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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血书

第二十五章·血书

兴平元年春,曹嵩死了。

消息传到鄄城时是半夜。我正枕着短剑在偏院小屋里浅睡,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不是寻常的信使,是八百里加急。马蹄在州牧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刨出一串火星,马上的人滚下来时嗓子已经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

“老太公——遇害了!”

我赤脚冲到门口。廊下的风灯晃得厉害,守门的亲卫们面面相觑,脸色在灯下白得像纸。中军帐那边已经亮起了灯——曹操醒了。

我套上袄子就往正院跑。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那只旧藤箱还在偏院里。里头有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书——父亲写给他的,他写给父亲的,厚厚一叠,用油布裹了三层。我掉头回去,把藤箱抱在怀里,才继续往正院跑。

正堂里已经聚齐了人。夏侯惇甲胄未卸便赶来了,头发披散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曹仁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佩刀的刀柄,指节发白。荀彧和程昱几乎同时赶到,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曹操站在堂中央,手里攥着那封加急军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件玄色外袍,腰带没系,头发散在肩上。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

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把军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第三遍时,手开始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是指尖在简牍边缘轻微地、持续地颤,像是冬日里被冻得发僵的人。

“陶谦。”

他念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并不重。可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重量。

军报上说:曹老太公自琅琊避乱,携家眷百余人、辎重数十车,途经徐州北境。徐州牧陶谦遣都尉张闿率兵护送。张闿见财起意,趁夜劫杀,老太公与曹德俱死于难,财物尽被劫掠,家眷仅数人逃脱。

百余人。就回来几个。

曹操把军报搁在案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荀彧。

“文若,我要去徐州。”

荀彧没有说“不可”。他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何时出发?”

“现在。”

“春耕未毕,青州降卒尚不安定。主公若此刻出兵,兖州空虚——”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父亲死了。死在徐州。”

荀彧不再说话。他作了个揖,转身便去安排军务。

程昱上前一步:“主公,徐州陶谦素有仁名,此事恐非其本意。张闿劫杀老太公或是临时起意。宜先遣使质问,若陶谦交出张闿——”

“交出张闿就够了?”曹操转过头来看他,“仲德,我父亲的人头,能用一个部将的人头来抵?”

程昱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

夏侯惇大步上前,一拳砸在廊柱上:“阿瞒,我跟你去!打下徐州,屠了陶谦老儿!”

曹操没有回应。他只是转过身,往内室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伯澜。”

“在。”

“跟我进来。”

我抱着旧藤箱跟他进了内室。内室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墙上挂着他父亲的画像——是几年前在谯县请人画的,画得不算好,但眉眼间有几分曹嵩的神韵。曹操站在画像前,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二年里,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他的脊梁依然是直的,可直得有些僵硬,像是在扛一座看不见的山。

“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

“老太公......是好人。”

“好人。是啊,好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他在洛阳做过太尉,位列三公。可他从不在我面前摆谱。我小时候调皮,他舍不得打,罚我抄书。抄《诗经》,抄《左传》,抄不完不让我吃饭。我抄到半夜,他就坐在旁边陪着,困得直打哈欠,也不肯去睡。”

他停了下来。灯火在他眼里碎成一小片模糊的金色。

“我上一次见他,是四年前。他从谯县送我到洛阳,在城门口对我说——阿瞒,你比你爹有出息。去吧,不用回头。”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伯澜,我没能回去看他。”

我张了张嘴。可那些话都太轻——节哀、保重、老太公在天之灵——这些话连我自己都嫌轻,又怎么能压得住他心里的窟窿。

我只是默默地把旧藤箱搁在案角,打开,取出那只油纸封好的布包。布包里的家书按年份排得齐齐整整。最早一封是他刚到洛阳那一年写的,稚嫩的笔迹在竹简上勾勾画画,跟弟弟们打趣说洛阳的羊肉比谯县膻;最近一封是去年除夕写的,落款沉稳简练,只说兖州无事、勿念。

他一封一封地翻。翻到底,手指停在去年除夕那封的最后一行字上——“儿在外一切安好。父年事已高,宜少饮酒,多添衣。春寒料峭,善自珍重。”

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但他指节泛白时,我在旁边忽然红了眼眶。不是为老太公。是为他——为这个从不在人前哭的人,独自坐在昏暗的灯火下,攥着一封没有人回的信。

我悄悄退了出去。门外夏侯惇、曹仁、荀彧都还在。我把手指压在唇上,他们便懂了,没有进去。夜风很凉,吹得廊下的风灯摇摇晃晃。我靠在廊柱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攥住那柄短剑的剑柄。

