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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消亡

1

不知道被困了多久,中村绫乃和田村太郎才被碰巧经过的田径社成员救出,虽然完全是在里面闲聊发呆,但社员们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看着面前的两人。

“你们真的没事?放学后还是去哪儿看一下吧?呃……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没事,多谢担心。”中村绫乃尴尬地笑了笑,见社员们丝毫没有放心的意思,只好顺着他们的话答道,“我和田村同学会去的。”

“是吗?那就好。回去的时候帮我们向山口老师报告一下哦!”

“喂、你干嘛啊?还是别告诉山口老师了吧?”

“怎么了?让他知道我们帮助学弟学妹们摆脱‘诅咒’危机不好吗?说不定会在班上表扬我们呢。”

“你有没有搞错啊。”身材高挑一点的社员连忙摇了摇头,把另一人拉到一边小声说着什么。“最近那件事你没听说?要是再说什么闹鬼啊、诅咒啊之类的话,肯定会被山口老师记恨的。”

“怎么了吗?”

“啊啊、没事!刚才的话就忘了吧!你们快回家吧,别再不小心被仓库灵抓走了哦。”

“啧,都叫你别说那些了!”

生怕刚才的悄悄话被两人听到,高个子社员连忙向他们道别,匆匆拉着另一位社员跑去训练场集合了。尽管他们刻意压低了音量,耳尖的中村绫乃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

于是等到两位社员跑远后,中村绫乃便转过头去询问身后的田村太郎:“田村同学,他们说的‘那件事’你有什么耳闻吗?”

“应该是赤木同学那件事吧。”田村太郎推了推眼镜,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据说那次溺水事件她被鬼上身了,似乎留下了后遗症,所以才一直都没有来学校。”

“鬼上身?她那种人鬼才不稀罕呢……”在听到“那件事”和赤木春筱有关联后,中村绫乃便没了兴趣,她饶有兴致地看了田村太郎一眼说道,“再说了,我觉得这世界上应该没有鬼吧?虽然大家都在说这说那的……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只是门锁坏了,你说对吗?”

大概是刚才的聊天让中村绫乃好过了一些,田村太郎有些欣慰,因为他不想看到有人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但对于中村绫乃的断言,田村太郎倒是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也不能完全否认……至少对于这些东西,还是要保持一点敬畏之心吧。”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它们至少不应该找上我们这种人吧。”

中村绫乃知道,这些都只是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又看向田村太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要是恶鬼再找上他们这些废人,那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短暂地聊了两句后,中村绫乃和田村太郎没有再说话,他们只是自顾自地走在返回教室的路上,在放学后的人群中穿梭着,似乎谁也不认识谁一样。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两人各自收拾好书包,分别从前后门离开了。

中村绫乃还想询问田村太郎一些问题,问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去上课,问他为什么会来到这所学校,但她只能远远看着田村太郎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之中。

她无法做到这些。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是不允许拥有同伴的。

回想着和田村太郎在仓库里的对话,中村绫乃封闭的内心似乎得到了一点释放。她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必在乎别人的想法,只是聊着自己喜欢的电视剧和爱吃的食物,而田村太郎也只是倾听,然后说着一些她听不太懂的东西。而这漫长又短暂的两个多小时,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要像她理想中的高中生活。

中村绫乃的回想很快就被人打断了,她抬起头来看了对方一眼,那是排球社的某位学妹,在社团活动的时候她们见过几次,但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果然是你。”见中村绫乃回过神来,她又笑着凑上前去,“你也溜号了呀?嘿嘿,我有时候也会这样……”

担心中村绫乃会对自己抱有戒心,她摆了摆手然后做出发誓的手势来:“哎呀,我才不会去打你的小报告呢。……对了,你们的队长是叫上野美和子吧?放学的时候还在到处找你呢。”

“上野……?”听到这个名字,中村绫乃感到一阵不安,毕竟体育课的时候自己不在,她一定觉得很窝火吧。“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她看起来挺生气的样子,是因为你没去训练吗?然后……她好像去找……嗯……叫什么来着?就是你们队的那个留学生。”

“……叶阑?!”

“对对,是这个名字。听说体育课的时候她晕倒了,闹了挺大的动静。你们队长还挺关心队员的嘛,不像我们队长……”

“那个、我先失陪了!”

