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估第一次到许宪尧的工作单位，心里挺好奇。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法接受血腥场面，坐在解剖室外等许宪尧工作完。
没曾想，一坐就是大半晚上。
“呵——欠”，胡天估捂嘴发出的第十二声哈欠。
他拉住路过的夜间值班人员：“美女请问一下，你们做法医的平常工作都这么累么?”
这都不是996，根本是白天夜晚无缝衔接啊。
“怎么可能，我们也要休息的。”女生摇摇头，看见解剖室透出的光线，好奇道，“你在等谁啊。”
“许宪尧，我朋友。”
“哦，他呀，”女生撇眼看了看胡天估，“可能今天的死者比较特殊吧，要加急处理。”
“具体原因你要问他。”
女生停住了，打探：“你朋友...他有女朋友了吗?”
“早有了早有了，”胡天估知道许宪尧肯定对别人不感兴趣，径直帮他推拒，“他和他女朋友五年前就谈上了。”
五年前，那就是高中开始谈的喽。女生在心里计算着时间，过了会儿还不死心：“不能吧，我看他那张冰山脸，真能找到女朋友?”
胡天估切了一下，对面心里怎么想的他门儿清：“美女，冰山不冰山不重要，重要的是脸呐。”
光凭许宪尧一张脸，撩妹如喝水般简单。不过他不会用，简直暴殄天物。
“行吧...”
女生微耸肩膀，语气有些失望地离开。
“服了，为什么他的桃花这么多。”
“送我一点儿也好啊。”
胡天估坐在冰凉的等候椅上，非常郁闷地吐槽。
又过了半分钟。
踏踏踏的中跟鞋声音，一双白色中跟绑带女式皮鞋停在胡天估眼前。
吓得他一个激灵。
现在他可是在解剖室外，脚底下踩着的楼层就是冷藏存尸体间！
......胡天估冷汗都出来了。
僵硬地将脖子往上抬，胡天估看见一张活泼笑脸。
女生双手摆出鬼脸，凑到他面前：“哈！吓到你了吗?”
胡天估心提到了嗓子眼，表面强装镇定：“哦，是你啊，回来干嘛。”
他另外补充：“一点儿也不吓人。”
女生的笑脸即刻耷拉下来：“行...”
“我能和你加个好友吗，”女生掏出手机，在胡天估眼前摇晃，“我叫黄杳杳，刚在省鉴定院工作两年。”
“加我吗，为什么?”
胡天估怀疑她居心不良。
才问了关于许宪尧的消息，现在加他好友，肯定是为了从他这儿打听许宪尧的。
“你长得挺帅的，是我喜欢的类型，”黄杳杳说得直接，“帅哥愿意和我加下微信不?”
胡天估长得确实不赖。
一直喜欢运动，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又因为前半夜和许宪尧在别墅聊天吃饭，匆匆套了件卡其色无袖T恤。
结实的肌肉线条很明显，整体形象也青春张扬。
胡天估还是不确定，拿着手机把玩：“哦，单纯为了我?”
“对啊，”黄杳杳应得干脆，并不避讳，“许宪尧有女朋友了，我还会去骚扰人家?”
“没那么没品。”
“行，美女挺有眼光，我叫胡天估。”
胡天估乐呵，掏出手机麻溜加上好友。
其实刚才胡天估真被吓到的，手机都快被他握烂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想起昨夜没吃几口饭，他问了问黄杳杳：“美女，这边儿有早餐店吗?”
“有，正门出去西拐直走200米。有条早餐街。”
胡天估拿着手机找店去了。
或许今天不是个好日子，街上大部分店都没开门，找来找去，胡天估只看见一家卖汤的。
扫一眼菜单。
“筒子骨奶白汤、肉饼汤、黄豆炖猪蹄......”
