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领着两人在画室里面转了一圈,简单介绍完毕。她又找来两个靠垫:“你们去沙发上休息会儿吧,需要什么时候叫你们起来?”
许宪尧两步迈作一步,走到淡米色的软糯沙发前坐下。他的体格大,位置顿时被占去近半的空间。
今天风大,许宪尧却只穿了件短袖,两条胳膊露在外面、肌肉线条十分明显,显得整个人身材很好。
他扫过黎昭,视线在她身上停留长久,桃花眼撩人心弦,懒洋洋道:“不急,我暂时还睡不着。”
黎昭对上许宪尧的视线,接着看他刻意舒展的手臂流畅凌厉,恍然间认为自己察觉到对方的意思。
许宪尧是觉得屋子里太冷,所以睡不着觉吧。
黎昭将轮椅推得距离许宪尧更近些,双手扶起盖腿的毛绒毯,铺在男人身上:“这样子就不会冷了。”
“你快睡吧。”
许宪尧阖下眼皮,指尖放在毛毯边沿,黑压压的睫毛遮住他的表情,只能从他骤然静止的动作窥见些许反常。
黎昭居然以为他在怕冷?
呵,连勾引人的手段都看不出来,黎昭真是个乖乖女。所以这些年,她身边没出现过其他人吧。
许宪尧唇角勾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撩人心弦得厉害。
他慢条斯理将小毯子整理好,严丝合缝地搭在自己的上半身,毛毯沾染的茉莉花香萦绕在胸腔和心口:“我确实有些受凉了。”
“而且这些天没睡好,需要多用一会儿你的毛毯......”
“......来补觉。”
许宪尧最后三个字的咬字独特,似乎故意传达出意味儿不明的讯号。
黎昭并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黏稠浓烈起来,反倒观察许宪尧躺着的姿态太放松,是真的很累才会这样。
补偿心理作祟,她便多问了一句:“你们,今天中午要留下来吃午饭吗?”
许宪尧半分犹豫也没有,语气里装作些可怜:“可以么,我正担心今天中午不知道在哪儿吃饭呢。”
黎昭:“...当然可以。”
小小画室里躺着两个大男人确实委屈了点儿,尤其两人都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黎昭为了不叨扰他们休息,摇着轮椅去店门口等客人。
今天依旧没客人,黎昭在原位置枯坐三个小时,期间多次向巷子外张望。没有结果。
大家确乎是不敢再往小巷内走了。因为死过人,晦气。
黎昭打算再坚持一个月,或许事件的影响会随时间推移逐渐抹去;实在不行,只能换地方继续经营。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黎昭出画室,在玻璃大门外落了把锁,去买食材。
废弃楼群对面就是上时代的居民区,这儿附近买菜买肉、吃饭住宿都很方便,黎昭也不知道许宪尧说“不知道在哪儿吃饭”何意味。
难道是,选择性眼瞎?
胡天估是被画室内飘散的肉香勾醒的。他感觉这种香气很熟悉。
抬头寻找,发现半倚在可爱沙发上的许宪尧已经清醒,他端起茶几上的纸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胡天估想起来:“黎昭煮的好像是猪蹄汤?”