中村绫乃扔下这句话后,匆忙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跑去。

厚重的乌云堆积在一起,吞噬了即将躲入山峦的夕阳,云层之间闪过一簌亮光,响起沉闷的雷声。一抹阴沉的色彩覆在神奈川县的上空,裹挟着晚霞,敲响了六点的钟声——暴雨就要来临了。

狂风呼啸着掀开纱帘,玻璃窗颤抖着,紧紧抓住四方的围栏。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破碎声,叶阑骤然从梦中惊醒,额间已经沾满了细密的汗珠。

强烈的眩晕感席卷了叶阑的大脑,她努力从床上坐起身来,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呼吸。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景象,她分不清是因为没戴眼镜,还是太久没吃饭而造成的低血糖。

她用一只手摁住肚子缓解疼痛,然后在一旁摸索着自己的眼镜,她的指尖刚摸到镜架,却不慎将眼镜摔落到了地上。她艰难地挪动到床边,想要伸手去拾取眼镜,可多余的行动让她的胃里又是一阵抽痛,这种疼痛刺激着大脑,破坏着神经,让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滚在了地上。

肩膀狠狠地撞击地面发出“咚”地一声响,叶阑吃痛地咬紧了牙关,她的面色苍白,嘴唇也早已发紫。她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四肢却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吸在磁铁上一般动弹不得。

尝试无果,她只能转而伸手去捡不远处的眼镜,就在她的指尖要再次碰到镜架的时候,一双被擦得发亮的制服鞋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啪”地一声,眼镜瞬间被踢开,撞上了一旁的铁皮柜,那人只是冷哼了一声,而叶阑却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绝望攀上了她的肩膀,将她死死地摁在了地板之上。

“叶阑,你什么意思?怂恿中村绫乃那家伙一起,想要反抗我是吗?”

叶阑不用猜也知道,那人正是上野美和子。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回答她的问题,更不知道她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她将脸埋在头发的阴影里,闭上眼睛,祈祷上野美和子在泄愤之后能够赶紧离开。

可事实终究是残酷的。在体育课上被中村绫乃怒斥了一顿,上野美和子感受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动摇,更让她不爽的点在于,别人看她的目光似乎有些变了。

想起在那嘈杂的议论声中听见别人说自己的名字,想起课间在走廊上时别人微微侧过的肩膀,上野美和子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她突然冷笑起来,声音尖锐而可怖,在凄厉的风声中蔓延开来。

笑声持续了一会儿便戛然而止,连风声也在这诡谲的安静中骤然停息,只剩下叶阑微弱的喘息声。

“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回了?”

上野美和子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气息的变化,她只是毫无感情地念着自己的台词,从上至下地俯视着自己的囚徒。她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眉毛微微向上抬起,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接着用那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叶阑,你不会想要离开排球社、离开我吧?”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化为了冰冷,一边说着,一边抬起鞋跟重重地踩在叶阑的手上,狠狠地碾着她的指尖。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这样想了?”

叶阑痛苦地低吟着,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指尖传来的痛感让她屡次想要晕厥过去,可感官却越发清晰,就像被捆绑在悬崖边上的普罗米修斯,永远无法达到死亡的终点。

所有的疼痛都在这一瞬间袭来,结痂的伤疤再度撕裂,渗出鲜红的血迹,叶阑攥紧了双手,拼尽全力尝试从地上爬起。

看着在地上扭曲着身体的叶阑,上野美和子笑着挪开了自己的双脚,她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站在金字塔顶藐视一切的快感。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在她的眼里只配拥有悲惨的命运,因为他们永远无法达到自己的高度。

“我劝你还是放弃。挣扎——会让你死得更快。”

2

叶阑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从她还能回忆起的故事的开头,便铺满了这样沉重而又痛苦的辞藻。

她不得不一直穿着春季校服的衬衫,以此来掩盖手臂上的淤青。有无数次,她曾想过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当疼痛再一次遍布她的身体时,她才发现那只是不切实际的梦。

在看到赤木春筱的座位空出来以后,叶阑的内心是欣喜的,或许是神明听取了她的祷告,给予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可她忘记了,赤木春筱也只是这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傀儡。

“怎么样?我可以破例把你介绍进排球社哦?”

“真的吗?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训练了?”

