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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他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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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后事,是几个平日里和霍白有点交情的工友和邻居帮忙操办的。

没有人敢靠近疯癫的霍白,他整日抱着宋清歌的遗物,守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拒绝任何人靠近。

有人试图劝说他节哀,刚走到门口,就被他目露凶光地驱赶出来。

此刻的霍白,眼神空洞又疯狂,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比从前街头斗殴时还要骇人。

宋清歌的遗体被烧成了灰,草草安葬在县城郊外的荒坡上,没有墓碑,没有花束,只有一抔黄土,孤零零地立在野草之间。

林舟早已把当年的车祸抛之脑后,依旧过着他声色犬马的阔少生活。

策划了所有恶行的陈川,在得知宋清歌自尽,霍白疯魔后,起初还有几分得意,可当他数次靠近出租屋,看到霍白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心底却莫名生出了寒意。

他赢了所有人,却彻底输掉了想要得到的人。

一个失去理智,满心执念的疯子,就算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陈川看着紧闭的出租屋门,悻悻离去,再也没有踏足这片老巷。

白日里,男人会搬一张木椅,坐在门口,面向巷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着。

阳光东升西落,从清晨到日暮,他就那样枯坐着,眼神直直望着远方,仿佛在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回家的少年归来。

“哥哥,我回来了,今天店里客人不多,早早收工啦。”

往日里清朗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畔。

每次幻听响起,霍白的嘴角都会下意识扬起一点浅浅的笑意,伸手朝着巷口的方向虚虚一握。

可下一秒,空荡荡的掌心会提醒他,什么都没有。

笑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他会起身,走进屋内,坐到那张木板床上,轻轻抚摸平整的被褥。

他会把宋清歌的旧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抱在怀里,将脸埋进布料中,贪婪地嗅着上面早已淡去的少年的气息。

“清歌,天黑了,该睡觉了。”

他像从前一样,躺到床的外侧,留出里面最暖和的位置,拍了拍枕边,低声呼唤。

床上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床板回应他。

他便蜷缩起来,保持着往日相拥的姿势,把少年的旧衣搂在怀中,仿佛那个人还依偎在他的身侧。

夜里起风,窗户被吹得吱呀作响,漏进来的寒风席卷全屋。

霍白会立刻惊醒,慌忙起身去关窗,嘴里念念有词:“别着凉了,清歌,夜里风大。”

他记得宋清歌体质弱,冬天怕冷,夏天怕蚊虫,下雨天会害怕雷鸣。

从前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哪怕理智全无,本能的呵护也从未消失。

左手断去的小指,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

他常常盯着这根残缺的手指发呆,时而低声啜泣,时而暴怒嘶吼。

若是当初没有被人诬陷断指,没有被囚禁,他就能早点回来,就能护住清歌,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无尽的悔恨日夜啃噬着他残破的灵魂。

饿了,他就翻出角落里存放的窝窝头,那是两人从前最常吃的食物。

硬邦邦的馒头,他啃得很慢,吃一口,就往旁边递一下,像是要喂给身边的人。

“清歌,吃一点,你最爱吃这个了。”

屋里的碗筷,他依旧摆成两副,一日三餐,从不间断。

灶台每天都会擦拭干净,水缸里永远蓄满清水,仿佛那个会烧水做饭,打理家务的少年,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归来。

整条老巷的居民,都习惯了这个疯癫的怪人。

曾经桀骜张扬,打架凶狠的黄毛混混,如今变得沉默又偏执。

脸上的刀疤依旧醒目,身形依旧高大,可周身的精气神彻底被抽干了。

他不再抽烟,不再与人争执,不再走出这条巷子,整日守在那间破屋里,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之中。

孩子们起初会好奇地围在门口张望,被大人厉声喝止。

大人们反复告诫自家孩子:“离远一点,那个人疯了,别去招惹他。”

人人避之不及。

偶尔有从前工地的工友路过,看着屋内昏暗的光影里,那个抱着旧衣物喃喃自语的身影,都会忍不住摇头叹息。

谁都知道他和那个白净少年相依为命的过往,也隐约知晓两人遭遇的层层磨难,可世道如此,人人自顾不暇,谁又有能力去拯救一个坠入深渊的疯子?

日子一天天流逝,春夏秋冬轮番更迭。

2011年的寒冬过去,春日的新芽爬上墙头,盛夏的暴雨再次席卷小城,秋日的落叶铺满巷道,又一个寒冬如约而至。

一年,两年,三年……

外界的网络环境不断变化,当年那段不堪的视频早已被新的信息流覆盖,没有人再提起宋清歌的名字,当年的闹剧渐渐被庐青县的人淡忘。

林舟风光无限,陈川流连赌场,那些作恶的地痞和赌场打手,也依旧在底层浑浑噩噩地度日。

只有这间偏僻小巷里的出租屋,时间永远停留在了2011年的那个深夜。

霍白的头发渐渐变得花白,张扬的黄毛褪去了色彩,夹杂着缕缕霜白。

常年不出门,不见日光,他黝黑的皮肤变得苍白,身形也消瘦了许多。

脸上的刀疤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愈发沧桑。

他的疯癫没有好转,维持着麻木又执着的状态。

每天重复着等待、呼唤、抚摸遗物、摆放碗筷的动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记得所有和宋清歌有关的细节,却记不清今夕是何年,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在他的世界里,宋清歌没有离开,只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迟迟没有归来。

而他的任务,就是守好这个家,等待他的爱人回家。

有人曾动过念头,想要把他送去收容所,可每次有人靠近屋子,霍白都会变得凶狠,拼尽全力守护着这间小屋,守护着屋里所有属于宋清歌的东西。

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提送走他的事。

出租屋的墙体愈发斑驳,墙皮大块脱落,屋顶的瓦片残缺更多,下雨天漏雨的地方越来越多。

霍白会学着宋清歌从前的样子,找来破旧的塑料布,一点点铺在漏雨的位置。

雨夜里,屋内潮湿阴冷。

他挤在那张老旧的木板床上,搂着少年的旧衣,低声呢喃:“清歌,别怕,下雨了,我陪着你呢。”

雷声轰鸣,他会伸出残缺的左手,轻轻捂住“枕边人”的耳朵,一如多年前,那个少年害怕打雷时,他做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