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意外带来的不止心理伤害,更现实的困境压在黎昭眼前。客人们不往南门外的小巷深处走了,生意很差。
因为死过人,而且新闻报道中死者身份算是混道上的,大家都害怕。
人烟伶仃。
加上本就偏僻的环境,便更像城中村亟待拆迁的老地方。
天刚刚亮,黎昭打开店面,摇着轮椅朝巷子口出去。
冷清清、惨淡淡。
她点开手机,视频软件上发出去的宣传最新日期是昨天。
大家在评论区依旧捧场。都是夸她画的素描生动逼真,下次要带同学朋友一起来的善意留言。
黎昭也没事情可做,就一个个认真地回复过去。敲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送按钮,屏幕最上方弹出来个对话框。
[高中同学胡天估:黎昭,那条街最近不太平,你还是搬到我的闲置公寓住吧。都是老同学,别讲客气。]
[高中同学胡天估:公寓就在电大旁边,很近的。]
从jc局回来后,胡天估就给她发来了消息。
他说自己家里在电大附近有资产,可以让她先住着,就当让她充充人气。
黎昭想了想,不厌其烦的回复:[真不用这么麻烦你。许宪尧说过那人是跳楼自杀,没有危险的。]
[高中同学胡天估:......别信他的话,他又不是jc他懂个啥?]
[许宪尧是法医,他肯定懂的。]
黎昭放下手机,在巷子拐角的隐蔽处往外望、不出意外地看见一辆蹭亮的黑色轿车。
今天他又换了个车型。
不是印着金红色相间的盾形徽章,也不是四个类似奥运五环的银色圆环。而是大写B旁边,插两个舒展的翅膀。
黎昭点开浏览器,远远地拍下照片识图。
框内的小圆圈旋转一会儿,弹出搜索结果:宾利飞驰,参考价格290—450万......很贵、超级贵。
和前几天停的轿车价格大差不差。
电大这片烂尾楼,平常最多人的时候是晚上和中午。小摊贩出来摆摊、大学生下课吃饭买小吃。
至于这种昂贵的豪车,黎昭此前在这儿从来没见过。
而且电大南门外有一片专门修建的停车场,没必要停在凹凸不平的小路边。
都这样了,黎昭怎么能不知道是谁。
黎昭不清楚许宪尧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虽然他记得没开那夜的劳斯莱斯、但每次换的车都高调又显眼。
表面好像不想让黎昭知道,其实只要稍稍留心一点儿,就能够发现单独停在那儿的是绝不普通的轿车。
更何况,许宪尧还是停在早上清理垃圾的必经之处呢......她一个人,再怎么也要倒垃圾,迟早会注意到的。
黎昭不敢深想许宪尧的意思。
黎昭在手机上滑滑点点,终于在好友列表里翻出许宪尧的对话框。她给人家的备注和胡天估是一个路子的,“高中同学许宪尧”。
黎昭人缘好,微信列表的好友特别多。不在前面加个提示性词语,她容易对不上人。
所以备注看上去显得有些傻。
许宪尧的头像,是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戴医用手套,旁边置物盘放着解剖刀、镊子。
黎昭还记得许宪尧的高中头像,因为很特别——是杯咸柠七,在咖啡厅里拍的。
冷汽将咖啡厅的玻璃落地窗,氤氲得潮湿。
当时黎昭还特别好奇,因为这个少年一看就是拽酷哥,怎么会用这种拍照技术稀烂的模糊图像。
青春期的少年,喜欢用的头像不都是关于体育明星、热血动漫或者竞技游戏类的吗。
黎昭点进对话框,编辑的信息删删改改:[许宪尧我看见你了,你要来画室坐坐吗?]
[许宪尧,你的车停了好几个晚上了...最好休息会儿。]
改了半天,黎昭还是没有点击发送。
过去这么久,说不定人家已经把她删了。
说起来,他们两个性格迥然不同,能在高中刚开学就加上好友,挺匪夷所思。
.......