“当然可以。”

上野美和子笑着,将目光移到一旁的叶阑身上,她的手正拽着中村绫乃的衣摆,这让她感到有些不愉快。但很显然,中村绫乃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激动地问着有关排球社的问题,丝毫没有察觉到叶阑脸上那惊恐万分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上野美和子的心里又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可怕到她现在就想肆无忌惮地狂笑的想法。她强忍着笑意,只是微微眯起双眼,然后对中村绫乃说道:“前提是——我们得先把叶阑送到保健室才行。”

中村绫乃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定在了原地,她被上野美和子的笑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思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便看见上野美和子抓起她的手腕,朝着叶阑的后背狠狠地推了过去。

五层台阶的高度,叶阑就这样整个人倾倒在了地上,中村绫乃看见,她的膝盖嗑在楼梯的边缘,迅速地泛起一层淤青。

“叶!……”

还没等中村绫乃叫出叶阑的名字,手腕上传来的痛楚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见上野美和子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她那阴沉的,充满着鄙视的目光。

上野美和子没有说一句话,中村绫乃只能感受到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自己的皮肤,这是她的命令,同样也是警告。

“叶阑,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上野美和子跑下楼梯,将摔在地上的叶阑扶起,中村绫乃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掐得泛白的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无法逃离的陷阱。

赤木春筱的缺席并不会让上野美和子感到沮丧,她甚至不在乎自己昔日的好友为什么不来学校,又去了哪里。她只是略微有些惋惜,毕竟赤木春筱是离自己最近的人——那个金字塔顶下一层的人。

好在中村绫乃的出现弥补了这一点,尽管她离自己实在太远,但仍然有玩弄的价值。

“不照我说的做吗?”上野美和子有些不耐烦了,她不想在没用的人身上浪费自己玩乐的时间。“要是我把你推人的事告诉老师……嗯……怎么说也是停学处分吧?要是我不小心把话说重了……直接退学也不是不可能呢?”

上野美和子靠在墙上,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戏谑地用余光打量着中村绫乃。她提着水桶的双手正在颤抖,水波在桶中荡起一阵涟漪。

“我可不打算再说第二遍。”上野美和子认真了,她站直了身子,做出一副要离开的动作。“处分什么时候下来呢?我想肯定是今天吧?”

中村绫乃握紧了双手,她挣扎着,试图逼迫自己做出选择。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却怎样都无法踏出那一步。

“没关系的,中村同学。”

隔间里叶阑微弱的声音颤动了中村绫乃的内心。她想象不到,究竟需要怎样的强大,才能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的心脏抽痛了一下,闭紧了双眼,将手中的半桶污水泼了进去。

上野美和子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一个身处于最底层的蝼蚁,竟然还堂而皇之地将自己包装成圣母。在层层剥削的统治之下,两个不同阶层的人之间会拥有共鸣?真是有够好笑的。

“愚蠢的家伙们。”

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转身离开,在走远后,上野美和子嗤笑了一声,心中暗自窃喜,她很想知道这种所谓的“同病相怜”,会在什么时候分崩瓦解。

在上野美和子的威胁下,中村绫乃不得不听从她的命令,她分不清那些话孰假孰真,但她没有任何筹码能够作为反抗的赌注。

她想象不到,上野美和子究竟有着怎样扭曲的心灵,比起单纯地欺辱,她似乎更享受弱者之间的相互蚕食。

中村绫乃站在叶阑的书桌前,上面写满了侮辱性的词语,恶毒到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一眼。

“你在害怕什么?大家都写了。”

上野美和子玩味地看着她,将那支油漆笔递到她的手里,在极度的恐慌之下,她的指尖迅速抽离,将油漆笔摔在了地上。空气像是凝固一般,压得中村绫乃喘不过气来,只听见跟前的上野美和子轻叹一口气,便蹲下捡起笔再次递了过来。

“中村同学,你不想就这么破坏我们B班团结的氛围吧?”

那冰冷的口吻吓得中村绫乃汗毛直立,她微微抬起头来,看到的却只有周围的同学们鄙夷的目光,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指责她,将那些污秽的词语灌进她的脑海里。

“做好决定了吗?”

