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安无声地翻过几堵墙，匍匐陆为邺卧室的屋顶，注意着下面的动静。陆为邺不在房中，长随也不在，他屋里升了地龙，即使是趴在屋顶也能感受到一阵暖意。
陆为安无声地翻下去，将屋里小泥炉里的炭倒出来，又将炭盆里的炭放进去。又去了趟陆为邺院里的小厨房，将炭换调换了个，心满意足地带着一整盆炭回了自己小院。
“以后不要用她送来的炭，我会从外面买炭回来。”
竹原再傻，今天被斯有欢关照过，又见陆为安这番作为，也知道了个大概，他有些纠结地问：“那我，能治好吗？”
陆为安一拍他肩：“急什么，有斯有欢在，什么毛病治不好？我明儿就进宫，盯着斯郎中给你做药丸。”
陆为安第二天就带着院中的炭进宫，宣帝特意让他等着下朝，两人一起去采梅轩。事情虽然没有定论，但宣帝听了陆为安的转述，心情很是不好。两人身边只跟着大太监杜理，其余都屏退了。
行至采梅轩，陆为安才要径直进去，宣帝不知怎的，伸手拦住了他。
郑禾虽然早有被人看破的领悟，但此人是宣帝对他来说还是很有威吓，毕竟他此时在大周的宫内，而祝康还未清醒。倒是斯有欢，昨日还有几分紧张，今日已经安之若素，郑禾不解：“你这么相信陆为安？”
斯有欢洗了手，淡定地吃点心，用于制药的药材被她分门别类的放在一边：“我觉得陛下不一定会找我麻烦。”
郑禾一想倒也对，斯有欢到时候打死不承认，宣帝也不见得会跟她一个丫头片子计较，何况还有陆为安。
只是，祝康恐怕就不会这么幸运。
斯有欢瞧他目光落在祝康身上，问道：“问你，你恨不恨你爹？”
郑禾敛目不语，怎么会不恨？如果不是他，他娘就不会死得这么早；若不是他，祝康也不会出事。
门外的陆为安想出声，宣帝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以眼神警告他不许出声。陆为安假意答应，手却摸向腰间的玉佩，企图解下来扔在地上，提醒屋内两人。
却被宣帝提前点住穴道，让他彻底断了通风报信的念想。
“舅舅……”陆为安无声地用眼神祈求，宣帝却压根不理他。
屋内的斯有欢看出郑禾的心思，露出个了然的笑容：“到时候陛下若是要计较，你就说交换身份是你爹命令的，他威胁你，你迫于孝道无奈答应。”
郑禾：“？”
“他派人杀你，以图挑起两国争端，但是你与祝康互换了身份，因此，即使刺杀成功，死得也不过是个小厮。而他北齐莫王不损分毫，兵不血刃。你这么说，陛下一定会信。”斯有欢循循善诱，“他不仁你不义。”
郑禾：“……”话是这么说的？
斯有欢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对于郑禾这个古代人来说可能过于激进，改口道：“或许也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总之你是被生活所迫，都是那帮兄弟逼的你，祝康也是受人所迫。说到这个，万一，我说，万一大周灭了北齐，你可别想不开。”
郑禾从来想的都是如何摆脱齐国王室的身份，也不是没想过或许自己能登上齐国高位，只是几个兄长早已成年，加上他在齐国毫无助力，这才歇了心思，只想着如何安全地带祝康离开。但他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倒打一耙。
一时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斯有欢看他表情，猜到他的想法：“你也不用说好或者不好，反正我就是从旁给个建议，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认了。”
陆为安忐忑地偷瞄宣帝的脸色，仍是一如既往的面沉如水，不辨喜怒。三人在外等了片刻，里面再没人说话，宣帝这才解了陆为安的穴道，瞧了眼杜理。
杜理立刻会意，上前宣了一声：“陛下亲临。”
斯有欢和祝康两人急忙起身，跪到门口迎接。
宣帝动身前对陆为安低声道：“可别露了马脚。”
刚刚还在人后琢磨怎么糊弄人，话音才落，正主就出现了。几人都在偷瞧斯有欢的表情——跟宣帝如出一辙的不辨喜怒。
陆为安先一步将瓷盆装着的炭放在桌上，道：“这是我院里的炭，还请斯郎中来看看。”
宣帝瞧了自己这个外甥一眼，对斯有欢道：“你且去瞧瞧。”
斯有欢确定以及肯定必然有问题，不是炭有问题，而是陆为安有问题。她依言起身走过去，与陆为安四目相对。宣帝就瞧着两人对视一眼，斯有欢忽然低下了头。
陆为安的眼珠，不过是往宣帝的方向转了转。也许是他传递消息的愿望太过强烈，也可能是两人这些时日多多少少有了些默契，斯有欢立刻会意，糟了，是被听到了？
斯有欢有些无语，果然是背后不说人。她看着盆中的炭，心想一会宣帝要收拾她，她是死不承认好呢，还是抱着宣帝的大腿求饶好。
宣帝看着斯有欢的动作，立刻明白，这个丫头……
斯有欢一边想着事，一边徒手掰下一块炭丢进烧茶的铜炉。片刻后，炭被引燃，斯有欢用火钳子将烧红的炭夹出来，放在炭盆里。几人看着她盯着炭看了会，伸出手扬了扬。
她在干嘛？宣帝用眼神问外甥。
还不等陆为安回答，斯有欢从旁边摆放整齐的药材堆里抓了点药材，放在水杯里后倒了点茶，等药材溶解，一下倒在了炭上。火红的炭腾起一股烟，片刻后，留下一点点不起眼的白色粉末。
斯有欢用筷子刮下来，仔细看了下然后道：“是这个了，其他成分一时看不明白，不过肯定有雄黄。”她将筷子递到陆为安跟前，“这是雄黄高温后产生的，有个名字你比较熟，砒霜。”
尽管早就有了准备，但陆为安和宣帝的脸色还是变了变。
“确实非常阴损，谁也不会想到，屋子里燃的炭会有问题。”斯有欢将筷子扔进铜炉里，她偷偷瞧了眼宣帝，这么生气，是不是不会来找自己麻烦了？
宣帝的确暂且将方才的事放到了一边，想到自己的外甥差点被这种阴招所害，不由怒气横生。
“倒是小瞧了她！”宣帝很少情绪外露，此时是真的动怒。
陆为安想了想，对宣帝道：“陛下，此事是臣的家事……”
宣帝打断他：“跟我说什么臣！”
陆为安从善如流地改口：“舅舅，这到底是后院的事，您不便插手。还是我自己来吧。”
宣帝想起自己的姐姐，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当年执意要嫁给陆尧，后来陆尧要纳妾时，又对自己道：“这终究是后院的小事，陛下不方便插手，还是让我自己处理吧。”
可她还是走了，只给自己留下陆为安一个血亲。
这个孩子如今大了，和他娘一样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不行。”宣帝低声道，“朕容不下她。”
“我也容不下，可她说穿了，终究不过是个良妾，即使是我，去收拾她也有**份，更何况是舅舅。交给我罢，我定然将此事办妥。”
宣帝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孩子，他眉眼已经有了男人的棱角，不再像小时候一般与母亲肖像。姐姐留在他脸上的样貌终究退去，长成了他自己的样子。不知道他这样子是不是姐姐期待的模样……
迟疑了片刻，宣帝终究点了点头。
“你若是有一丁点的闪失，朕一定诛她九族。”
陆为安心头一紧，明白了宣帝的意思，这是要连他父亲也不放过了。
“起来吧，动不动就跪。”宣帝拉着外甥起来，对另两个跪着的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