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洛明昭起了个大早。
晨曦微光透过云层挣扎出几束斑驳光影，天色从一片暗淡徐徐朗晴。
洛明昭悠悠然走出门，向前几步行至院中，任并不刺眼的日光洒了满身，只觉神清气爽，浑身暖洋洋的。她方才眯着眼伸了个懒腰，就听到不远处连廊噔噔噔的脚步声。
“洛姐姐！”孟陵站在连廊中向洛明昭挥了挥手，她的声音带了些晨起时的轻哑，衣衫倒是穿得齐整，只是发丝却还散着，显然是趁念娘不在偷偷窜出来的。
“你这小丫头，又趁念娘不在偷偷跑出来，就不怕念娘一会儿责怪你？”洛明昭向前走几步，将孟陵被风吹乱的发丝理了理，温声道，“怎么跑得这样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孟陵顺势拉着洛明昭的手轻轻晃了晃，抬眸眼巴巴看着她，眸子里尽是欢欣雀跃：“洛姐姐，你知道吗？今天灯市开市，小娴说从今天开始到元宵灯节，每天都有花灯可赏。我们约好今夜一同去逛逛。对了，她也是听她阿娘说的，绝对不是假话。”
孟陵瞥着洛明昭的神色，见她眉目舒展，知道她大抵是感兴趣的，这才继续道，“方才突然想到了，但是又怕洛姐姐不知道，这才趁阿娘去取梳头水的时候偷偷溜出来告诉你的。”
话毕，她又连忙将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道：“我这就回去了，洛姐姐可千万别告诉我阿娘，我走啦。”
也不等洛明昭回话，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回去。
洛明昭在原地笑了，却也开始垂眸思忖着灯市一事。
蓁蓁这两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每次找她都急匆匆只说一两句话，或是干脆就见不到人影；念娘恐怕是要去看着孟陵的，要不两个小姑娘多多少少有些不放心。
她或许可以去找越斯年？
是了，官家大赦的灯会三年一次。越斯年或许还没看过临安的灯会。
用过晚饭，将明日所需的东西备好。洛明昭匆匆收拾碗筷，孟念娘见状，笑道：“明昭，这么急做什么？”
“逛灯会！”洛明昭也笑意盈盈。
“一个人？”孟念娘接过她放好的碗筷擦干晾好。
“估计不是。”洛明昭停下动作，扬了扬眉将洗碗水收拾了，匆匆忙忙就要出门。
却被孟念娘一把拽住手腕：“就这么去吗？”
洛明昭这才注意到，这几日不用看店，她也懒得簪饰齐全，只草草梳一尾麻花辫，斜斜耷拉在左肩。身上的衣衫也并非华丽的样式，只是简单的红裙圆头鞋。
她侧目看了看天色，用手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辫子，弯起眉梢眼角：“没关系，念娘，这样就可以了。”
灯会结束时辰还早，夜市仍是熙熙攘攘，众人喜气洋洋恭贺新岁。
洛明昭拎着手里的花灯和点心，侧目看向一旁的越斯年。方才寻他，他似乎也正要出门，两人恰好遇见，洛明昭拽着他：“我们一起走一走好不好，斯年哥哥？”
越斯年顺势应下。
他今天陪她逛了这样久，光是话都同她说了一箩筐，想来是节庆的缘故，就连往日疏离到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如今看来变得如此可亲。
行至桥畔，过了这桥二人就不再同路，该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洛明昭的步子迈得很慢，一颗心悠悠地虚虚然飘在半空，未曾注意到身边人专程卡着她的步调，随着她迈出一大步，又轻轻走上一小步。
“洛姑娘。”终是上了桥，越斯年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让洛明昭倏尔回神。
“嗯？”洛明昭定定望着越斯年，轻声哼唧一声，下意识回应他的话。
“我们可以，再走一段路吗？”越斯年停下了步子，他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长袖下的指节微微蜷起，话一出口，他像是鼓足了勇气又继续道，“你和我，我们一起。”
洛明昭当然抓到了他释放的这抹好意，立刻凑上前挨着他的小臂，眸子里盈满清晖：“当……当然可以！”
“斯年哥哥，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洛明昭一直在等着这样一个时刻。
相处了这样久的时日，尤其是经历过季晏白的事情后。洛明昭知道他经历过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遇到一点点好就总想加倍奉还。对于她直截了当的喜欢，他也没能直接拒绝。洛明昭总是没办法猜透他的心意，究竟是因为喜欢她才愿意靠近她，还是因为她缠得太紧让他没办法摆脱。
不想妄自菲薄，但又总是怕自己自作多情。
可现在是他主动开口，是他请求她陪他再走一段路。洛明昭终于能确定，他大概也是有一点喜欢她的。
听到她说送他回去，越斯年最开始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他垂眸侧目望向她，只见洛明昭长睫微颤，直勾勾望着他，带着她一贯的期盼。
自从那次雨夜她说了会对他好那句话之后，就一直在对他好。坦白的、炽热的、坦荡的、毫不掩饰地将他放在心上。
思忖良久，越斯年意识到她没说错话。
她就是要送他回家。
越斯年没由来垂下眼睫轻笑起来，心间暖得像是被烈日暖阳晒过那般。