看到中村绫乃伸出手来,上野美和子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抹微笑,她将油漆笔放进中村绫乃的手心,看着她在书桌上写下两个大字。

“我就知道,中村同学你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上野美和子笑着,将叶阑的课桌掀翻在地,然后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教室。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彼此,然后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继续着刚才那些无聊的话题。

中村绫乃沉默着移开了视线,她坐回到自己的方位上,将脸埋在了手臂之间。

“对不起……叶阑……对不起……”

中村绫乃曾经祈祷过,希望老师对校园霸凌的事件有所干预,可当高桥老师站在讲台上,以“破坏公物”为由对叶阑进行处分时,中村绫乃知道,她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像这样的事周而复始,起初,中村绫乃还会悄悄找到叶阑向她道歉,让自己的良心获得一些安慰。

“我没事的,中村同学你不用担心。”

“只是淤青而已,过几天会好的。”

……

渐渐地,中村绫乃开始感到麻木,她越发觉得,理所应当地做一个所谓的“上位者”,才不会让自己感到痛苦。

“你还好吗?中村同学……”

“我受够了。”在被排球社的其他社员们针对后,中村绫乃的心理防线还是崩塌了。“明明……明明只有你一个人受罪就好了!”

中村绫乃说着,抓起储物柜里的背包,哭着离开了体育馆的更衣室。

她很快就后悔了,但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对叶阑说什么了。

“没同情心的家伙闭嘴!”

叶阑撑着床沿试图站稳脚跟,她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那一幕幕场景走马灯般的在脑海中闪现。她其实早就清楚,那并不是中村绫乃。

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好,叶阑也希望,她们能够成为像那个女孩一样勇敢的人。

无数的场景聚合成一盏明镜,映照出她心中仅存的一丝勇气。

“中村同学她……才不是任你摆布的玩偶。”

叶阑努力从口中挤出这样一句话,身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她用尽全力直起身来看向跟前的上野美和子,试图与她对峙。

“所以说,你觉得是我在强迫你们?到头来我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上野美和子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阴沉的天空中迸发出一道白光,在那顷刻之间的变化中,叶阑看到了上野美和子脸上魔鬼一般的恐怖笑脸。

“好啊,既然你们这么期望,我就做一回恶鬼。”

上野美和子冲了上来,抓住叶阑的衣领往前拽,这让本就使不上力的叶阑再次跪倒在地上。耳畔传来一声巨响,狂风猛烈地吹开了虚掩着的窗户,将冰冷的空气灌进了这间狭窄而逼仄的房间。

被这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上野美和子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她揪着叶阑的衣领,将她拖拽着朝保健室外走去。在撞击之下,叶阑很难再睁开双眼,她胡乱地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是弄倒了几个装着药品的瓶子。

“救……”

叶阑撕扯着嗓音,但那微弱的声音连她自己也听不见。走廊上只有她们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又摔倒在了地上,四肢的痛感还没来得及延伸,就又被上野美和子拽了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叶阑无法感受到除了痛苦以外的任何情绪。起初她还有力气做出防卫的动作保全自己,可当钻心剜骨的疼痛蔓延至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后,她已经没有办法去做这些了。

到最后,她几乎感受不到肢体的存在,只剩下冰冷的脸颊上,骤然落下的两行泪水。

“后悔了吗?就算你后悔也没有用了。”

看到叶阑红肿的双眼,上野美和子感到的更多是喜悦,那是她一直期望看到,却从来不曾出现的表情。这个愚蠢到让她觉得有些可怜的人,终于向她屈服了。

她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释放,但还不够,她还想要做更多,多到这些懦弱之人的灵魂升到天国之后,也会忏悔她的罪孽。

“像你这样的人……还是死了比较好。”

上野美和子猖狂地笑了起来,她抓着叶阑的头发,将她推到天台的边缘。

泪水不断地从眼眶溢出,在朦胧之中,叶阑睁开双眼,天边仅存的一道霞光正在被滚滚的乌云吞噬。她将原本还攥着的双手松开,看向那深不见底,却又近在咫尺的黑暗,像是接受审判一般,缓缓闭上了双眼。

“神啊,我祈求你,把我从这里带走吧。”

3

看着那条红色的手链,张丞诚深呼吸了好几次,也没有办法控制急速跳动着的心脏。

窗外的霞光很快暗淡下来,风声挤进窗户的缝隙,流淌在有如死水一般的空气之中。他看到那些系着红绳的铃铛在轻颤,贴在门上的符纸也被卷起一角,这让他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挂钟的秒针跳过那条沟渠,张丞诚再次深呼吸了一口,谨慎地抬起双手,吟诵着封印的法咒。

沉闷的风从指尖流出,吹过他耳旁的发髻,盘旋在教室的顶端。指针一点一点地行走着,张丞诚加快了念咒的速度,空气也随着风快速地流动着,以他为圆心卷起一阵旋涡。

红线互相拉扯着,摇晃着铃铛,发出毫无规律的铃声。张丞诚死死盯着那条手链,紧张的情绪达到了顶峰,他感觉到掌心渗出的汗水在顺着手臂直下,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压制着他的双手。

