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黄昏,一转眼已变成灰蒙蒙的天空。警察局临时在地下设立了一片特殊区域。局长带杨路走到一张门前。这里原本是拘留室,现在被改造成了隔离区。厚重的铁门,监控设备,还有专门的看守人员。推开铁门,工作人员忙前忙后,无暇顾及独自进来的杨路。
“没想到在这里结束了。”一道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丝金属质感。
听到这话,杨路疑惑地抬了一下头。那人戴着一个只覆盖口鼻的呼吸装置链接外界,手脚不成形状,身体像鱼缸里的章鱼,被关在粘性凝胶浸泡着的钢化玻璃中。即便如此,还能依稀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几分失落。
杨路问:“你不是什么电工,你的真实姓名,叫邬迷。对吧?”
“是的。”他说。
杨路问:“昨天,你入室是打算劫财,还是有别的打算?”
“是为了杀人。”邬迷说,“拿走财物只是顺便。”
杨路问:“除了昨天这件事以外。一周前的碎尸案,是你做的吗?”
“嗯。”邬迷说。
杨路追问道:“所以,我们警察拍到的那个背影,是你?”
“是的。不止这一件。”邬迷盯着他的眼睛说。
“什么意思?你还犯过别的事?”
湿漉漉的空气随着墙角渗进审讯室。邬迷平淡地如数说出自己杀死的人。一个月前,两起失踪案,一名独居男性,一名独居女性,同样是在家失踪。真实情况是,被他残忍杀害并抛尸。杨路记得这两起案子,男性是程序员,同事报案失踪;女性是电商客服,过了半个月,邻居长久不见其出家门,才报案。
杨路:“为什么要杀人?”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邬迷微微皱眉。
杨路接着道:“那些人,你跟他们素不相识吧。”
邬迷的面目变得狰狞:“一群社会的毒瘤。除掉他们,需要理由吗?”
“毒瘤?”杨路停顿了一下。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邬迷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声音含含糊糊的,“有的人什么都有,有的人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杨路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在笔录本上写着什么。
邬迷似乎在等他的反应,却只看到杨路翻到下一页,平静地问:“你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邬迷鼻子发出一声哼笑。“某天一觉醒来,就成这样了。”
杨路看了他一眼,合上笔录本,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电脑被摊开。邬迷虽然没有交代名字,但根据时间、地点和过往的回忆,杨路很快在失踪人口信息系统里找到了对应的两名受害者。再加上栎城碎尸案的受害者,一共三人被邬迷杀害。
杨路盯着屏幕上这些人的证件照,很久没有动。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警员探进头来:"老大,那个热心市民说,想单独跟你说话。"
杨路头也没抬:"让他等我一会。"
他重新拿起笔录本,起身往审讯室走去。
……
铁门再次被推开。邬迷抬了抬眼皮,似乎有些意外。
杨路坐下来,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没有急着开口,沉默了一阵,才说:“那个程序员,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这有什么好说的。”
杨路没催他,低头翻着笔录本。
邬迷自己倒先耐不住了,嗤了一声:“网上搜的。他住的小区没有物业,单元门锁是坏的。”
“你之前说,他们是社会的毒瘤。”杨路翻了一下笔录本,语气很平,“一个程序员,四十一岁,没结婚,下班就回家——他毒瘤在哪儿了?”
邬迷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杨路又说:“还有那个电商客服,她下肢残缺,整日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你也几乎不可能见过面。她又碍着你什么了?”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凝胶里传来细微的气泡声。
邬迷偏了偏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嘲讽。
“杨警官,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这几句话就后悔吗?”
“我没指望你后悔。”杨路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偏偏挑这些人。”
邬迷歪着头,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他不再提什么社会正义论了,声音反而比刚才轻松:“没有防盗窗,没有安保,手无缚鸡之力。挑这样的目标,不是很合理吗?”
杨路闭了闭眼,没有接话。
……
等杨路从审讯邬迷的房间出来,湿闷的空气已从窗户渗入栎城警察局的每个角落。他转身走进接待室。温厌正坐在里面,一只手喝着茶,抬起眉梢,看着他。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看着温厌缠着纱布的手,问:“严重吗?”
“无碍。”温厌循着他的目光低头了一眼,笑了一下,“比起这个,犯人招供了吗?”
杨路放下文件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现在是我了解情况,还是你了解情况?”
