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一中的八月末,空气里全是热浪翻涌的味道,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点黏鞋底。操场上乌泱泱站满了高一新生,统一的迷彩服穿在每个人身上都大一号,袖口拢到指根,裤脚堆在鞋面上,远远看过去像一排排不太整齐的绿色蘑菇。
赵周乔站在自己那列的倒数第三个位置,帽子压得很低,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有点痒,但她忍着没动。
教官刚从前面走过去,皮鞋踏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
站军姿这件事归根结底就是熬,把身体钉在原地,把脑子放空,熬到教官吹哨的那一刻就算赢。
教官终于吹了休息哨。队伍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瞬间垮下来,所有人都往阴凉处涌。迷彩裤的面料又硬又闷,膝盖弯那里已经捂出了一层薄汗,她站直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另一侧的自动售货机。
赵周乔摸了摸口袋,空的。
迷彩服是学校统一发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她的钱包在教室的书包里,而教室在另一栋楼,走回去要五分钟,来回十分钟,休息时间只剩八分钟。
这时候她注意到了旁边的人。
是刚才站军姿时排在她右手边的女生,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女生就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慢慢地喝。
她扎着低马尾,额角也有汗,但整个人看起来不怎么焦躁,站在热浪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静。。
赵周乔犹豫了两秒。她平时不是一个会主动跟陌生人搭话的人,但冰水的诱惑战胜了社交恐惧。她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同学,你带钱了吗?我想去那边买瓶水,忘记带钱包了。”
傅遇转过头看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她在跟谁说话。赵周乔补了一句:“就那个自动售货机,我回头还你。”
“哦,好。”女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低头翻了翻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递过来。
赵周乔接过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她说了声谢谢,小跑到自动售货机前面,按了农夫山泉的按钮,听见瓶身哐当一声掉下来的动静,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拧开瓶口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在舌尖炸开,赵周乔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走回去的时候那个女生还在原地,她就站到了对方旁边,把零钱还给了她,“谢谢啊,我回去就把钱给你。”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觉得自己是否应该和同学拉进下距离,“你是哪个初中的?”
傅遇说,“我是海川的。”
赵周乔点点头,“我是十三中的。”说完她在心里想,这个对话流程到目前为止非常标准,像两个NPC在按照开学社交剧本走台词。
“十三中啊,”傅遇说,就像在复述一个信息,“你几班的啊,认不认识有个叫何思怡的?她是我小学同学。”
“何思怡”赵周乔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是我们同班的,她和我学号很近……”
“诶,你知不知道那个章瑞”,话音未完,傅遇已经开始八卦了。
赵周乔笑出来:“哈哈哈哈他俩是同桌,我本来还以为他俩只是纯友谊呢,我和章瑞也不太熟啊”
“我感觉她还挺前卫的,你知道她高中在哪里嘛话说?”
她们又聊了几句,傅遇没有追问“你中考多少分”这种让人紧绷的问题,也不介意有时候两句话之间的空白。
休息时间结束的哨声响了。赵周乔把还剩一半的冰水放在脚边,等下一轮休息就变成热水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教官开始教队列变换。先是齐步走,然后走正步,最后是排队列方阵。赵周乔跟着走了两遍,左右转的时候偶尔慢半拍,但整体还能跟上。
问题出在方阵上。教官要求四个人一排,横排对齐、竖排对齐。赵周乔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她旁边本来还有三个人,但队伍人数不是四的倍数,排到最后多了一个人——就是她。
教官皱着眉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赵周乔,跑到班主任丁淑馨面前说了几句,最后拍了一下手:“你,出列——这样,你不用参加最后的方阵表演了,先回教室休息吧。”
赵周乔愣了一下:“回教室?”
“对,回教室。”教官挥了挥手。
赵周乔转头看了一眼队伍里的傅遇,傅遇正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点不确定,大概在判断这件事对赵周乔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
赵周乔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十几米,确认教官的视线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她才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蹦着跳上了教学楼的台阶。
脚底板离开塑胶跑道的那一刻,她觉得整片大地都变得柔软可爱了。
教学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所有班级都在操场上军训,楼道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推开八班教室的门,凉气扑面而来。空调温度打得很低,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杠。
赵周乔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一路走到靠窗那排倒数第三个位置,一屁股坐下去,把帽子摘下来丢在桌上,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呼得特别长,像是把站了一下午军姿积攒的所有疲惫都装在里面,从胸腔一路推到喉咙,最后变成一声满足的叹息。她眯着眼睛看天花板上日光灯管里那一小截阴影,觉得自己现在可能是整个天河一中最幸福的人。
赵周乔的懒腰僵在了半空中,她慢慢地放下胳膊,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一排排空桌椅,落到教室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丁斯乔坐在靠墙的角落里,身体微微后仰,椅子的两条前腿离开了地面,姿态随意。他没有穿迷彩服,上身是黑色短袖,下身是浅色长裤,脚边放着一个书包。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很放松,好像这间教室本来就有他的一席之地。
赵周乔看过去的时候,他也正好抬眼看过来。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的弧度利落,眼睛在教室不算明亮的光线里显得很黑。皮肤白,但不是那种文弱的白,更像是不怎么爱出门晒太阳的人自然而然养出来的色调。
“你是军训晕倒了?”他问,声音不大,语速不紧不慢。
赵周乔摇了摇头:“不是,方阵人数正好多了一个,教官让我回来了。”
“哦。”他点了下头,没再多问,目光重新落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上。
赵周乔转回身,把帽子重新扣在头上,帽檐压低。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操场上传来教官吹哨的声音,遥远而模糊,隔了一层玻璃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赵周乔把胳膊叠在桌上,下巴搁上去,盯着窗外被阳光烤得发白的操场发呆。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