高一刚开学,黎昭一个人坐着大巴转火车转公交来到G省省会C市,去七中报道。
皮水镇在G省边边角落,要到省会,车费还挺贵的。
父亲工地有夏季补贴,母亲要照顾四年级的弟弟,为了省点钱,母亲让她自己来。
黎昭也认为没什么问题,弟弟还小,要是让家人陪她,反而惹些不必要麻烦。
可事实证明,她还是高估自己了。
从C市东火车站下车,拖着行李站在人潮汹涌的车站内,黎昭未免迷茫。
皮水镇的客运站只小小一个大厅,一眼望到头,进去出来都简单。
就算初中在县里念书,黎昭也没见过人群如此稠密的交通枢纽站。
她顺着人群好不容易离开,花了半个小时找公交站台。
开学季挨着夏天尾声,黎昭拖着行李箱从站台下车时,白色短袖有些汗湿,碎发黏在额角。一路询问路人,终于到达七中的正门。
这是G省学子都趋之若鹜的超级中学。
传说,老师课堂骂学生说的是“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去隔壁”。
嗯,七中的隔壁是G省大学......
黎昭按照录取书上的流程,到达2栋教学楼三层的吴主任办公室,拿着个人材料排到队伍最后方。
队伍走得很慢,走廊里人多、很热,黎昭不由自主抬手给自己扇风。
过了三、四分钟,她身后传来动静很大的脚步声,像是一路横冲直撞跑来的,裹挟蓬勃的朝气。
黎昭好奇地回头看,迎面撞上高挑挺拔的少年眼神。第一感觉是矛盾。
黎昭注意到他身上汗淋淋的,身上穿着球衣,怀里还抱着颗篮球,眉眼锋利桀骜,又拽又酷。
分明烈日灼灼,但他跑到身边时,拂面而来的却是一股冷气。
让浑身冒汗、站很久的黎昭舒爽许多。
而且爱运动的人皮肤普遍会偏黑。为什么这个男同学,晒了很久却依旧很白呢。
和他朋友对比鲜明。
思绪飘得很快,黎昭心里想了很多,但实际上只是短短一秒钟,便抱着材料转过身。
他的好友扯着衣领散风,有些埋怨:“许宪尧,你着什么急,在咖啡厅多吹会儿空调不好吗?”
原来他叫许宪尧。
名字很好听呢。
许宪尧将篮球扔到胡天估怀里:“张磊施在2号桌你没看见,想被他质问为什么不来报道?”
“你真闲啊。”
原来他们是七中直升的学生,黎昭确实有些羡慕。黎昭一踏进校门就被学校环境吸引了。
植被丰富、景色宜人,不仅有教学楼、还有实验楼、游泳馆、体育馆、少年宫......
县学校不具备这些设施,她简直和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涨见识了,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胡天估心里称奇。
许宪尧什么时候给老师面子过,别说迟点儿报到,就算今天不来,老师也不敢管他的。
一是因为许宪尧家里有钱有权,二来许宪尧脾气不好、也不听劝。
胡天估呛嘴:“你也挺闲。”
但对准许宪尧撇来的轻飘飘眸子后,胡天估又后悔胡乱说话了。
接着胡天估便看见,许宪尧对着前排女生的后脑勺,直勾勾看着,半点视线不偏移的。他那双眸子本就锐气十足,黑鸦鸦的睫羽压低,烈日下也显得深邃漆黑。
眼神怪吓人的。胡天估情不自禁地皱了眉头。
前面的女同学乖乖站在原地、检查个人资料。细长纤弱的天鹅颈弯着,扎着丸子头散热,只能看见两只嫩生生又泛红的耳朵尖。
胡天估心里纳闷儿,这女生,总感觉有些熟悉。刚才他是不是见到过她来着。
他在心里奋力回忆。
“同学,”黎昭听见有人叫她,回头看,那个叫许宪尧的少年笑着递来纸巾,浑身懒洋洋又随性。
“你脖子上好多汗,很难受吧,擦擦。”
“我这儿纸挺多的。”
黎昭半是疑惑地接过来。没想到七中学生的素质都这么高、对待陌生人也很友善。
身上很多汗,她确实不舒服,接过手说:“谢谢...许同学?”
