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等未雨来敲门时,楼岁星早已收拾好窗边的软塌,见未进来给晏少微送洗漱的东西,自觉找了个借口出去,未雨见楼岁星不自然的样子,边给公主梳洗边问道:“公主,这楼公子怎么跟以前看着有些不一样。”
晏少微倒是没怎么在意,“是吗?”
“他不会是真对公主有意思吧,我看他那副模样活像情窦初开的少年。”
晏少微用手敲了敲桌面,“快给我梳头,等会儿要去见楼将军,新婚第二日,还是不要迟到的好。”
未雨只得加快手中的动作,不再言语,却又听晏少微说道:“他不过是太正直,加之鲜少与异性近距离接触,昨晚虽未与我同塌而眠,却也算是在一间屋子睡了一晚,而且他也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内情,一早见到你,自会是有些尴尬。”
“那以前不是和公主在乱石坡也共渡了一夜吗?”
“那不一样,那日他是昏睡状态下和我待在一起的。”思虑片刻,晏少微才又轻声说:“这两件事本质上就不一样。”
皇帝赐的府宅早已修葺好,随时可以入住,奈何去见楼将军时,晏少微和楼岁星刚提出此事,就被楼将军拦下。
说是二人新婚伊始,按照礼法,应是在将军府住些日子,这样既全了将军府的面子,也免去旁人议论他怠慢公主的闲话,楼将军话到此处,晏少微不再推脱,只得应下,暂时在将军府安下身来。
婚后楼岁星依旧日日待在药房,经常宿在药房,这让晏少微在将军府呆着自然不少。
夜里,晏少微正在桌前翻看典籍,见弥音带着身寒气进来,合上书,“何事?”
弥音把怀中抱着的大木盒递给晏少微,“今日公主安排我去找小时拿消息,他顺便把此物给我,让我代交与你,说是四皇子给公主的新婚贺礼。本来婚前一日便给了小时,奈何一直没有机会交给公主你,便拖到今日才给我。”
晏少微接过盒子,想到晏与寄那穷酸的宫殿,忍不住发笑,心里却也有些好奇他会送什么。
她打开盒子,竟是两个雕刻精美的木雕,晏少微拿起来仔细端看,木雕神情栩栩如生,表面触感光滑,连边角都修得十分圆润,想必是用心打磨过的。
一旁的弥音见到木雕,忍不住夸道:“没想到四皇子还有如此手艺,把公主的眉眼神态,身型比例雕刻得和真人一模一样。”
晏少微听罢一笑,把楼岁星的那个木雕拿起来,说道:“那你来评评这个雕得如何。”
楼公子整体身型倒是没什么出入,只是这脸,明明五官都被刻了出来,可这些放在一张脸上就显得模糊不清,但还是能依稀辨别出这木雕是楼公子。
“若放在平常手艺人那里,这算是上品,只是比起公主那尊木雕,便显得有些粗糙了。不过这也能理解,毕竟四皇子没见过楼公子,能刻到如此地步,可见手艺功夫很好。”
说到这里两人皆是一愣,对啊!晏与寄何时见过楼岁星。
“弥音,你说,要是晏与寄从未见过楼岁星,有可能刻得如此之像吗?”
“若说二人没见过,属下自是不信,但楼公子除了小时候在太学院和上次出狱后进宫过一次,便没有在宫里露过面,四皇子何时能见?”