眼看时针即将在那一条垂线之上重合,张丞诚倾注了全身的力量,试图将这股阴森的气息扼杀在摇篮之中。

紧接着,傍晚的钟声响起,每一下都压得张丞诚喘不过气来。

“咚——咚——咚——咚——咚——”

所有的一切将在钟声停止的时候迎来终结。可张丞诚的呼吸越发局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缠绕在自己双手上,一点一点抽紧,扼住他的脉搏。

第五次的钟声尚未到达天空的边际,强风便撼动着四周的墙壁,连带着桌椅板凳一起晃动起来。张丞诚顿感不妙,飞快地重复着法咒,将所有能量汇聚在指尖,向那条手链倾泻而去。

“……糟糕!”

几乎是同一瞬间,从手链中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气流,将张丞诚整个人朝着后方砸去,围绕着中心的红线全都崩裂开来,连同所有的桌椅一起被掀倒在地。

不可能。张丞诚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就在此前的几秒钟,他都认为这是胜券在握的一场赌局。看着那团黑影从手链中飞出,他迅速调整好状态,现在的局面,只能背水一战了。

“……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

还没等张丞诚念出杀鬼咒,耳畔便传来一声巨响,天花板急速下坠,一旁的储物柜也在巨大的震动下向他倾倒而来,将他整个人埋在了废墟之中。

“那是……张丞诚!!!”

浅野玲子拼命地呼喊着,近乎绝望地叫着张丞诚的名字,可她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挣脱符咒的封印。

崩塌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沉静。这份死亡的气息持续了不到一秒,浅野玲子感到一种难以呼吸的恐惧,紧接着,走廊两侧的玻璃全都炸裂开来,锋利的碎屑飞舞着向他们刺了过来。

“浅野同学!!”

在那一刹那,上井默冲破了法咒的束缚,朝着浅野玲子的方向扑去,将她护在了身下。玻璃碎片如同海浪一般向他拍来,划破了他的耳朵和脸颊,在刺痛之中,一股阴冷到像是堕入地狱般的气流略过他的耳廓,上井默睁开双眼,看到那不可名状之物疾驰着冲向漆黑的楼梯。

“去啊……”浅野玲子的四肢开始渐渐恢复知觉,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井默喊道,“快去追!!”

只是一个眼神,上井默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同伴,朝着邪祟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狭长的走道,在那一臂之长的距离里,上井默却怎样都无法触碰到黑暗的边缘。

在绕过无尽的回廊之后,上井默冲破了眼前的屏障,到达了塔尖。映入眼帘的,是比绝望还要更加绝望的真实。

梦境中的场景映照出了他所在的现实。那不可名状之物生长出无数利爪和獠牙,将他心爱之人紧紧地捏在手心……不、不对,那并不是叶阑。

上井默猛然从梦境中惊醒,他看见叶阑倒在地上,更加让他感到惊恐的是,那不可名状之物似乎生长出了人类的皮囊,他的双手死死地掐着上野美和子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他似乎在低沉地呢喃着什么,上井默无法听清。

已经没有时间给他做多余的思考,上井默努力回想在典籍上看到的驱邪咒语念了起来,只是,比法术先一步到达的,是右眼传来的强烈的刺痛。他感觉得到,那东西正在凝视着自己,和梦境中的情景如出一辙。

到了这一步,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就算要在这里丧命,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这么想着,上井默试图让自己的内心安静下来,然后逐字逐句地念出咒语。

“……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空中的乌云开始翻滚起来,狂风席卷着尘土吹起阵阵波涛。风沙模糊了上井默的双眼,仅仅是眨眼的片刻,邪祟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留在眼前的,只有倒在地上的叶阑和上野美和子。

结束了吗?

上井默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让他没有办法再握紧拳头。他跌跌撞撞地向着叶阑走去,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会儿,才抱上她的手臂。

他听见了叶阑缓慢的呼吸声,尽管十分微弱。

“太好了……”

上井默很难用语言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事件解决了,叶阑得到了拯救,没有人真正受到伤害,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心中仍然怀有不安呢?上井默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几下,怀揣着这份不安,他抬头凝望着天台那扇漆黑的大门。

“咳咳……张丞诚!张丞诚!!听得到就回答我!”