许宪尧笑了:“我叫许宪尧。恪守成宪、尧舜禹汤。请问,我有幸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黎昭被说得脸红。对方好热情,而她是最不会拒绝别人善意态度的性子。
“我叫黎昭。”
“黎明的黎;昭是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
说完,黎昭觉得不妥,正要添加:“昭的左边是日,右边是...”
“下半句是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荀子的《劝学》。”
“我应该没记错吧,黎昭同学。”
黎昭听着许宪尧不大不小的喘气声,感觉空气又燥热起来,她轻轻点头:“没记错,就是这个。”
胡天宇心里简直哔了汪的,宪哥这么有文化、热爱传统知识,他咋不知道的。
许宪尧盯着她擦汗,看着人家将用过的纸巾收好后,漫不经心道:“看来黎昭同学是个好学生。”
很乖的那种。
让他都有点儿,不舍得欺负了。
黎昭谦让地摇头,一缕碎发滑落在侧脸,衬得她更加漂亮乖巧:
“七中的同学都是好学生的。而且你还是七中直升的学生,比我优秀很多呀。”
许宪尧心里痒痒的,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是么,”许宪尧嘴角上扬,眉间的张扬与压迫消散大半,“过奖了黎同学。”
胡天估听黎昭这猛猛一顿夸。
心想,妹子可真被许宪尧这幅人模狗样的外表蒙骗了。
再优秀,那也是条披着狼皮的羊。太危险、要不得要不得。
胡主任检查完毕黎昭的资料后,让她去一教学楼A座选桌椅。要眼睛尖点儿挑好的,再自己搬到高一零班、按门口安排的座位表放。
黎昭下楼梯,想对着七中纸质地图找一教学楼位置,发现地图落在了办公室。回去拿时,看着外面排到长龙队伍、人头攒动人头,无奈放弃。
她打算随便找个人询问,或者到校门口问保安,又撞见了许宪尧。
“不知道路么,”许宪尧很敏锐,冲着黎昭勾勾手指,浑身散漫,头顶汗湿的发还没完全干透,“跟我来吧黎同学。”
黎昭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
少年很高、手长腿也长,一步顶她两步,黎昭怕跟丢,在许宪尧身后几乎要小跑起来。
她也不好意思让人家慢点儿。毕竟是她在麻烦别人,再提要求就过分了。
不知道少年何时发现有问题的。
反正许宪尧越走越慢,直到最后,已经和黎昭肩并肩向一教学楼走去。
黎昭有些别扭。
在两个人摆臂的手有意无意擦到几次后,她将小臂往短袖里面缩了缩,浑身不自在。
怎么感觉...怪暧昧的,是她的错觉吗。
找到放置桌椅的大教室时,已经有点晚了。
胡主任说的没错,配套的好桌椅需要靠抢的。黎昭乍眼扫过去,前排剩余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最惨不忍睹的两个:
一个前桌角缺了三分之一的桌腿,造型堪比金鸡独立。
另外一个的桌面和炮轰过没多差,乌漆麻黑,不知道它的上一任对它做过些什么。
黎昭偷偷低头笑。看来不爱护学校公共设施,是大家的共识。
黎昭到大教室后端搜寻一番,勉强找到套完整的桌椅,就是桌面用红笔刻了行小字。
她凑近去读:田靖[爱心][爱心][爱心]何曜。是她的学长学姐吧,看来七中对待校园恋爱挺开明的。
抬眼时,发现许宪尧没有去找桌椅,站在阶梯教室最底端,目光不辍地盯着她。两人来得晚,空旷宽阔的教室就他们两个。
黎昭认真考虑对方的意图后,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桌子。
许宪尧没理解她的意思,拧开手里捏着的矿泉水瓶,仰头喝了口,稍微提高音量:“怎么了?这儿就我们两个,不用当个闷葫芦。”
对方说话还挺有趣。黎昭便不客气问出心里的疑惑:“你想让我帮你找套桌椅吗?”
