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听说了吗，咱府上的祖宗要回来了呢！”
“全府上下谁不知道呢，这北边战事一停，小少爷可不就跟关不住的鸟，不出七日保准来信儿！”
“那就热闹喽，”老婆子话音一转，半晌才喃喃道，“不说小少爷，可怜衡哥，造孽呐……”
风过无痕，人走音落，三五个做事婆子碎嘴闲聊，本该无人知晓，偏偏墙角猫着一抹青衣，与背阴处泛着青绿的砖墙融为一体，无人察觉。
“衡哥！找到你啦！”
沈衡扶墙起身，掩下眸间一丝烦忧，抬头望向矮墙一角，无奈道：“当心摔着。”
方明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沈衡不过两步的距离，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才笑着上前：“不妨事，府上就没我下不去的墙。”
沈衡深知他的身手，便不再多言，只是探头往方明的方向看了看，低声问道：“可有人瞧见你来？”
沈衡眉眼生得极淡，又微微下垂，长长睫毛落下时，扫的人心神微动。
只有在紧张时，精致的五官才有着几分灵动，饶是方明这样天生粗条的性子，也不禁收敛几分痞气：“没，小武子他们几个也帮忙拦着，冯小姐指定找不见你。”
沈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那便好，等下值了你让他们到我院里挑几样物件，就当答谢了。”
方明嘿嘿一笑，“那我就替他们几个谢谢衡哥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看冯家那小姐性子着实不赖，小武子带她饶了半天，也不见她拿人撒气，倒是个好相处的，衡哥你当真不考虑？”
沈衡轻咳一声：“嗯，我这身子莫耽误了人家姑娘。”
不等方明再劝，沈衡又继续道：“过几日我要去观里小住，这次你去吗？”
“去！整日憋在这府上，闷也闷死了，有衡哥你做挡箭牌，我爹指定没话说。”
方明是府上管家方伯的儿子，自幼跟着府上的少爷学天学地，但大多浅尝止辄，天**玩，早就让方伯头疼不已，按照方伯的说法，就是领着一份死月例不求上进，混吃等死。
对此，沈衡也不好多说，只因他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与方明又何尝不是同一种身份。
作为府上少爷乳妈的孩子，早在十年前周府举家升迁至京城，就随家人留在随城回乡生活。若不是五年前一场洪灾，全家人只有他去镇上采买躲过一劫，他沈衡也就和一家人团聚了。
周府的老爷是个重情的善人，刚一听闻随城水灾便派人去寻他们一家，这才将沈衡领到周府。周老爷感念他的母亲一乳之恩，拿他当半个儿子，但沈衡可万万不敢邀功求荣，周府留他吃喝已是大恩，哪能再求些什么。
而自三年前那事后，沈衡更是倍受煎熬，恨不得朝师傅多学几套推拿手法，好生伺候周老爷。
眼看大军归期将至，沈衡一封书信，跑去城郊道官，美其名曰学手艺。周老爷抓不住人，只叮嘱方明将人护好，山上风凉，莫伤了身子。
方明接过自家亲爹递来的衣物，笑着应下几个眼刀子，转头就将人出卖个透。
“老爷，学艺是假，躲人才是真，熠哥明日回京，衡哥这是怕的紧呢。”
周老爷最听不得这番话，挥开替他按头的小厮，头疼道：“我又岂不知，衡儿那般儿好脾气，怕我难做，这些年没少孝敬我，怎么那混小子一回来，就把我乖衡儿吓跑了，唉。”
主子的脾性他们做下人的摸得门清儿，方明又何尝听不出老爷话中有话，表面是心疼衡哥，可这心里也盼着早些见到他一手养大的浑小子。
但这也人之常情。
周老爷早年丧妻，因而周承熠自打生下就没见过几天亲生母亲。发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可不得哄着、惯着，谁承想这一惯，就养出了个实打实的纨绔少爷。
摸鱼逗狗，上房揭瓦，硬生生把教书先生气跑过好几个。要不是老爷狠了狠心，硬按着人将君子六艺学了个精，守住了发妻生前的期许，这保不齐长成哪样。
好不容易拉扯到十六岁，来了个衡哥，好歹是有了个对照。
沈衡天生性子稳，人又长得乖，会照顾人，虽只启了蒙，没深造，但气质上却能唬人，最起码比那周承熠看着像周老爷心中的儿子。
这可把周老爷稀罕坏了，每天提着自家儿子的耳朵，让跟衡哥好好学学那股儿书卷气，不贪多，沾点边、装一装也是好的。
这次周承熠倒是听了，不止听了，还超了。好生装了两年乖弟弟，左一个“兄长”，右一个“好哥哥”的叫着，把全府上下蒙的以为自家少爷改性了，不闹不作，就每天粘着沈衡。
因而周老爷听衡哥的贴身小厮说自家主子被少爷绑了时，是一万个不信的。
但刚迈进自家儿子的院子，就听见久未出现过的欠揍声音：“沈家哥哥，你就从了我吧，我保证让你舒坦。”
周老爷一个气急，直接踹开房门。
