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晏白离开了知县府,去云府找到云尔蓁。侍女引了他入院,那时云尔蓁缚了条襻膊,单膝跪地蹲在云家地下的酒室里挑酒。
那时云尔蓁对他没什么感情,他说不了话。他是云府老客,侍女宜春站在酒室外的长阶为他开口:“小姐,季公子找您。”
“来客可说了什么事?”云尔蓁下意识开口道。
这话只过了一瞬,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匆匆补上一句,“让他坐在桌边等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侍女撤走,不多时,云尔蓁从地下室长阶一步步走向屋内亮堂之处。开口的第一句话没什么正形,嗤笑着打趣他:“季公子怎得突然大驾光临,真是怪事一桩。”
季晏白却根本没有跟她开玩笑的心情,只耷拉着嘴角,肩膀乃至整个人全部一齐垮了下去。用看救命稻草般的眼神看着云尔蓁,伸出手拉住了她方才不小心沾了灰的衣袖。眼神也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目光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看到这幅场景,云尔蓁心念微微一动。
“云姑娘,”只一瞬,他就正色开口,没想到开口的话当真能够出声。他动了动唇,又认认真真叫了她一遍,“云姑娘。”
这认真语气云尔蓁听得有些起鸡皮疙瘩,她从他手中将自己的衣袖抽了出来,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宽慰,喃喃开口:“喂,几日不见,季晏白,你怎么了?”
“你喜欢喜欢我,比现在多喜欢一点点就可以了。”季晏白的脑子一片混乱,他从身侧捞起云尔蓁的手抓在掌心,用了攥救命稻草般的力气,出口的话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
云尔蓁被他抓得有些疼,挣扎着将手从他掌心捞了出来,仔细追问:“到底怎么了?”
季晏白将季父借他羞辱越斯年一事悉数坦白。
本以为会换来云尔蓁几分怜悯,再不济也是她几声宽慰。但他却忘了,云尔蓁这个人对他素来没有太多情谊。
她着实没心没肺,听完先是沉默良久,旋即开口:“我明白你意思了。你觉得自己实在无辜,所以有些伤心?”
季晏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担起责任不就好了?”云尔蓁的话轻飘飘的,没什么波澜,“既然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那就说明白。嗯……去和他哥说清楚,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的确,你平白无故担了这些,应该是压力很大……”云尔蓁说到这里,倏尔话锋一转,“但你已经死了,是如今这幅躯体让你活下去的,你不能只用他的身体却不管他的人生。可说到底,活不活是老天说了算,但究竟怎么个活法,你也有决定权。”
“不想被这种撕来扯去的矛盾裹挟,那就好好解决这些,用你的方式。”
“反正那些话是季晏白他爹说的,又不是你说的,但你难受证明你还是个人。”
云尔蓁的话音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起伏。季晏白听着这些近乎毫无情感的分析,情绪有些复杂。思虑片刻却觉大彻大悟,他总是想要置身事外,想要摇摆不定,所以才过得如此痛苦。与其这样,不如干脆些,用他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些问题。
过往已逝,如今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季晏白,从来不是摇摆不定,得过且过的懦夫。
“我明白了,谢谢你,云姑娘。”
云尔蓁扯着嘴角笑,抿抿唇欲言又止半晌,这才道:“还是觉得云姑娘这个称呼怪怪的。”
“那我叫云小姐?怎么感觉更不顺口了。”季晏白几乎是自言自语。
“有了!”云尔蓁手掌哐一声拍向面前的桌面,“不如你就叫我大名好了,季晏白,云尔蓁,听着就敞亮。”
话毕,她又不计前嫌般抬手拍了拍季晏白的小臂。
季晏白眯了眯眼,太阳穴青筋直跳。
“越斯年是大好人,他不会责怪你的。”
“你怎么知道?”
“昭昭说的。”
思及此处,季晏白的思绪缓缓归位。他看着面前的少年,认真算起来,他是个现代人,越斯年是宋代人,季晏白这个哥哥比他大了成百上千岁,就算向他认句错似乎也无妨。
“大哥,之前父亲说的那些,对不起。”
越斯年这么多年一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季晏白不奢求他能够从现在开始就和自己握手言和,总归这句话也只求个自己问心无愧。
想到这里,季晏白也算是尽了心力,他点点头,向洛明昭示意,眼见这就要离开了。
“晏白。”这一番话入耳,越斯年也不在一言不发。像季家这样的关系他向来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理,越家只剩下他和姨母,两个人本就该互相照料,如今搞成这幅样子也并非他所愿,越斯年只能一退再退。
可他从没听过来自季家人的致歉,季晏白这句话一出,饶是只用逃避解决问题的越斯年,竟也开始主动开口。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他轻轻吸了口气,准备再开口时,忽而感觉到身侧挨上温热。稍稍侧目,发觉是洛明昭默不作声地凑近了些,她仰着脸向他弯了弯唇角。虽说二人如今已经表明心意,越斯年依旧不明白洛明昭究竟喜欢他什么地方。但他知道,她喜欢的地方一定不是什么优柔寡断或者顾影自怜。
在这种时候,她也想用这样微弱的动作让他知道,她在他身边。
胸口那股积压日久的莫名钝痛随着这个念头似乎开始消解,他怔愣片刻,轻声笑了出来:“没关系的,你不用为了这种事觉得歉疚。”
众人一起堵在连廊里,越斯年说完那句就已经用尽了心力。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和季晏白原地重归旧好,能对他放平语气开口,已经是越斯年做出最大的让步。
但总归是破冰了。一旁的洛明昭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也不再闷着声息一言不发,而是一手挽着越斯年,一手去扯云尔蓁和季晏白,推着众人向前走出几步。
“罢了罢了,来都来了,来者都是客。刚好晚上放焰火,你们都留下吃饭吧。”洛明昭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况且,今天吃年夜饭,你们一个两个既然来了,我可就不准你们随便逃走了。”
“我已经跟嬷嬷说过了,早上也陪奶奶吃过饭了。云老那群学生都够他招呼了,那还需要我啊,我要待着!”云尔蓁扭头看着洛明昭,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解释。
“我……”提起这个季晏白有些尴尬,毕竟他是和家里人闹掰了找云尔蓁的,况且待在她身边至少不用再当哑巴了,默了默,季晏白也开口,“我也不用回去。”
“斯年哥哥,结庐坊关门了。你也没有理由了!”听了云季二人的话,洛明昭方才的胆战心惊也消失殆尽,她侧目看向越斯年,俏声开口。
“嗯,我不准备逃走。”越斯年的声音很轻,却是真切望着洛明昭开口。
云季二人见状,相视一笑,连忙从洛明昭身前撤开,笑笑闹闹地向前走出几步。
“这么说来,今夜城郊人还蛮多的。”云尔蓁掰着手指数人头,“昭昭、我、念娘、小孟陵、越斯年还有季晏白,足足六个人呢,让我想想我们玩儿些什么比较好?”