她猜对方打完球,可能有些累,不想爬大教室的阶梯,于是顺口问了问。
“好啊,”许宪尧答应得更干脆,调子带着拽,“那你帮我找套好桌椅呗。”
话音刚落,他便直接坐到讲台的教师椅上,手臂放在扶手撑着下巴,桃花眼半耷拉着。
看来许宪尧得打了整下午的球,不然怎么会困到坐在讲台上呢。
黎昭很善解人意。
于是少女蹁跹的身姿穿梭在统一的原木桌椅里,像只随风而动的轻盈蝴蝶。
耷拉眼皮的许宪尧,在她面前装了一会儿后,便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看着少女为他忙碌的模样。
他身体运动过后的热汗又开始汹涌起来,燥热难耐。
真想欺负她。
他老子说的没错,他确实有病。还病得不轻。
许宪尧百无聊赖地想着,半点对好同学升起不好念头的愧怍没有。
黎昭帮他找了半天,没找到好点儿的、甚至连她最先选好的桌椅都比不上。许宪尧不知道何时走到她身边,少年眼睛黑沉沉的:“帮我找好了吗?”
黎昭短暂犹豫了会儿,指着角落的桌椅:“你用那套吧,我找了半天,就剩那套还好些。”
黎昭瞅了瞅附近,最终挑了个左桌角缺桌腿保护套的。虽然有些不平衡的小问题,但影响不大。
她蹲下身,准备将板凳放在桌面,好一齐搬起来再抬回去。结果被别人抢了先。
许宪尧单手抓起课桌,下了台阶、还没忘记黎昭指的角落的课桌。
黎昭劝他:“我能拿得动的,这要搬上三楼,你会很累的。”
许宪尧头也没回,甩下一句话,但好歹有回应:“你走太慢了,要我等你?”
黎昭心里嘀咕:他明明可以拿好他的桌椅往回走,没必要等她的。
回去的路她记住了。
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必须要别人跟着。
“黎同学,要是你有力气,劳烦你把板凳带上,”临出门前,许宪尧回头看她,透着不正经的痞气。
“要是能顺路带上我的板凳,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等黎昭说更多,人已经走了。不给她反悔的机会。黎昭跺了跺脚,第一次拿这样的同龄人没办法。
她想,这个叫许宪尧的同学可真霸道啊。
不过人品挺好。
至少也算在帮她。
黎昭提着板凳回到高一零班,停在前门查看桌位表。惊讶地发现她和许宪尧一个班。
她的位置被安排的很靠后,而许宪尧则坐在教室靠窗的最后排。
还是个单人座。
所以,这个座位表是按照中考成绩排的吗?
看来她和班上同学差距不小。
黎昭以桥头县中考第一、并参加七中的自主招生加试后才成功入学的。
她猜到她的教育水平比起他们会落大半截。也因早有预料,并没为猛地从鸡头掉进凤尾失落。
“我们两个是一个班的,黎同学?”
许宪尧靠在门沿边,笑容坏坏的,似乎藏着满肚子坏水儿。
“对啊,好巧呢。”
许宪尧摸出手机,解锁:“加个好友呗,新同学。”
“以后学习上,可以多交流。”
“我手机没电了。”
她没说谎。大清早赶车路上要必须用手机,上公交车时就没电关机了。
“哦。”
许宪尧怏怏开腔,点着手机玩了会儿。
正当黎昭疑心对面生气时,许宪尧又开口:“19833XXXXXX”
“?”
“我的电话号码,手机充好电后记得给我发好友申请。”
“而且要说明姓名和申请理由。”
撩了眼黎昭为难的表情,许宪尧鼻尖轻哼一声,十足玩味:“记不住啊,要我给你张纸来记?”
黎昭被激出脾气,脱口而出:
“19833XXXXXX”
“你的手机号,我记得住。”
她的记忆力顶尖,无论是短暂记忆还是长期性的。
“嗯,记住就好。”
“我还想,要是你记不住,给我报你的手机号也行。”
许宪尧将手机放好,穿着还没换的球衣,大咧咧往走廊下去,逆人流而行。特立独行的服饰和高高壮壮的背影让他格外突出。
“你不上晚自习吗?”
下楼梯的人朝她摇摇手,嗓音意气风发:“今天太累,就翘了。”
“你想见我的话,明天我会按时上学的。”
黎昭挺无语,原地愣了半天:许同学有些自恋。
......不,是很、特别、非常!
谁说明天想见他了?
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