浅野玲子踩着满地的玻璃碎屑跑进了教室,空中弥漫着墙灰和尘土,呛得她喘不过气来。教室里是一片狼藉,头顶是天花板塌陷后的残垣断壁,她用双手在废墟之中挖掘着,试图找到张丞诚被掩盖在那下面的躯体。

浅野玲子继续呼喊着,她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紧接着,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已经没有时间给她哭泣了,浅野玲子连忙用袖口擦去脸上的眼泪,可它们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着。

这一瞬间,浅野玲子后悔了。或许一开始她就不该插手这种危险的事,一开始就不该劝说上井默他们加入自己的队伍,可对于现在还生死未卜的他们,浅野玲子早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她只是无助地哭喊着,机械地用双手刨开地上的石块。向来想要成为普通人的她,在此时此刻,是多么希望自己拥有抵挡一切的力量。不会有人被恶鬼盯上,不会有人受伤,更不会有人死亡。

在她的记忆里,这本应该是幸福快乐的圆满结局。

“骗人……骗人……”

不知道为什么,浅野玲子想起了润子婆婆。她多想躺在她的膝上,哭着抱怨她的占卜结果并没有应验,然后就这样忘记所有的一切,做那个不会拥有烦恼的浅野玲子。

她又想起那些和他们一起度过的午后,想起宁静的夜晚里,偷听到的他们的悄悄话。她明明还期待着张丞诚能再请她吃一顿寿喜锅,期待着去上井默的家中度过烦闷的暑假,期待着……期待着对叶阑说出那句“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混蛋……你绝对、绝对不可以有事……”

浅野玲子哽咽着,搬开尘土中的桌椅,她纤细的双手早已布满了血痕,她甚至无法想象到,自己在这废墟中找到张丞诚后,应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在这安静到只有浅野玲子啜泣声的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空灵的铃声,浅野玲子的心脏颤动了一下,从衣兜里拿出那只特制的铃铛捧在手心。她跪坐在地上,又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后问道:“他在吗?他还活着吗?”

只见手中的铃铛又轻轻摇晃了几下,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指甲与黑板摩擦的尖锐声响。浅野玲子看见,黑板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她连忙冲了过去,差点因为踩到不规则的地板而崴到脚踝,她急切地用双手拨开表面的碎屑,在挪开已经被挤压变形的书桌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翻倒在地上的储物柜。

“咚咚咚”

从储物柜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浅野玲子激动万分,连忙大喊道:“张丞诚?!你还活着!”

“咚咚咚”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浅野玲子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但接踵而至的问题是,她要怎么把这个装着人的铁皮柜给翻过身来。

“……杠杆原理。”

“对哦!”

在听到这个熟悉的词后,浅野玲子醍醐灌顶——好像也没有。在大脑中搜索了老半天,她才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自己记忆中的课本全是些无字天书。最后是通过某个推理剧集中所看到过的“杠杆杀人事件”,才想起来这一原理的实践方式。

在进行多次尝试之后,浅野玲子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支点,再利用断裂的木板作为杠杆,成功将储物柜的正面给翻了过来。只听见“哐当”一声巨响,张丞诚踢开已经弯曲的柜门,从储物柜中坐起身来。

“……我算是知道死人躺在棺材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了。”张丞诚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让缺氧到有些眩晕的大脑运转起来,“要不是某个笨蛋连杠杆原理都记不住,我早……”

看着跟前哭得和个花猫似的浅野玲子,张丞诚试图用玩笑话让她放心下来,可话刚说一半,浅野玲子便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好了……”

张丞诚本想伸出手拍拍浅野玲子的后背,最后却只是掏了掏袖子,从里面摸出那个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护身符来。

“……你在哪儿买的?还挺有用的。”

“笨蛋。”浅野玲子笑了出来,她推开张丞诚,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说道,“全世界仅此一个。”

在得到小鬼们的指引后,浅野玲子和张丞诚赶紧朝着天台跑去,在听到张丞诚的话后,着急到跑得手脚有些不协调的浅野玲子这才逐渐放缓了脚步。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上井同学也平安无事?”

“看来是这样。”刚才那一遭搞得张丞诚的后背有些疼痛,但为了不让浅野玲子担心,他还是铆足了劲跟在她身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已经没有邪祟的气息了。只是……”

“怎么了?”

