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彼此一行人谨慎地观察四周,一阵响亮的吆喝声却意外地吸引了众人。
王老鞭率先盯住了那声音的位置,是个小贩。对方身上挂着形态各异的葫芦,葫芦上歪歪扭扭刻着五花八门的药名,其中“寿命丹”三字的葫芦,最为惹眼。
还不等众人细看,那小贩自顾揽起了生意,一边指着身上的各种葫芦,一边报着价,“走过路过可不要错过喲,寿命丹,三枚夜贝。捕魂丹,五枚夜贝。”
“他在说什么?”王老鞭听得一愣,三枚五枚的什么玩意?
众人也都不明所以,好奇地全站在不远处耐心地看了起来。
果然,陆续就有不少人拿出了一枚枚钱币样式的东西相互交易,王老鞭伸长了脖子去看,那钱币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还油光发亮的,像是贝壳?!
蒋存礼根本不关心这些,想着此行的目的,又见那小贩与他们没什么区别,便大着胆子挤了过去,朝着对方客气道,“这位兄台,麻烦问下,那聚福镖行该怎么走?”
那小贩正在数手里得到的黑色“钱币”,被人突然一问,随口答道,“啥镖行?没听过。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利索地又收进几枚“钱币”,根本看都没看他。
蒋存礼一怔,声音又急又高,“老大的一家镖行啊!那镖行里的人,腰间都别着红缨阔刀,还配有铜边嵌木的腰牌,那腰牌上......”
蒋存礼正自比划起来,对方却是一把推搡道,“哎哟!您若不是来买药的,就别折腾了,找人找地就去茶楼酒馆,跟我耗啥子劲!”这才抬头打量了眼蒋存礼,“外地来的?老实讲,这酆都可大着呢!也许在哪个犄角旮旯,谁知道啊!您若不买药,就往旁边站站,别挡我财路。”
几句话如一盆凉水,浇得蒋存礼浑身一僵,心中更是茫然一片。
王老鞭立刻拉回蒋存礼,拍了下他肩,“别急,这地方邪乎得很。你那镖行说不定早搬了。”心里则是纳闷,这蒋存礼搞这么大的阵仗,难道就是为了寻他那祖业?
“搬?”蒋存礼挤出抹苦笑,深深吸了口气,“你们以为那镖行是寻常店铺?”
王老鞭这时也懒得再听对方继续,快速扫了眼街道,发现人人都在用那黑色的贝壳做着交易,且蒋存礼这番动静,已叫不少人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心思急转道,“咱眼下一个子儿都没,打听什么都难,在这儿没钱怕是要寸步难行。不如先入乡随俗,看看那黑色的玩意怎么弄来的,赚点问路钱,也不至于被人如此看轻。”
一直没有说话的素面妇人点头,“说的没错,我去问问。”
傅仙师看了眼魂不守舍的蒋存礼,难得附和了句,“我同你一起去,先摸清楚这里的情况,才是正事。”
柳长赢的目光则从街上那些来往不断的“钱币”上收回,淡淡道,“不必如此麻烦,找个带路的就行。”
照夜立即会意,“去哪?”
“没看错的话,那东西叫夜贝,该是在夜海那里。”柳长赢示意众人跟着他朝僻静的地方走去,边走边解释道,在酆都里做买卖,得先去赶海拾贝,夜海的滩涂和礁石会有一种海贝,退潮时捡过来,可以当钱使。
王老鞭忙问,“哦?看来柳兄也曾来过?”
“倒也不算。”柳长赢没细说。
照夜顺势隔开身旁的人流,同柳长赢一起,两人拣了条人少的街巷走在了最前面。
“师父是看出了这地方盘踞的主了?”照夜低声问。
柳长赢摇头,“如今,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易主,毕竟年岁可太久了。”
“有多久?”
“以前的老家伙说不定死了,又或者早被人鸠占鹊巢了。”
“嗯?”
“这地方有些不同了。”
“是因为师父来后,对方并没有立即现身?”
“老家伙都好面子的很。”柳长赢挑眉,吸了口气。
照夜沉默。
“别多想,那蒋存礼能活上这么久,定然还有什么没说的。”
......
众人见柳长赢与照夜已先行走在了前面,各自心中虽有疑虑,但也都跟了上去。
王老鞭瞧着柳长赢那淡定的背影,一把勾住蒋存礼的肩,开解道,“来都来了!就别想那些了,咱先去捡钱!有了钱,什么消息打探不着?再说还有册首在呢!”
“对呀对呀!”白发少年兴奋不已,心中笃定只要柳公子在,没什么好担忧的。
于是,一群人越往街道深处走,越觉此地诡谲。到后来,那些只会口吐人言的牲畜精怪,才是其中最寻常的景象。
蒋存礼被众人拥着向前,亦步亦趋,面色灰败,早就没了先前的城府。
可他心中越发沉重,一时间周遭的人声,喧闹都仿佛变得遥远而模糊,隐隐约约间,仿佛自己又走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午后......