楼岁星只在太学院呆过两年,而那时晏与寄已被囚禁于寄安宫,两人不可能见面,而楼岁星出狱后那次进宫正是白日,老嬷嬷守在寄安宫,晏与寄不会冒险出去,除去这些,便只有一个可能,晏与寄偷偷出宫见过楼岁星。
想到这些,晏少微竟开始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晏与寄,她给晏与寄盘缠,让他自己出宫去隐姓埋名,求一条自由的生路,可他最后也没有选择离开宫里。
夜深人静时,晏少微时常会想,晏与寄会不会早已被这吃人的皇宫磨灭了心智,明明她已经在尽力帮他了,为何还会让他放弃自由,愿意在那枯草丛生、破烂不堪的宫殿里渡过冗长而又苦涩的一生。
可是,眼前的木雕在提醒自己,晏与寄明明就不是那样,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出宫,若是说晏与寄只是为了还原木雕的样子而专门出宫,晏少微定是不信,但不是如此,他出宫是为了何事。
可惜,晏少微这次确实是想多了,晏与寄出宫只是为了看楼岁星…
见公主脸色复杂,弥音也忍不住问道:“属下不懂,公主既然如此关照四皇子,为何还要说狠话,给他盘缠,让他离开。”
“你竟也有看不明白的时候。”晏少微一笑,又说道:“我开始接触他,确是为了利用他的身份,只是后来发现,他早已和我以前想的不一样,对我的计划也无益处。再说,他母妃于我有恩,我不能忘恩负义,既然如此,我为何不成人之美,放他自由。”
“那他现在不愿意离开…”
“我已尽量给出自己的诚意,既然他不愿意离开,我自是能帮助的地方尽量帮助,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
只是晏少微没告诉过别人,她愿意用的人,需得给她十分忠诚,十分真心,若是连最简单的考验都过不了,对于她来说也是难堪大用。
原本打算在将军府呆上个十天半月后,找个由头搬出去住的晏少微还没来得及开口,北霁那边就传来了东胡举兵入侵的消息,楼将军来不及整理,得到消息的第二日便被皇帝派往了北霁,不巧的是,当时楼岁星去了城外采购药材,连父亲出征前的最后一面也没来得及见。
楼将军一走,晏少微搬出去更加方便,不过三日,她和楼岁星两人便招呼着下人们开始搬家。
皇上钦赐的宅子地势较好,是京中最繁华的地段,念及乾月在宫中居住的地方是皇后赐名的清宁宫,皇上便给这座宅子赐名清宁府。
晏少微知道楼岁星心思全放在他那药房上,便也大方的让他不必担心府中事物,就连这搬家的事宜,也被晏少微独自包揽下来了。
清宁府大,虽然婚前楼岁星已经命人打理好,但经公主这么一般,整府上下又忙活了整整五日,才算有个样子。
晏少微刚在院子里安排完下人如何整理花圃,管家就急匆匆的跑来,躬身道:“公主,徐中丞前来拜访,说是公主和驸马迁入新居,特备礼物来道贺。”
晏少微闻言问道:“徐多思?”
“正是。”
“我与他并不熟,难道是你家公子的朋友?”
管家思考片刻,才缓缓回道:“徐中丞与我家公子也相交甚浅,大概是我们这清宁府正好与徐中丞的府邸一墙之隔,想来此次是尽邻里之礼。”
晏少微点头,“那去请徐大人进来吧。”
说罢,她又让未雨去备些糕点,泡壶茶。
这位徐大人算是大靖这些年来屈指可数的麒麟之才,他才名冠世,满腹经纶,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入朝为官,仅仅几年便政绩卓然,加之他身份清明,无门阀可依,很受皇帝器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清明远播。
晏少微和楼岁星大婚那日,听说他还亲自去道贺,只是晏少微未曾见到,没想到她和这徐多思如此有缘,竟在今日得以见面,她早就想见见这位众人交口称赞的才子了。
靖州近来气候宜人,坐在院子里十分惬意,晏少微坐在桌边,看着管家把那位公子引到这边来。
