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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州

第二十三章·青州

初平二年秋,青州黄巾入兖州。

消息传到东郡时,我正在城门口给新募的郡兵发冬衣。斥候打马狂奔入城,马蹄在青石板街上刨出一串火星。他滚下马鞍时满嘴是血——不是受伤,是连着跑了两天两夜,牙龈全跑肿了。

“青州黄巾——百万之众——已入兖州!刘使君率兵迎击,战于东平!”

刘使君便是刘岱,兖州刺史,当年酸枣联军里那个墙头草。他手底下不过万余兵马,迎击号称百万的黄巾,结果可想而知。我把最后一件冬衣塞给新兵,翻身上马往治所赶。

治所后堂里已经聚齐了人。曹操坐在主位,面前的案上摊着刚从东平送来的军报。荀彧坐在他左手第一位,陈宫在右手,夏侯惇、曹仁各据一案,几个新提拔的军候挤在门口。我照例站在廊柱旁——这个位置从洛阳太尉府到东郡治所,我站了十一年。

“刘岱死了。”曹操放下军报,语气平静,但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带着不到一万人去冲黄巾大营,被围了三天,箭尽粮绝。”

堂中安静了一瞬。夏侯惇第一个开口:“刘岱死不足惜。可兖州无主,百万黄巾在境,不出一个月整个兖州都要被他们吃光。”

曹仁接话:“东郡也在兖州境内。黄巾若南下,第一个便轮到我们。”

陈宫摇着羽扇,不急不缓地说:“未必是祸。刘岱已死,兖州无主,正是取而代之之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曹操。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舆图前,手指从东郡往南划过——济阴、山阳、任城、东平,兖州八郡,人口百万,山河四塞。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东平的位置,那里正是刘岱战死的地方。

“百万黄巾,”他忽然开口,“若能收为己用,便是天下无敌之师。”

陈宫的羽扇停了一瞬:“收为己用?黄巾寇掠十年,攻州陷郡。若能收编,前人早已做了。”

“前人没有兖州。”曹操转过身来,眼睛很亮,“刘岱死了,兖州无主。若能领兖州,再收编黄巾,便不止一郡之地。”

他转向荀彧:“文若怎么看?”

荀彧放下手中的军报,思忖片刻,只说了一句话:“先取兖州,后收黄巾。”

曹操点了点头,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说。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守门的亲卫推门进来,抱拳禀报:“城外有数十骑自东平方向来,为首之人自称济北相鲍信旧部,求见将军。”

鲍信旧部。

这四个字让堂中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鲍信——那个在荥阳战场上与曹操并肩赴死的人,已经死了一年多了。曹操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快请。”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一身素甲,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单膝跪下,自报家门:“末将王必,鲍使君帐下司马。使君殉国后,末将率残部五百人投奔刘使君。如今刘使君亦战死,末将无路可走,恳请曹将军收留。”

曹操亲手扶起他:“你是鲍信的旧部,便是我曹操的旧部。坐下说话。”

王必没有坐。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

“此乃兖州别驾陈宫及治中从事程昱联名所书。兖州八郡官吏共议,愿迎曹将军领兖州牧。”

堂中骤然静了。

陈宫站起身来,接过帛书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但落款处密密麻麻盖了七八个印——兖州别驾、治中从事、济阴太守、山阳太守、任城相……兖州八郡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在上头画了押。

“好。”曹操只说了一个字。

那年十月,曹操领兖州牧。

不是朝廷任命的——朝廷远在长安,被董卓的旧部李傕郭汜把持着,哪有空管关东的州牧更替。是兖州八郡自己迎的。刘岱死了,黄巾在境,谁有兵谁便是救命稻草。而曹操,是兖州境内唯一一个真正打过仗的人。

上任的头一件事,便是迎战黄巾。

这场仗打得和荥阳完全不同。荥阳是对阵西凉铁骑的硬碰硬,而黄巾虽有百万之众,却是流民裹挟,老幼居多,能打仗的精锐不过十之二三。曹操采用荀彧的方略,不与主力正面对决,而是分兵断其粮道、伏击其斥候、夜袭其散营。夏侯惇、曹仁各带一军,连挑了黄巾七个营寨。程昱——那个被陈宫推荐为新任治中从事的中年文士——则负责在后方调配粮草、安置降卒。他做事雷厉风行,手狠心细,降卒里有不服管束的,他二话不说便拖出去斩了。

打了整整一个冬天。十二月,黄巾主力被逼入寿张东北的一片沼泽地。曹操亲自领兵合围,夏侯惇率骑兵从侧翼切入,一把火烧了黄巾大营。黄巾余部三十余万——不是打仗的兵,是随军的家属、流民、老幼——尽数投降。

