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几缕月光撒在地面。
次日天方才破晓,云尔蓁便一早用过早饭回了酒楼。酒楼有自成一派的规矩,她在或不在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但年末客多,闲散太久总归是不太好,便早早回去了。
洛明昭在柜房研究着下一季的新样式,草草画了几张图,笔端搭在纸面,画出的样子却总觉得欠缺。
未及晌午,云尔蓁便差酒楼伙计给洛明昭送来了她想要的那份“员工手册”,上到让利分红涨月银,下到接人待客处世之道,事无巨细,密密麻麻写了足足五六页。
“掌柜的,你看什么呢?”秦觅凑过来看了眼。
“喏,现在你可以看了。”洛明昭正好将最后几行扫了一眼,按着书册的边角将其推向他,“蓁蓁家的酒楼手册,我取取经。”
“为什么我们也要看这些?”秦觅接过来草草翻了两页,“人家那酒楼算是大生意了吧。”
“正是因为我们是小店铺,所以才更要看这些。”洛明昭的语气很轻,“我们虽只做简单的簪钗营生,但如何待客,如何能让客人下次还想再来,怎样让客人哪怕不购置一两支簪子都能尽兴而归,这些都很重要。云家的酒楼做的风生水起,这与她们的待客之道是分不开的,我们学学总没坏处。”
“晓得了,那我可得好好看看。”秦觅这才收了心,认真地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洛明昭这才收了心,认真走在店中端详着这一方小店。她从不想在伙计面前端什么架子,却也希望他们能成长为值得信任的人。她是打心底希望能够让这里成为她的立身之处,也能成为她和念娘她们以后的倚仗。
晌午,日头正盛。孟春时节的太阳,竟也有几分晃眼。
“今儿你们两个来家里吃饭吗?”洛明昭将柜房的东西收拾了,稍作整理后,带上襻膊准备干活,余光看着秦觅秦锦询问道,“我昨儿搬去城郊新家了,今日暖房宴,你们可要来?”
“怪不得昨日店门直接落锁了,近些日子掌柜的倒也挺忙。”秦锦停下手中活计,将视线投向洛明昭,“掌柜莫急,等我问问秦觅。”
话毕,秦锦起身去了后间,拍了拍展柜旁还没忙完的秦觅,“掌柜的约饭,我想去,你去吗?”
“去啊!那当然要去!”秦觅正戴了双羊皮手套将那最后几套四季景装进锦盒之中,他动作方才终了。便转身将锦盒置于柜中锁好,又将羊皮手套卸了下来,叽叽喳喳开口,“我说,掌柜的为什么突然请吃饭?”
“听说是掌柜的搬了新家。”秦锦应他,“我们去的话,最好给掌柜的带着乔迁之礼,这样会不会比较好?”
“什么乔迁之礼?怎得这么麻烦……”秦觅将羊皮手套收起,又嘟囔道,“那我们还是给掌柜的挑点好东西送去吧。那什么!秦锦,你注意到没有,她柜房那处笔搁都用得快烂掉了,要不咱们给她换个新的?”
“我觉得成。”秦锦想了一下,觉得秦觅说得有道理。
“那咱们今儿下值去买,到时候再去掌柜家吃晚饭。”
二人一拍即合。
洛明昭晌午用饭时,忽而想到了乔迁一事已毕,接下来棘手的就只剩下了孟陵上学的事情。
越斯年答应过她的束脩礼,也不知道准备好了吗?
还有就是这么久了,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影响着,她还没来得及和越斯年好好谈一谈从书坊进购黄纸的事情,进多少,以什么价格购入,进多久,这都是需要好好和他商谈的事情。
都怪之前忽而见他,又总是窥见他的惨状,自顾自地想着要照顾他,要小心翼翼。
脑子也把这些事情不知不觉抛到了九霄云外。可如今静下心仔细想来,她一开始其实就是想和越斯年谈生意来的。
想到这里,洛明昭忽而起身,对着内间高声道:“秦觅,秦锦!我出去一趟,你们看会儿店。”
“好嘞,掌柜你去吧。”秦觅的声音传来。
洛明昭解开襻膊,将面前物件归于原位。市西坊离北街还是有几步距离的,洛明昭着急要去结庐坊,脚下的步子也就快了些。
谁料,方才行至结庐轩,便见有辆马车端端正正停在北街结庐轩两侧。
洛明昭眸子暗下来,想到了那天越斯年将季晏白推向前方,自己却后撤几步的场景。
她甫一进店,就见阿江迎上前,他温声道:“原是姑娘,姑娘可是要见坊主。”
“姑娘来得不巧,坊主这会儿在后院。不过坊主说,洛掌柜来直接去找他就行,洛掌柜从后间那扇小门自便,我这边还要看店,就不带洛掌柜过去了。”
“行,你忙吧,多谢。”洛明昭也没有过多客套,径直走向阿江指过去的方向。
途经一间门窗都紧闭的房间,洛明昭没有太多留意,只想着匆匆再走几步。绕过回廊,缺见回廊尽头处,有一抹停在原地的身影。
他看上去算不得好,分明昨日分别时,面色还没有这么糟糕。手中还拿着两个托盘,似乎装着简单的糕点。
洛明昭步子急了些,她的鞋子虽穿了很久,但走在木质廊道上还是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这么大的动静,廊道尽头的人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
走得越近,那扇轻掩的房门中传来的中年男声就越显刺耳。
那声音确实让人过耳不忘,洛明昭几乎不需要辨认,就确定了那人就是在知县府中恶语中伤越斯年的那位“叔叔”。
“他不该教训吗?你说说……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不服管教,说是你的外甥,实则表里不一。”