胡天估不可置信：“谁家好人早上吃这个啊?！”
店老板说：“小伙子，早上要吃好、中午要吃饱、晚上要吃少。”
“早上就得多吃蛋白质，补充营养。”
胡天估不懂，但觉得店主说得在理。昨天没吃饭，早上吃好点儿。
于是他要了冬瓜排骨、黄豆炖猪蹄...还给黄杳杳买了一份。
回去找许宪尧时，解破室已经空了。胡天估又绕回了jc局，在办公室看见他在写尸检报告。
胡天估凑近瞅了一眼，怒骂出声：“靠。”
“怎么还有照片?！”
他又想吐了。
无意冒犯死者，但是真的很吓人。
血糊滋啦的、那人的四肢都扭曲了，对于普通人来说，冲击力过于猛烈。
许宪尧没理他，淡定地将剩余内容补充完、合上案宗。
“东西弄好了，黎昭也该醒了，我们去门口吧。”
胡天估提着保温杯跟着他出去，在许宪尧身后止不住地撇嘴。为了在人家离开前见一面，真是煞费苦心啊。
“我给你带了早饭，”胡天估掀开保温桶，“一个是猪蹄汤、一个是冬瓜炖排骨，你喝哪个。”
许宪尧面色不虞：“大清早，你成心的?”
胡天估瞪大眼睛：“什么叫我成心?只能买到这汤，你爱喝不喝。”
许宪尧抬手将保温桶推回去：“你喝吧。”
“排骨和人体的肋骨长得太像。”
“猪蹄类似尸蜡化的四肢。”
“刚写完报告，暂时没胃口。”
听许宪尧这样说，胡天估低头看着保温桶里的排骨汤。咽了口口水，顿时不想吃了。
他就说给黄杳杳送汤时，人家怎么拒绝的如此干脆。
＊
黎昭没等女警官到点叫醒她。不是因为她不赖床，而是因为黎昭几乎一夜未眠。满脑子都在想，许宪尧到底想干嘛?
高中的时候，她已经明确说过的。
两个人不合适。无论是性格、习惯，甚至是家庭背景，没一个能匹配上。
在外人眼里，黎昭是温柔、从不与人闹矛盾的女生。但从小的家庭环境，让她变得现实且清醒。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没结果的。
她不想耽误别人。
晃了晃脑袋，最终黎昭还是以许宪尧工作压力大、喝太多作出定义。
艰难地坐上轮椅，黎昭戴好棉麻渔夫帽、遮住大半张脸，摇着轮椅往大厅走。
清晨的光线并不充足，但好看的人，老天爷都会自动给她打光。
仅仅是帽檐下露出的精致下颌骨，就足够让人的视线转移到她身上。
帽檐遮挡的缝隙里，黎昭窥见那双熟悉的鞋子。
睫羽扑闪，像被风抚乱的蝶。
她默默加快了推动轮椅的速度，希望赶紧从门口离开。
“黎小姐，”大厅的女警官叫她，“外面的斜坡有些陡，最好还是让人扶着比较好。”
黎昭的动作没有停，但回应了对方：“没关系的，我可以...”
话没说完，身后有人扶住了轮椅的把手，许宪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逞强。”
“会受伤的。”
还是没成功避开，黎昭只好任由对方推她出门去。
黎昭在前面，伸长手推开局子的玻璃推门，许宪尧顺着斜坡将她推到平地。
外面风大，呼呼刮过来。
趁她没有注意，将黎昭头顶戴着的渔夫帽卷走了。
帽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晃悠着落在几米开外的地面。
胡天估跟着出来的，顺手到前面把帽子捡回来。
“谢谢，”黎昭接过帽子拿在手上，看见胡天估端着保温桶，里面装着排骨汤、飘香四溢。
她有些惊讶：“早上吃这个吗?”
胡天估挠挠头：“其实...挺好吃的。”
没点儿真本事，老板怎么敢在早餐街卖肉汤?