“等一下,为什么我排最后?”季晏白今日终于能开口说话,又得了越斯年的宽宥,恨不得将腹中所有的话全部说出来。
“只是这样数比较顺口。”被他忽而点了句,云尔蓁倒没有注意这些。
“昭昭被放在第一个。”越斯年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话中的细微之处。
“那当然。”云尔蓁喜上眉梢,凑过来撞了撞洛明昭的手臂,被她稳稳捞住,两个人亲昵地并肩而行。云尔蓁伸出两只手轻轻晃了晃,理所当然开口道,“我们认识,至少这么多年,昭昭排第一再正常不过了。”
话毕,云尔蓁却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氛围,她的视线在洛明昭和越斯年脸上滚过一圈,皱了皱鼻子,装出一副阴恻恻表情笑了起来:“不对,不对,不对劲。”
“昭昭。”云尔蓁字句清晰,字正腔圆地将这两个字又复述了一遍,“嗯?”
“对啊,之前不都是叫洛姑娘的吗?”季晏白也反应过来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络了?”云尔蓁眯了眯眼,定住步子细细打量二人。
“而且刚刚你们两个分明挨得很近,见我来了,突然就分开了……”云尔蓁有条不紊地继续推理着。
“明显是心里有鬼。”季晏白站在云尔蓁身后补全她的话,狐假虎威般继续开口。
几人陷入僵局,洛明昭和越斯年对视一眼,越斯年薄唇轻启,眼见要说些什么,洛明昭忽地上前半步抬手掩住他的唇。强装镇定笑道:“你们想什么呢?念娘已经在忙了,我们快把东西搁置了去帮忙才是。”
“你们一群人还在那里杵着干吗?”像是为了验证洛明昭的话,孟念娘不知何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高声唤着诸人,“说今晚想吃饺子,饺子吃什么馅的?罢了,一会儿再商量这些,快过来给我搭把手!”
“来了来了!”洛明昭连忙挥了挥手应她。
云尔蓁与季晏白相视一笑,也不再追问。这两个人明显就有些什么,可他们既然此时不想说,那就证明还没到告诉他们的时候。云尔蓁虽然有些直来直去,但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人。她也跨出几步,望着孟念娘转身离开的方向,高声开口:“念娘!我来帮你!”
云季两人风风火火走在前面,洛明昭刻意压慢了步子,她这才呼出一口气,抬眸瞥向一侧越斯年的方向。
他的面色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变化。感受到她几乎炽热的视线,越斯年这才扭过头看她,字句斟酌:“昭昭,刚刚……”
“不是想隐瞒,只是我还没想好到底怎么说!”
“你是不是有点害羞了?”
二人异口同声,开口的都是为对方着想的话。
洛明昭有些不自然地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裙摆走得很慢:“我……我只是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你我之间的事情。我们之间还有太多不确定,我……我很害怕。”
毕竟她只是喜欢他,他也只是对她说了喜欢。两人并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她的母亲迟迟未归,他的姨母又常卧病榻……他们之间似乎横亘着太多未知。
况且越斯年虽谅解了季晏白的苦衷,可他毕竟还是季父的儿子,保不齐会在季父面前将两个人的事情随口一提。到时候季父又会对越斯年做些什么呢?会不会用她来伤害他呢?
洛明昭也不想将人想得太坏,可越斯年于她而言那样珍贵,是和点春阁一样要小心护着的。她只是希望与他能够慢慢地,稳稳当当地继续走下去,最好不要出任何意外。
“没关系,昭昭。”越斯年见她这副有些自责的模样,没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总归是你我两人的事情,我不会逼你。等你我都准备好了,再告诉朋友们也不迟。”
洛明昭得了这话,这才抬眸看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斯年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是我想太多了?”
“昭昭。”越斯年望着她温声道,“你的忧虑,我要放在第一位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