这样的话似乎听过很多遍了。越斯年几乎麻木地站在原地,理智告诉他,此刻应该掉头就走,可是步子就像是扎进了这回廊尽头的木板上一样,根本走不掉,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间失灵,就连吸入肺腑的呼吸都灼得人生疼。
“我早就告诉过你,伊人,这小子不堪大用,不要过分将他放在心上。如今晏白回来了,却成了个哑巴,谁知道是不是他从中作梗……”
刹那间,那道声音似乎从他的世界被切断了。后面的话像是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
后知后觉恢复了知觉,越斯年才感觉到双耳此刻正被一双带着暖意的手掌覆上。
他眨了眨眼,凝滞的呼吸在此刻也变得通畅。正要转过身,就见一抹浅橙色身影徐徐踱步到他面前。
她的手掌还覆在他耳畔,踮着脚尖努力够着他,却还不忘迈着小步挪到他视线范围内。
一切嘈杂都被她隔绝在外,视线中只剩下她的笑,和她侧颊很浅的梨涡。
她的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越斯年眯了眯眼,眉头微蹙,听不到。
她这才后知后觉垂下眼睫笑了。手掌移了下来,从他手中接过一支托盘,顺势握住他的手腕,迈开了步子。
是洛明昭。
她握着他手腕的手掌温热,步子迈得稳健,手指分明在施力却又不至于让他觉得痛。那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她稳稳当当地攥在掌心。
奇怪的是,他居然也心甘情愿。
跟着她的脚步,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
廊道适时有风拂过,她的衣摆随风轻轻摇曳。
越斯年的视线落在她被风扬起的发梢,一寸寸挪向她有些发红的耳尖,再往上,她今日似乎换了支新簪子。
“斯年哥哥,明明只有一天没见你,我怎么觉得像是隔了好几天。”她开口了,虽没有回头,声音却不偏不倚传入越斯年耳中。
“我总觉得,是我有些想你。”
她握着他的手紧了几分,不知随她走出多远,越斯年才感觉到有一股凉意从身侧缓缓涌来,他不住瑟缩一瞬。
对,是吹风了,有些微冷。
越斯年抿着唇,喉间微微一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我……”
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知道走出了多远,似乎是廊道尽头。她这才停在原地,看着他的目光慢慢从空洞变得温和,看着他的唇角弯起很浅的弧度。
“斯年哥哥,你把自己借给我一个晌午,好不好?”洛明昭将握着他的手掌很轻地松开,视线从他的眼睛挪到他的手腕,再抬眸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我和念娘两个人做饭做不过来,你帮帮我,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洛明昭自顾自决定了。
“好。”越斯年终于发出了一个准确的音节,心脏似乎也继续缓慢地跳动。
“那我们走吧。”洛明昭又伸手将他手中另一个托盘接了过来,就地放在了廊道尽头的横柱上。
话毕,她又牵上他的袖口,动作很轻地拽着他向前走。
路过刚刚途经的房间,阶梯,直到再次出现在店内。
阿江正要开口,就被洛明昭温声打断了。
“不好意思,我要把你们坊主借走了,阿江,劳烦你帮你们坊主送客,下午闭店也交给你了。有劳了。”
二人走出结庐轩,甚至走出北街,市井之中的热闹气息传入耳中,越斯年这才回过神。
“你怎么来了,洛姑娘?”
依旧是那副干干净净,疏离客气的语气。
洛明昭暗自苦笑道,这么多时日的你来我往,她只当二人至少应该算得上是半个朋友。但他把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那样远,可真真是遥不可及。她今日若不来,过几日怕是要从“洛姑娘”变成“洛掌柜”了。
“我很在意你的,斯年哥哥。”洛明昭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浅浅的笑,在街市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中却显得异常真切,“所以,也请你多多在意我吧。”
“在意?”越斯年放缓了步子。
“你今天吃了吗?过得怎么样?生意如何?”洛明昭俏声道,“今日梳了什么头发?戴了什么发簪?今日精神头如何?”
“……诸如此类的,那种在意。”
洛明昭颇有耐心地温声解释道。
身后紧紧跟随的越斯年却在一瞬间收敛声息,洛明昭不解回头,正要望他,就听到他一贯偏冷的声线开口道:“吃了。”
“过得还好。”
“生意一般。”
“梳的头发与昨日一样,我不太擅长这个,所以全都束在头顶。”
“戴了支竹簪。”
“今日的精神头,还不错。”
耐耐心心,为她每个随口一说的问题贴上了准确无误的应答。
洛明昭的心有一瞬间停跳,旋即就是颇为激烈的心跳声。
怎么总是这样?
认真到让洛明昭都有些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