越斯年也向洛明昭挪了几步，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洛明昭松了一口气，方才紧张得稍稍耸起的肩膀也顺势放松下来。她又开始迈着自己的步子一点点向前走，越斯年悄悄跟上，听她继续说话。
“斯年哥哥，明日家里要吃年夜饭，点春阁待到节后开门，我们在家里没什么事，你能来早点吗？”洛明昭的脸晕上几抹绯红颜色，在月色与灯烛映衬下显得格外生动，上句说完又忙不迭跟上下句。
越斯年弯了眉眼，尽量简练地回应她。
“可以。”
“明天白日要放鞭炮的，斯年哥哥你买了吗？我买了几挂，秦觅秦锦送了一挂，蓁蓁拿来一挂，念娘回来的时候又买了几挂，家里的鞭炮多得放不完了。明日给斯年哥哥也拿几挂回来，好不好？”
“好。”
“对了，夜里要守岁，得放焰火，我们。长夜漫漫，我和蓁蓁说好一起打马玩儿，斯年哥哥也一起来行吗？”
“行。”
洛明昭越说越雀跃，下半张脸却还埋在莹白的貉袖绒毛中，一双眼儿眨了几个来回，兴冲冲地说着话，指尖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身侧，轻轻抓着他的袖口衣摆。
北街本就是读书的地方，入夜下值后就没什么人，逢年过节更显寂寥，从街角拐过来，这种孤寂感更甚。
可今日，越斯年听着身侧姑娘的声音，只觉这份静默或许也没有那么孤寂难熬。
她穿了件红色的棉衣，发髻也只梳了个简单的样式，可就是这一抹简单的亮色，将这条安静的街道瞬间点亮。
她静下来，手指轻轻晃了晃，带着他的手也随着他的动作漾了几个来回。觉察到他顺从的动作，洛明昭笑了起来，那实在只是很轻的一道声音。但它就这样不加掩饰地传入越斯年耳中，却让他的思绪一瞬乱了起来。
怦怦— 怦怦—
一直以来，好像都是她在向他靠近。
她向他表白心意，她向他邀约，她进入他的世界。
她说她会等他的答案。
对了，他还欠她一个答案。
“斯年哥哥，今天谢谢你陪我。”思绪尚未理清，就已经行至结庐坊外，她的话依旧很轻又很温和，一如既往不动声色地照顾着他。
他也该做些什么，越斯年想。
他当然是喜欢她的，虽不知道这份感情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但他对她的确倾慕钟情。
洛明昭扬着脸向他笑着，鬓角碎发被风吹起，她笑得甚是好看，是他见过最赏心悦目的。
他不由得伸出手，将她那束乱发理得齐整。指尖轻轻捻着她的发，又缓缓落在她的鬓角，触及肌肤，他顺势捧起她的侧脸，她的半张脸被他虚虚捧在掌心。洛明昭不明所以抬眸看他，下一刻，他整个人就拢了下来。
他主动俯下身吻了她的侧脸。
意识到他吻了她，洛明昭整个人都红成一团，落在身侧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想说些什么却结结巴巴好久，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么没出息，洛明昭暗自懊恼。
她抬起眼睫看他，却发现他也耳尖发红，薄唇微抿，望向她的视线里带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洛明昭想了想，这才放松下来，她凑近一点，双手握上越斯年垂在身侧的小臂，踮起脚尖飞快地吻上了越斯年的唇。
“斯年哥哥，明天见，我先走了！”
匆匆告别，落荒而逃。
谁曾想，她这次却没能逃开。
手腕被身后的越斯年一把拉住，洛明昭诧异地望着他，细看还有几分羞赧，见状越斯年这才松开了手。
四目相对，越斯年垂下眼轻轻笑了。再抬眼时，嘴唇翕动，那句话是：“明天见，昭昭。”
洛明昭彻底僵住，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越斯年上前半步，轻轻将她拉进怀里，松松拥抱然后抬手抚了抚洛明昭后脑：“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昭昭。”
洛明昭被他抱进怀里时，只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心跳得飞快，俨然一副冲出胸膛的架势。她吞了吞口水，在他怀里闷声道：“斯……斯年哥哥，你这是……”
“昭昭，我倾慕你。”越斯年的语气恳切而真挚。
“你……”
“我心悦你。”
“我……”
“我喜欢你，昭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洛明昭脸色通红地从他怀里钻了出来，用仅存的力气抬手掩住了越斯年的唇。
洛明昭不明白，怎么素来寡言少语的人，一开口竟是这样将满腔爱意悉数倾泻而出，打得她措手不及。
他再这样说下去，她今天就回不了家了。
会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
“我知道了……”洛明昭对越斯年有些无辜的眼神，这才悻悻地将手收了回来，喃喃道，“斯年哥哥，这样的话你说一遍就足够了。”
话音越来越小，甚至有些不敢抬眼看他，“说太多次，我听到会……”
越斯年没听到她后面那句话，忙不迭追问：“昭昭，你说什么？”
“会害羞！”洛明昭紧闭双眼，羞红的脸上颜色尽失，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怜了。
“好，那我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