温厌不好意思地微笑道:“杨队长随便问。我只是好奇心比较重。”
杨路说:“你今天在医院陪护的那位老师,她中年时失去了女儿,膝下没有儿女,平时都是学生在照顾她。她的学生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你的帮忙。”
温厌垂眼,看到桌面被水杯打湿的一点水迹。
“不必了。一面之缘而已。”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湿痕上来回摩挲,水痕很快重新渗出,像怎么也擦不干净,“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关押犯人的?”
杨路认真地说:“这些细节不方便透露。你可以关注栎城公安官网公开的信息。”
停下笔,杨路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温厌此刻恰好也在盯着他。温厌没有再追问,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好像总是这副表情。
杨路说:“我问你,你是怎么仅凭通缉令上的背影认出嫌犯本人的?”
“嗯?”温厌眨了眨眼。
杨路严肃说:“当初监控甚至没有拍到他的五官,只拍到一张模糊的背影。本来的预期是,通过把照片放在通缉令上,来暂时震慑嫌犯。那时,我们手头的证据都不足以支撑。”
温厌没有立即回答,好像在回味:“大概是眼神吧……那个人眼神,就给我一种,杀过人的感觉……更何况,我也希望让你们尽快出警。”
“你说的,都只是猜测,你不怕因为这些不确定,造成误导?”杨路说,“你看起来,一直很笃定,不论是在电话里,还是在现场。你早就知道,他是抱着杀人目的的连环杀手?”
“是吗?”温厌说,“原来他真的是连环杀手……他杀过哪些人,还有杀他们的原因,全部告诉过你们了吗?”
“是的。”杨路说,“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来你这。”
“看来大部分细节,他应该都已经交代了。不过我有点好奇。”温厌说,“毕竟他是冒充电工身份才进到病房的。所以,那个被他冒充身份的电工,现在在哪里?”
“啪嗒”“啪嗒”,雨水击打窗户声传来,窗外雨势变大,倾盆而下。
杨路的神情凝重了几分。他查过电工王工的定位和交通,当时王工买了一张机票,正坐出租车往机场赶。于是他及时叫附近派出所的同志在机场等候,将王工拦住。现在,他正在被押送到警察局的路上。
“你调查了多少案件细节?”
“我调查的,只不过是你们都知道的内容。”温厌见雨水飘进房间,走到窗边关上玻璃,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要不,杨警官直接问问那位电工,应该会得到更有价值的情报。”
“等等。我还有件事要问你。”杨路盯着他说,“你之前有没有见过别人变成那种怪样?”
温厌看了他一眼,说:“见过。”
杨路前倾身体,等待他的下文。
温厌坐回座位,靠在椅子上,恹恹地说:“小时候见到过,时间太久了,分不清是不是做梦。”
杨路沉吟了片刻,转而说:“还有,电击、麻醉,你是怎么想到这些办法的?”
“就是……猜的。”温厌想了一下,“可能是科幻片里有类似的情节。”
杨路深深看了温厌一眼,半晌才说:“那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能帮上忙就好。”温厌谦虚地笑了笑,“所以,我能多嘴问一句吗?那个凶犯有没有说,自己身体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样子?”
杨路幽幽地看着他,叹了口气:“年轻人,先别说我什么也没问出来,就算他告诉我了,我也不能告诉你。”看到温厌低下头,他继续说道,“不过,谢谢你的配合。总而言之,你帮了警察很大的忙,我们会按相关规定把奖励打到你的卡上。”
笔录结束,已经很晚了。杨路合上笔录本,跟着温厌的目光,看到窗外的雨势依旧很大。
“一眨眼雨就下得这么大。”想到温厌没有带伞,杨路说,“你饿吗?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温厌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杨路打转回来了。
“食堂关门了……你如果不嫌弃的话……”他拿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盒饭,看起来有点为难,“要不还是我带你出去吃……”
话没说完,温厌接过盒饭,端详片刻就打开了盖子。杨路的话卡在嘴边,拿来一双一次性筷子:“将就一下。”
温厌接过筷子,慢条斯理吃起了盒饭。
“味道还行吗?”杨路问。
温厌点了点头,继续吃饭,但吃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杨路笑了:“天色不早了,一会雨停了,我让小李送你回家吧。”
看着低头吃饭的温厌,杨路犹豫片刻,说:“对了,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我那个电话号码,你是怎么……”
温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说到一半,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杨路的话。温厌已抬起头,筷子还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在杨路脸上停留。
杨路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又抬眼看了温厌一眼。他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对温厌说:“你先吃着,小李一会就来。抱歉啊,我还有事。有机会再说吧。”
说完,他匆匆离开了。温厌看着手中没归还的饭盒,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