看重，不如......”他眼中闪过一抹恶劣，当即就将夜游神扔进了江，“亲自下水捉它回来？放心，俺们龙王爷最好客，说不准到时候连人带泥鳅，全都给你还回来呢！......”
“对对对！龙爷爷就爱您这细皮嫩肉，仙风道骨的！”
“哈哈哈......”
“到时候，泥鳅炖人肉，香得很呐！”
周围数船的人爆发出阵阵哄笑，猖狂嚣张，船老大更是扯着自己的胡须辫子把玩，一双眼来回扫过柳长赢一行，眼里满是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