许宪尧不吃这种东西,他那番关于猪蹄的“暴论”胡天估简直记忆犹新。
什么排骨像肋骨,猪蹄和尸蜡差不多...搞的他这个爱吃的人每每想起都倒胃口。
黎昭记得之前胡天估的语气,两人今天估计有事处理,担心耽误人家的时间,便赶紧将菜端上来。才回大厅,许宪尧握住她的扶手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厨房拿东西了。
黎昭原本担心许宪尧弄不清厨房东西放哪儿的,正想再度进去时,人已经出厨房口出来、手上端在被她熬的奶白色的汤。
她煮猪蹄汤有原因的:那天胡天估送她的汤确实好喝、味道鲜亮。清早喝肉汤,说明两人喜欢喝。
恰好今早肉铺有新鲜猪蹄,黎昭顺便就买回炖汤了。
黄豆炖猪蹄,清炒包菜,肉沫茄子和糖醋小排。黎昭很用心在款待客人,可偏偏正撞上许宪尧的雷点——他不吃排骨和猪蹄。
胡天估偷偷憋笑,独自开朗。
黎昭感到气氛不对劲儿,左右望望两人的神态,尤其胡天估好像肚子不舒服、一直双手抱腹低头,她试探性地说道:“我不太清楚你们爱吃什么。”
“但黄豆炖猪蹄应该还是喜欢的吧。”不喜欢,就不会早晨吃了,黎昭确信。
黎昭还特意参考过网络上的做菜教程。出锅前她也尝过,味道确实很好。
胡天估快憋不住了,像个傻子后背一抽一抽的。乐死他了。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黎昭果然还是最能让许宪尧吃瘪的人。何尝不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呢。
黎昭等待一会儿,无人回应。她有些尴尬,习惯性开始手足无措起来。她是做错什么了吗。
接着她便看见何宗宪用汤勺撇来表面漂的油沫子,盛出来一碗奶白浓郁的汤,放到黎昭的座位上。
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只是说一句:“快吃饭吧,我好饿。”
有了回应,黎昭顿时安心。她注意到胡天估的动作更加激烈,不放心叫他一声:“胡天估你身体不舒服吗?”
胡天估呲牙咧嘴地抬起头,表情管理彻底崩溃,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没事,就是太饿了。”
桌下,胡天估脚背青痛,感觉头顶几个星星在围着他转悠。宪哥趁他不注意踩了他几脚,痛死人了。
黎昭两只手端起瓷碗,慢慢咽下嘴里的汤,同时眼睛不辍地注意着对面人的动作。
许宪尧吃饭挺斯文的。他先是舀一碗汤,里面点缀着黄豆和海带,等放到旁边晾上一段时间后,才又端起碗喝。
黎昭看着他喝下去,喉结滚动,手放回桌面时,里面的汤已经一干二净。
这时许宪尧忽然抬眼,与正在假装喝汤的黎昭对视上,他浅红色的唇上附着一层光泽、润润亮亮的:“味道挺好的。”
“所以可以不要盯着我了吗。乖乖吃饭。”
黎昭眼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许宪尧好聪明。她确实担心自己做的饭菜不和人家的胃口。只是被人现场抓包在偷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便顺着许宪尧的意思,将端着的汤一口一口喝下去。
黎昭看过炖猪蹄的教程,要大火猛煮才能出来奶白的汤底,防止有腥味儿,她还加了黑胡椒。
味道很好,虽然比不上胡天估那天给她的蹄花汤,但她自己挺满意的。
将瓷碗放下时,黎昭发现桌上的菜被调换了顺序:她想两人是客人,本来将好菜放到他们那边的。现在又被换了回来。
黎昭去看许宪尧,人家在认真吃饭,似乎并不想在饭间多讲话。
可能有钱人比较讲究规矩吧,黎昭不懂,也就学着两人安静的氛围,细嚼慢咽地吃。
胡天估不说话,纯粹是被威胁了。在黎昭没注意的时候,许宪尧眸色骤冷,声音里带着些警告:“我脾气一直不好,不要出现对我品行美好的幻觉。”
“再乱说话,就给我滚。”
胡天估下午还要和许宪尧去开标,许宪尧说得“滚”肯定不是简单的离开。为避免意外滋生,胡天估干脆腔也不开了。
宪哥不吃猪蹄是实话,至于生气吗。胡天估在网上查过,很多法医都不吃猪蹄的,因为有心理阴影。
宪哥虽然从小胆子大,应该也会有些不适吧。
吃完午饭,胡天估抢着要去洗碗,一下子蹦跶出几米远的距离,逃似的。人家是客人,所以黎昭拦他:“你坐着吧...”
“不管他,”许宪尧握住黎昭抬起的手腕,放回毛毯下,他言之凿凿,“胡天估热爱劳动,你这样会让他不高兴的。”
黎昭:?你确定。
许宪尧知她心中所想,轻笑声:“我确定。”
“你和他更熟悉,还是我和他更熟悉?”