“不、没事。”张丞诚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越发昏暗,厚厚的乌云仍然盘旋在学校上空,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可能是我的错觉。”

两人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天台,推开被风吹得虚掩起来的大门,便看见上井默抱着叶阑靠在墙边,身边还倒着似乎是昏迷了的上野美和子。

“上井同学!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虽然浅野玲子和张丞诚的样子都有些狼狈,但看到他们都没什么大碍,上井默长舒一口气,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看来……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是上井同学你进行除灵了吗?!好厉害!!”

“我想……应该是的……”

说实话,上井默本人也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那一瞬间邪祟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他看不到,也无法再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气息。可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邪祟会拥有人的躯壳,又为什么会再去伤害上野美和子。

他刚开始以为,是叶阑的身体已经无法再进行附身,邪祟才会转而选择刚好出现在天台的上野美和子。可当他触碰到叶阑还温热的身体,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时,这个推断就不再成立了。

或许那只是他在最后做出的无谓的挣扎,他试图从上野美和子那里汲取一些灵魂的力量来支撑自己的存在,却还是被驱邪咒的法力所制服,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亡了。

上井默望着阴沉的,快要坠到地面上的乌云,在心里默认了这个答案。

“真糟糕,把别人也卷进来了。”

浅野玲子叹了口气,她并不太喜欢上野美和子,比起她被波及受到伤害,浅野玲子还是更担心她醒来以后记恨他们几个人。她趴在上野美和子的胸口,听到了缓慢而规律的心跳声,又检查了她的身体,除了皮肤有些擦伤以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见状,张丞诚也走过来,协助浅野玲子将上野美和子扶起靠在墙上,接着又转过身去询问上井默刚才发生了些什么。

“先把他们送去医院吧。”浅野玲子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你好,麻烦派救护车到来神学院……啊、那个,我不是恶作剧……”

似乎是被接线员误会成是恶意拨号,浅野玲子连忙解释情况,但很难用三言两语描述发生了些什么。她有些混乱的在空中比划着,转身想要求助于一旁的张丞诚。

还没开口,浅野玲子便看见张丞诚向她走了过来,并示意她将手机交给他,浅野玲子点了点头,放心将手机递了过去。

“还是你可靠……”

浅野玲子松了一口气,刚想着结束通话后,他们就可以待在原地等待救援,再也不用去想邪祟的事情的时候,抬眸看到的却是张丞诚严肃的正脸。面对手机里传来的问询声,张丞诚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默默地按下了挂断键。

“干、干什么啊?虽然上野同学是不怎么讨人喜欢……也不用见死不救吧?”

浅野玲子有些害怕,她甚至担心张丞诚会不会是接下来的附身对象,他们其实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只见张丞诚从衣袖里拿出那条用作封印的手链,浅野玲子发现,它已经快要断掉了。

“叶阑……她的气息正在消失。”

张丞诚的直觉应验了,他终于明白那种诡异的感觉是什么。

以上井默的能力是不可能做到除灵的,况且,本该在沉眠之中被封印的邪祟竟然能冲破法咒的束缚,他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就是,作为容器本体的叶阑遭遇了什么,才导致他会提前苏醒。

可直到张丞诚走到叶阑身边,发现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微弱的时候,他才猛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将死的恶灵正在吞噬她的灵魂,连同她一起拉进那万劫不复的地狱。

“没有时间了。”

张丞诚顾不得身边上井默和浅野玲子在说些什么,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根香点燃,紧接着一遍又一遍地念起了返魂咒——但这并不容易。此前已经消耗了大半气力的张丞诚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够支撑起这个法咒。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间和后背渗出,在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张丞诚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紧接着呕出了一大滩鲜血。

“张丞——!!”

浅野玲子吓得叫出声来,但她意识到了什么,迅速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它在发出一点声音。

法咒还在持续着,鲜血从张丞诚的嘴角一点点渗出,滴落在他的黄袍上,他紧紧皱着眉头,目眦尽裂,即使如此,他也不知道这个法咒还能持续多久。但他唯一清楚的是,法咒一旦停下,叶阑的灵魂就没有机会再返回人世间了。

几乎是最后一丝法力快要耗尽的时候,张丞诚手中的那条红绳才亮起一束光芒,紧接着,千万缕细线从红绳中喷涌而出,紧紧地包裹住他的手腕。

从红绳快要断裂的地方迸射出一阵刺眼的白光,在这片刻之中,无数的记忆像是幻灯片一般,在张丞诚的眼前闪过——那是叶阑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