这人容貌清隽,气质文雅,看着像是画本里描写那些的翩翩公子。
徐多思走到晏少微面前,躬身一礼:“臣徐多思,拜见公主。”
晏少微微微颔首,眼睛却一直瞧着徐多思,待到周身气氛有些尴尬,才道:“徐大人不必多礼,瞧我这人,一见生得好看的公子便走神失了礼,还请大人莫怪。”
“公主言重了。”
“徐大人请坐,只是新迁入府,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大人将就些。”
徐多思闻言,伸手拿了块面前的糕点,尝了一口后,又接着吃了一大口,细嚼慢咽完,说道:“公主府中糕点瞧着虽朴素无常,但入口却软糯清甜,余味悠长,京中的那些老字号也未必及得上。”
也不知道晏少微是否听到对方的话,只是盯着对方把一整块糕点吃完后,才饶有意味的说道:“久闻大人盛名,直到今日见到大人本人,才总算明白百闻不如一见的含义了。”
徐多思轻笑,“公主谬赞了。”
两人今日是头一回见面,客套两句后便安静下来,只是坐在亭子里看着在院子里打理花草的仆人们。
最后是管家打破了沉默,走到公主面前问道,“公主,你前些日子安排的花草都种上了,只是今早来送花的花匠说你特意交代要的石榴树,要从其他地方运到靖州来,前几日天气不好,路上耽搁了些日子,说是等过几天再送来。”
晏少微倒是不介意,“那先把位置留着,等他们送过来再种便是。”
一旁的徐多思闻言问道:“公主喜欢吃石榴?”
“住在宫里时,院子里也有颗石榴树,每年的石榴花都开得极好看,花大如盘,颜色鲜红艳丽,只是不知为何,从不曾结果,如今搬到这里来,便想着也种两棵。”
“公主宫里种的应该是牡丹石榴,只能用来观赏,并不结果,原产于东胡,喜干燥,而大靖天气潮热,不易成活,所以鲜少有人种。”徐多思在一旁搭话道。
“原来如此,难怪宫里花匠悉心照料多年也不曾见半颗果实挂枝。”
晏少微说罢,又转头安排道:“赵管家,让他们把我要的石榴树换成刚才徐大人说的品种。”
一旁的徐多思忍不住泼了盆凉水,“此类品种如今在大靖怕是买不到。牡丹石榴原本在大靖就无人种植,换做以前,东胡和大靖交好,兴许能让人去从那边运些过来,但如今这局势,怕是不易。”
晏少微对此无甚关心的表示道:“只要我给的价够高,自然有人愿意做生意,不需要徐大人担心。”
“公主说的自然有道理,我只是想说家父在世时也喜好莳花弄草,正巧种了些牡丹石榴树在院子里,若是公主不嫌弃,我差人挖两颗来赠与公主便是。”
“令尊在世时亲自种下的树,徐大人如此慷慨?”
“能被公主看上,是我们徐家沾了光,若家父在世,我想也是乐意之至。”
晏少微含笑点点头,把不远处的未雨叫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话,未雨便转身去了院内。
不一会儿,未雨拿着一只沉香枕过来,放到徐多思面前,木质细腻,香气淡雅清和,一看便知是公主从宫内带来的珍品。
“见大人眼底泛青,想必是为了公务日夜操劳,此枕能安神助眠,愿大人在操劳公务之际,也能夜夜安寝。”
“谢公主体恤,臣日后定会注意休息,只是如此贵重之物还是公主自己留用。”
“大人都赠了我如此珍贵的牡丹石榴,只是一只沉香枕,大人何必如此推辞?”
徐多思闻言立即躬身解释,“牡丹石榴是臣贺公主乔迁之喜,公主如今以礼回赠,臣惶恐。”
“赵管家已经收下徐大人的贺礼,树既然我已收下,那给大人的东西,大人收下便是。”
说罢,晏少微起身让未雨扶着自己起身,走之前又对徐多思说道:“府中还有许多事要我亲自安排,就不再陪徐大人闲聊了,若大人喜欢我这府中的风景,便在亭中歇息。”
“那臣谢公主赠礼,臣也还有事要忙,便不再打扰。”
一旁的赵管家见此,立即替徐多思抱上桌上的那只沉香枕,引着对方出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