“局里还有一份汤，你早上没吃东西，我让胡天估给你拿过来。”
帮她推轮椅的人说话，黎昭想要拒绝。
男人仿佛早有预料的岔开话题：“我送你回去吧。”
这让黎昭一下子忘掉想说的内容：“我昨天看见警察局对面是公交站台，我自己能回去的。”
“你的工作还没忙完吧，你先忙。”
“已经忙完了，”男人的回答没什么起伏，似乎只是一件平常的事情，“昨夜加急处理，案宗已经呈交上去。”
“......”
所以，她还有什么理由适合拒绝呢。
少女的指尖扣住扶手，手腕纤细白皙，冷光覆上一层柔柔的雾。
“这件事很严重吗，所以处理的这么紧急?”
黎昭不了解法医的日常工作，但也明白绝大多数情况下，不可能让法医连夜检查尸体的。要是一直这样，还能保证人体正常的作息表吗。
黎昭不由得将事件向严重的方向推测。甚至害怕回到G省电大的废弃楼群了。
许宪尧愣了愣，过了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比较严重，因为发生在大学城附近，容易影响学校声誉。”
“你别害怕，直接死亡原因确实是跳楼自杀。”
许宪尧后半句没说，他在死者肝脏组织切片和血液样本中检测出了精神类药物。
但让他一夜未眠加急整理鉴定结果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她。
黎昭在那儿，他不放心，所以才希望尽快得出结果。
许宪尧那句“你别怕，”让黎昭有些出神。他怎么知道她在害怕的。
“你们当法医的，都会了解些心理学知识吗？”
许宪尧在她身后，低低笑了笑，黎昭被笑得脸红。
“没有。”
“因为你表现的太明显了。”
她真的表现的很明显吗。
黎昭心里念叨，她背对着许宪尧都能被察觉到害怕。肯定不是因为她的问题。
“你现在在心里骂我，还说明明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有问题，嗯?”
男人尾调上扬，有些慵懒，大抵是因为一夜未眠。
许宪尧说得好直白，黎昭也确实这样想的。
黎昭很诚实，悄咪咪应和：“嗯......但我没骂你。”
许宪尧：“那是我错怪你了。”
一双长手从肩膀处伸来，许宪尧取走黎昭手里的渔夫帽。
紧接着，许宪尧梳理黎昭被吹乱的青丝。
黎昭下意识想要偏头，却在关键时刻忍住。人家只是好心，这样做好像太伤人了。
宽大帽檐被戴在黎昭的头上，进入视野的光芒都瞬间少了大多半。
“帽子戴好，外面风大容易吹感冒的。”
黎昭心说，她戴帽子不是怕被吹风，而是想避开你们两人赶紧离开。
她抬手整理下帽子的高度，无声默认了许宪尧的做法。
这样一打岔，直到胡天估提着那桶保温的黄豆蹄花汤回来，并且将保温桶交到黎昭手中，她才想起刚才是想干啥。
她本来是要拒绝的。
胡天估打了个饱嗝，挺热情：“黎昭你回去赶紧尝尝这个汤，要趁热。”
“我刚才喝了排骨汤，超级靓的！”
然后，黎昭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捧着保温壶，抵不过胡天估的热情，答应下来了。
胡天估甩了甩挂在食指的钥匙，提议道：“走吧，正好我和宪尧要回去补觉，顺便送你回去。”
黎昭这次是真不想答应。她在自己的外套和裤子兜里摸索一阵，找出公交卡牌：
“我有残疾人爱心卡，乘车是免费的。”
顿时冷却。
听着周遭缄默失语的环境，黎昭才恍然发觉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指尖，停在那张残疾人爱心卡上摩挲。
好像除昨晚遇见许宪尧的第一面，他失态追问自己的双腿后，这两人都尽量避开了谈论这个问题。
现在，却被她亲口提及。
黎昭心想：或许过去两年，她潜意识已经接受自己成为残疾人的事实，才能如此不避讳的说出口。
但转过神，黎昭还是承受不了、大家对此小心翼翼的态度。似乎是带着怜悯、同情、以及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
她并不需要这种谦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