只见沈衡双手反剪至背后，手指粗的麻绳绕在他纤细的手腕，挣扎间早就磨破了皮。黑墨般的长发也尽数散开，颈肩的一小部分碎发也被汗水浸湿，沾在锁骨间，与嘴上的束带竟也出奇的合拍。
若仅仅是绑了人，说闹矛盾，这番场景也说得过去。但偏偏沈衡腰间的衣袍松松垮垮，胸前裸露着大片肌肤，细看之下白嫩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几枚牙印，这便如何也说不清了。
“畜生！这可是与你同乳共生的兄弟，你怎的下得去手啊！”
周老爷只觉头都要炸了，一瞬间的脑子里，甚至想过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好生去和亡妻诉诉苦，诉说这些年奶孩子的种种不易。
周承熠眼见着闯进门的一行人，非但不慌，反倒趁着所有人怔愣的机会，一把扯过沈衡嘴上的束带，狠狠亲了上去。
直到小厮上前将人拉开，才算起身。
沈衡嘴光水亮，整个人早已忘记了挣扎，一脸不可置信地瞧着嘴角噙笑的周承熠，忽的就落了泪。
只怔了一瞬的周承熠又摆出了那副恶劣面孔：“沈哥哥好甜。”
见证全程的周老爷只觉遍体生寒，竟从不知晓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长出来的儿子竟骗过了所有人，还起了霸王枪上钩这种心思。若再不不严惩，只怕人就养废了，因而当即就把人送进去了离家千里的军营，只盼着能把人掰正。
这一掰就是三年。
八月初五，镇北将军李峥率主力军班师回京，全城迎接。
庆功宴上，李将军喝得酩酊大醉，寻了一圈，也没看到自己的得力干将，以为又跑哪躲清闲了。
被人架上了马车，才听部下来报：
“周副将他先撤了，说看您喝得正兴，就不打扰将军您了。”
李峥冷哼一声，大着舌头训人：“开溜就开溜，他周承熠又何时这般心善，怕不是急着见他那心尖儿上的人……”
李峥今年三十有三，离开京城时刚刚成婚不到两月，七年来和妻小聚少离多，孩子也才刚满六周岁，早以归心似箭，前些年也有过这般猴急心态，因而对部下不合规矩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笑呵呵地上了马车，不再过问。
城郊乡道上，一匹劲马飞驰而过，远处山顶偶有火光闪烁，马背上的黑衣男子匆匆一瞥，便继续低头赶路，扬起的飞尘在路边野草上留下一层薄衣。
“衡哥？”
窗户发出轻微响动，一颗石子落在桌边，在静得有些瘆人的夜间山顶，显得格外清晰。
沈衡刚和摞满医书的实木桌子拜完天地，骤然惊醒，还有些不明所以。
窗外突然出现的半颗人头着实让他缓了许久，幽幽道：“方猴 ，你带谁来了？”
方明人菜瘾大，人长的壮实高大，胆子却只有一丢丢，还偏爱拉着沈衡找刺激。
对此，沈衡有一套专属应对之法。
“衡哥，你、你……你别吓我，”方明僵着脖子不敢扭头，心里预想了种种吓人场面，却依旧壮着胆子安慰自己，“这里是道观，封道长就住隔壁，寻常小鬼，怎、怎会现形，衡哥你就会骗人。”
沈衡却不看他，盯住他身后某处虚空，压着嗓子开口：“万一不是寻常小鬼呢～”
话音刚落，“扑通”一声，方明身后的一汪清泉，发出一声轻响。
沈衡眼睛微眯，缓缓起身，走近方明，凑近他耳边轻轻开口：“他在看着你呢。”
“啊！”
尖叫声刚起个头，就被扼杀在喉间，沈衡上手捂住张合的嘴巴，嗤笑出声：“别叫，道长们在休息。”
一双瞪得溜圆的黑亮大眼突然溢满了怒气，方明猛地拍开那双白嫩的手，愤愤道：“沈衡！你又吓我！”
沈衡笑得没了力气，倚在窗边，嗓音略显沙哑：“快些回去吧，明日我求道长带你去后山采果子。”
方明这才罢休，小跑着回了房间，生怕身后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这一闹，沈衡早没了睡意，随手披了件外袍走入院中，墨色长发垂至身前，掩去清瘦的身形，配上一张姣好的面容，竟有几丝雌雄莫辨。
月光下，水井中倒映出斑驳的树影，沈衡漫步走上前，未等细看，下巴处骤然一凉，隐于暗处的下半张脸并未出现在水中，故而他未能从中看清分毫。
但沈衡并不会想当然以为有那些鬼神之说，只下意识觉得今日捉弄了方明，竟迎来了小小报应。
他垂眼看去，竟是一杆花枪尖头，红缨下方却刻满了繁复花纹，怪异的很。
只是不等他再细看，花枪轻抬，勾住沈衡的下巴，微偏几分，直直撞上一双溢满春情的丹凤眼。
与此同时，一道久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哥哥，三年未见，可有想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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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