聚福镖行内,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还混合着奇异的、类似陈灰的霉味,那位面容模糊的主事,将一串冰凉的手串套在他手腕上,笑道,“小公子,戴着辟邪。”
随后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以及递到面前的笔,“留个名儿,好做印证。”那声音沉稳中还带着不容置疑。
当时,他也觉得对方蹊跷,自己的镖行居然会不知道自己的名讳?可还是鬼使神差的写下了“蒋存礼”三个字,毕竟写了名字,才好知会他爹来接人。
可名字刚写完,那主事身旁一老头便立即抽走了册子,咧嘴一笑,满口溃烂的黄牙怪恶心的,对方恭敬道,“成了,葬官大人。”
“什、什么官?”他愕然抬头。
“酆都的葬官呀?”老头指着册簿上他那名字,声音徒然变的幽冷怪异,“这往生簿认了主,就得送死人回乡,不送他们......难道送您回去?”.......!!......
“蒋老弟,你想什么呢!看着路啊!”王老鞭一声低呼,把神情恍惚的蒋存礼拽了回来。
对方一个趔趄,从那一百年前的记忆里挣脱,发现自己险些就撞上街边茶楼的一根幡旗上。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耳边仍不停歇地萦绕着那句话,“这往生簿认了主,就得送死人回乡,不送他们......难道送您回去?”
此时的蒋存礼几乎是抖抖索索地摸向手腕,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当年他听了那几句话,吓得立即扯断手串,夺门而逃,逆着那些白色人影一路狂奔,奔到最后只看见一座石碑,上书“酆都”二字。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这前前后后的各种离奇,如何能叫人从容,更何况现在,竟无人知晓那镖行?
这怎么可能!
众人并不知道蒋存礼到底在想什么,这会儿,大家可都是人生地不熟。
王老鞭指着前方那些层层叠叠的屋舍与高墙,低声道,“大家看,这鬼地方,城中有城,像个迷宫套着迷宫,所以你那镖行......”
“那已不算我祖上的镖行了。”蒋存礼打断了王老鞭,眼神里明明灭灭具是疑惑与恐惧,终于直言道,“那镖行送的不是货,是死人。我曾签了一纸文书,像是送死人回乡的契文。”
蒋存礼说的很轻,但仍是让白发少年吸进一口凉气,连走在前面的照夜都顿了下脚步。素面妇人与傅仙师相互看了眼皆是沉默不语。随即,蒋存礼便把当初那镖行主事如何骗他写下名字,以及那主事身旁的老头说的话一一复述完整。
王老鞭听后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再宽慰,只好用力捏了下蒋存礼的肩头。
柳长赢回过头,淡淡地扫了眼蒋存礼那张惊疑参半的脸,“所以,我们更需要一个熟悉这里的人,仔细问寻,才好再做打算。”
因此一行人商量后便不再继续盲目乱走,而是避在一处不起眼的街角,让照夜先行去打探消息。
此时,街上依旧熙熙攘攘,千奇百怪,更衬得这角落寂静又难捱,令人心焦。
蒋存礼靠着冰冷的墙壁,总感觉自己再次见到那手串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不多时,他身旁的白发少年忽然喊了声,“快看!是照大哥!”随即人已迎了上去。众人神色也为之一振。
“找到一对祖孙,住这里。他们愿意带路,但要求是到时候得分他们点钱。”照夜言简意赅,又示意了巷口,那里正挨着一老一小,对方也朝这边张望,眼中既有期待又带着戒备。
柳长赢望向那孩童,约莫六七岁的年纪,衣衫褴褛,局促地瞧了眼众人,忙垂头躲到老人身后。
而那老汉干瘦得像一截立着的枯柴,眼中透着股不似活人的浑浊气,看向他们时,那浑浊里皆是不安。
王老鞭凑近照夜,压低了声音道,“该不会他们这样的,才算城里的百姓?”
照夜没接话,只朝着那祖孙略一颔首。
“走了。”
这老头仿佛得令,转身就拽了孩童往前走。
......
众人跟着这对祖孙在酆都城里七弯八绕,蒋存礼仍不死心,忙又和那老汉攀谈起来。
可对方只会摇头,又嘱咐了句,若是外乡人,可别在这儿待太久。
“为什么?”王老鞭忙问。
“因为酆都城会吃人啊!”那孩童答的极快,仿佛在说一件人尽皆知的寻常事。
“捞娃子,莫要胡说!”老人重重地拍了下孩童的头,那动作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惊恐。
顿时叫众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这突兀的打断和生硬的转移话题,比直言更令人不安。
那老汉只得朝大家干笑道,“童言无忌......咱快到了,就在前面。”
柳长赢上前一步,轻笑道,“老人家,我们原就是来寻故人的。若是寻不到,捡些钱也好回去当盘缠。”
那老汉略是思索后,说道,“是不是就是那位青年问的什么镖行?依老朽看,你们不如去酆都的主城问问。”
“啊?这里还有主城?”一旁的王老鞭惊讶不已。蒋存礼虽未开口,心中也是一震,这城中城,居然还有主次之分?
“自然有主城,还有城主呢!”那孩童又插了一嘴。
“啥?这城主又是......”王老鞭险些说出城主又是什么妖魔鬼怪。
“已经很多年了,大家再也没见过城主,有人说他消失了,也有人说疯了,还有说是进了夜海没出来,谁知道呢!”老汉叹了口气。
“那城主平日里又做些什么?”柳长赢问。
“做什么?当然是把不属于这里的各种外乡人统统赶走,乌烟瘴气的!”老汉哼了声,旋即又歉意的笑了下。
“赶走?”柳长赢琢磨起这两个字。
“对啊,你们不走,城主又不在。那自然就轮到酆都吃人了。而且......啊”孩童仰头答道。
“到了!前面就是夜海滩涂!”
老汉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孩子的话,抬手一指,急急引走了众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