简单一句话,便令黎昭无话可说了。
黎昭侧身探看玻璃门外,此时阳光逐渐毒辣起来,店门外已经见不了一丁点儿的阴影,全部**裸敞在阳光下。
可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开张。根本没有人往这条路走,即使现在是白天、即使现在是晴天。
黎昭有些忧愁,她撇低眸子:“许宪尧,案件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许宪尧举起黎昭放在旁边的茉莉花茶,小白花清茶上飘着,温度已经凉却,他咽下一口芬芳馥郁,“只是一个庸俗且烂大街的爱情故事。”
“你想听吗,想听我就给你讲。”
黎昭欲言又止。
那杯茶她是给自己倒的,而且许宪尧拿在手心的玻璃杯也是她的。停顿三秒钟,她放弃要回杯子的打算。
反正今天早晨才洗过,许宪尧想用就给他用吧。
她记得某晚许宪尧话里透出的隐约恐怖,于是有些忐忑地追问道:“这个故事,会很吓人么。”
许宪尧握着的玻璃杯依旧没有放下,他舔了舔薄唇,似笑非笑地抬起头:“白天也害怕吗,胆子这么小的?”
黎昭没料到对方还要嘲笑她一番。但她确实害怕,尤其是亲眼见证过那男人离奇惨烈的死状后,只好轻微点点头。
她胆子小,害怕的。
曾亲眼见证一个生命在眼前消逝,她承受力弱得很,完全不坚强。
许宪尧凝着黎昭颤抖的睫羽,低头时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天鹅颈,美丽易碎的动人。她像一尊被坏人打碎的陶瓷仙子、即使黏合也再不能恢复如初。
许宪尧依旧喜欢她,也能感受到黎昭时常低垂颈部的习惯里潜藏了什么——小心翼翼,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高中时的黎昭,即便温柔,也是不卑不亢的。
既然胆子这么小,当初是怎么想到去救人的。
许宪尧在事故回放监控亲眼看见,黎昭扑去大半个身子将小男孩拉回人行道;而她自己却没能站稳,最终倒在驶过的货车边缘。
只差一点儿,钢铁巨兽就要碰到她的脑袋了。
只差一点儿。
也正是这差之毫厘的一点距离,让许宪尧前些天在书房犯了病。流血抖动的手拣起两倍分量的药吃下肚,也不见太多好转,最后还是呼叫了家庭医生。
“原来你知道害怕啊。”
“我还以为不管什么事,你都会只会傻乎乎往前冲。”
许宪尧语气巨变,沾染讥讽和嘲弄,让她不知该怎样接话。
黎昭不懂他为何又生气了。
她忽然觉得以前的许宪尧挺好,至少言行一致,情绪都写在脸上,黎昭也好避开让他生气的点;现在许宪尧总是阴阳怪气,真费人心思。
“你还想说案子不,许宪尧?”黎昭选择打直球,避开他莫名其妙的指责。“要是心情不太好,就先睡个午觉吧。”
黎昭还想去给他找个抱枕,用来垫脖子,摇着轮椅要离开:“你热的话我给你开空调。”
一条穿着黑色西装裤的长腿,混不吝地挡在黎昭正前方,将她困在囹圄之地。
黎昭进退两难,心底叹口气,还是将轮椅调转方向,看向端着玻璃杯、漫不经心瞅她的男人。
许宪尧的脸色依旧不好,似乎她欠了他钱一样。
“怎么,你现在又想讲了。”
黎昭软脾气也被激出火气来,说话也同许宪尧如出一辙的带刺。只是语气仍旧不到位,显出无奈的宠溺感。
许宪尧冲着黎昭摇晃手中空掉的杯子:“我一直都想讲,只是嗓子很干。”
“劳烦黎小姐帮我接杯温水,”他倾身将玻璃杯放在黎昭手心,“就用我的这个杯子。”
黎昭表面慢吞吞接过水杯,到开水壶去给许宪尧接水,心底止不住蛐蛐:脸皮可真厚,这一直都是她的水杯。怎么忽然就变成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