天亮时,曹操走出了内室。

他已经穿好了甲。玄色的铁札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间挂上了那柄从荥阳战场上带回来的佩剑,豁口还在。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和昨夜在画像前站了半宿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全军开拔。取徐州。”

大军出发那天,天色灰蒙。夏侯惇率骑兵先行,曹仁领中军,曹操亲率青州兵主力压阵。兖州八郡调集的粮草辎重排列在官道上,蜿蜒数里。荀彧留守鄄城,程昱随军。

我骑在灰褐色的老马上,背上背着那只旧藤箱,腰里挂着短剑。出城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鄄城城头上,那面曹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这是第四次跟他上阵,从荥阳到扬州,从扬州到东郡,从东郡到徐州。每一次都有不同的人加入,也有不同的人离去。

我想起昨晚他在画像前说——“我没能回去看他。”我夹紧马腹,催动老马往前赶。他不会是一个人去的。永远不会。

徐州之战打了整整一个夏天。

曹操连下十余城,取虑、雎陵、夏丘,一路平推,所过之处无人可挡。这不是打仗,是复仇。青州兵杀红了眼,夏侯惇更是每战必先登,亲自抡槊破城。军中反复传着一个名字——曹老太公。每回攻城前,夏侯惇都会站在阵前喊一嗓子“为老太公报仇”,身后山呼海啸的“报仇”声震得城头上的瓦片都在抖。

我没有进城。不是不能进,是不想看。有太多民宅烧了,有太多尸体。百姓们被驱赶着从城门里涌出来,妇孺的哭声和士卒的叱骂混在一起,顺着风能飘到十里开外。

有一天傍晚,我骑马经过一座刚被攻破的县城。城门口堆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大多是平民。一个老妇人跪在尸堆旁,抱着一个少年的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大概是当地话。我勒住马,从包袱里摸出半张干饼,放在她身边的石阶上。她没有抬头,继续抱着那个少年,轻轻地晃。

我催马走了。

八月中,大军攻入徐州腹地。

陶谦退守郯县,遣使向青州刺史田楷求救。田楷派了三千人来,带兵的是刘备——一个曹操从前在酸枣大营里见过几面的平原相。刘备兵不多,手下不过数千,但他身边有两个人物,一个叫关羽,一个叫张飞,据说都是万人敌。

曹操收到军报时正在帐中看舆图,看完后他把军报搁在案上,冷笑了一声。

“刘备。他倒是不怕死。”

程昱在一旁说:“刘备手下虽少,但关羽、张飞皆是虎将。若正面交锋,须防其突阵。”

“那就让他来突。”曹操说,“我倒要看看,刘玄德有几分能耐。”

这一仗并没有打起来。

原因是后方出了事。

九月初的一个深夜,一骑快马从鄄城方向狂奔入营。马上的人满身泥泞,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两步,扑通跪在曹操帐前。他呈上的军报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一看便知是荀彧的手笔。

“陈宫、张邈叛,迎吕布入兖州。鄄城危急。”

曹操看了很久。

帐中只有我和程昱。程昱接过军报看了一遍,脸色铁青。曹操没有说话——从接到军报起便没说过一个字。他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那柄豁了口的佩剑,剑身上的水纹在灯下幽幽地亮。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我知道那两个字是谁。

陈宫。那个在酸枣大营里投奔他时孤身一人手持羽扇的文士。那个在东郡帮他稳住北境的旧谋臣。那个临别时说“陈司马,你要好好守着他”的人。如今他反了。不是辞官归隐,不是另投新主,是亲手打开兖州的大门,迎吕布进来。

张邈也反了。陈留太守,他最早的盟友之一。当年在陈留起兵,张邈出粮出钱,亲手扶着他上马。如今也反了。

吕布——那个曾经在丁原帐下、后来投靠董卓、又杀了董卓的飞将。天下第一骑兵,居无定所,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如今他入了兖州。

兖州是他的根基。那是他用二十万青州降卒、一颗颗种子、一亩亩荒田、一道道上表换来的。而此刻留守在那里的,只有荀彧和少数郡兵。

我把手按在短剑上。指节冰凉。

“阿瞒。”

他抬起头来。我以为会看到愤怒、伤恸,或者绝望。可我看见的,是他当年在洛阳北部尉衙门外的神情——沉而冷,像是在冰面下藏了一整条暗流。

“传令三军,连夜拔营。回师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