曹操收其精锐,号“青州兵”。

三十万。

从五千到八百,从八百到五千,从五千到三十万。这个数字的变化,只用了不到两年。

三十万青州兵入兖州那天,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队伍从官道上走过。他们穿着破旧的褐衣,扛着锄头、镰刀,有的连鞋都没有,赤着脚踩在冻土上。可他们的眼睛不一样——不是流民的惶恐,是降卒特有的那种沉默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眼神。他们在看这座城,看这里的人,看能不能活下去。

“伯澜。”夏侯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

“妙才。”

他也看着那支队伍,沉默了好久,才说了一句:“阿瞒现在手上有三十万人了。”

“是啊。”

“以后会有更多人,”他说,“比荀文若更聪明的人,比程仲德更狠的人,比你我更能打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温的、与世无争的表情。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和我这种人,在阿瞒身边的位置,会越来越窄。”

我回头看了一眼治所方向。那里的灯火亮着——曹操还在和荀彧、程昱议事。

我没有回答夏侯渊。但他说的话,我早就在心里想了无数遍。

那夜,曹操设宴庆功。宴席设在兖州治所的正堂,比当年在洛阳桥府的那场宴席简陋得多——案几是旧的,酒是浊的,菜不过三五样。可来的人比桥府那次更多。夏侯惇、曹仁、曹洪、夏侯渊、荀彧、陈宫、程昱、王必,还有新投降的黄巾将领,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堂。

我在席间替众人添酒。走到陈宫面前时,他看了我一眼,举了举酒樽。

“陈司马辛苦了。”

“公台先生辛苦。”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有些勉强。我注意到他今晚喝了很多酒——比在座所有人都多。散席时他是被两个亲随架出去的。

三日前陈宫单独来找过曹操。我在门外隐约听见他们谈到某个方案——东郡以北、冀州方面、袁绍——陈宫的声音高了些,曹操只是一句“知道了”。那语气我听过无数次:他已经决定了,而且绝不是陈宫说的那个方向。

后来回廊上只剩下两人。我在暗处站了很久,看着他独自在檐下发愣。他不是第一次被否决。但这次不一样。荀彧来了。程昱也来了。他们的建言越来越契合曹操心里那张看不见的图。而陈宫的方略,总是差那么一寸。

第二天清晨,我去马厩牵马,看见陈宫独自站在城头上,望着北方。北边是冀州,是袁绍的地盘。他在看什么?我没有问。我从城楼下牵马走过时,他大约是看见了。他没有出声叫住我,只是手里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支青褐色的陶笛。他没有吹,只是静静握在手里。

那天午后,曹操的案上多了一封从长安传来的廷报。长安朝廷承认了他自领的兖州牧,正式下了诏命。诏书落款印章重重叠叠——李傕、郭汜、杨奉,那些把持朝廷的西凉诸将,大约觉得远在关东的曹操不足为虑,一个名分给了便给了。

曹操把廷报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朝廷给了我名分,”他说,“下一步便是收豫州、定徐州。”

他说这话时,荀彧正站在舆图前。这两个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谈节奏——曹操说着,荀彧便能立刻接上哪座城该先取、哪条路该先走、哪路人马该派去招抚。我在一旁研墨。这些事我能听懂大半了,但依然插不上嘴。

那年初冬傍晚,曹操在兖州治所的城墙下站了很久。城墙是新修的——黄巾降卒们用了两个月时间把原来塌了半边的土墙修成了砖石结构的城墙。他仰头看着城楼上的曹字大旗,忽然转过头来。

“伯澜,你说这面旗能立多久?”

“你立多久它便能立多久。”

他笑了。夕阳把他的脸染成赭红色,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深了些,但眼睛里的那团火还在烧。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谯县书斋,那时候他问我——“你读过什么书?”我说“《孝经》”。他说“就这一本?”那时候他眼里的光,和现在一模一样。

“伯澜,”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我在谯县时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哪一句?”

“慢慢来。”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如今我不需要你慢慢来了,”他说,“你已经够快了。”

我愣在原地。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治所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明日卯时军议,别迟到。”

“我何时迟到过。”

他笑了笑,大步走进营门。

那夜我独自坐在营房里,把腰间短剑拔出来,就着油灯反复擦拭。剑上那道水纹依然清亮如水,剑柄的丝绳已经换了第三回。城墙上的风声穿过营栅远远传来,夹着梆子和巡夜士卒的口令。这把短剑是他三年前在谯县演武场外亲手递给我的,说“够用了”。方才他说“你已经够快了”,语气和当年说“够用”一模一样。

他大概不知道,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心里存着。像母亲存铜钱一样,一枚一枚地攒着,攒了十几年。他忘没了我不知道。大概是忘了。可我每一枚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