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缓了会儿,背后的门被叩响了。她不理会。
敲门声停滞几秒钟,紧接着重新规律地响起。震动透过厚重的金属门,传到黎昭的脊背、轻颤。
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转身。
黎昭侧头看了墙上的电子猫眼屏,原来不是许宪尧。黎昭顿时松了口气,打开防盗门。
门外站着的是才见面不久的邻居,蔡音华。
“蔡老师,你找我有事吗?”自从知道蔡音华的身份是职业老师后,黎昭便下意识想要称呼对方为老师。
蔡音华扶稳鼻梁架着的无框眼镜,陈述道:“可以先到你家里坐会儿吗,我忘带钥匙了。”
“可以的,”黎昭给蔡音华让出一条路,今天下午睡太久,她到现在半点儿困意也没有。
黎昭探出头,往蔡音华屋子的门口望去。蔡英华帮黎昭合上门,说:“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系好上门开锁机构。”
“他们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弄好。”
蔡音华环顾室内空旷的摆设,尤其是鞋柜处只有一个鞋码的鞋型。问道:“你一个人住这儿啊。”
黎昭乖巧地点头,连两只手都端端正正放在大腿上面。
蔡音华恍惚觉得自己审犯人似的,笑出声,那股子特级老师的威压感被破开:“这么紧张干嘛,你又不是我学生。”
“蔡老师,我不紧张了。”
......这称呼听起来,分明是更紧张了吧。
蔡音华发现黎昭嘴角有些起皮,便说给她接杯水润润,结果黎昭说她家没有直饮系统,蔡音华选择去厨房现烧一壶。
黎昭给她自动带入老师身份,蔡英华顺着坐沙发上闲聊几句:“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呢?”
“电气自动化的。”
“工科啊...专业挺好,但是...,”蔡音华看她坐在轮椅上的双腿,并没因此而修饰措辞,直截了当道:“针对个人条件来说,完全不适合你。”
黎昭明白蔡音华的意思,她现在的状况,确实不适合这种需要全国出差的专业。
“蔡老师说的没错,不过我已经退学了。”
蔡音华恰到好处表现出几分讶异:“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报它呢?”
“我高考报电大的电气专业时,还没有出交通事故,两条腿还是完好的。”黎昭指尖揉捏着盖腿的毯子。
“......不好意思。”蔡音华了解的消息有限,确实不知黎昭是交通事故导致的残疾。
“没什么,”黎昭说的好像很平淡,“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你现在每天都在做什么呢。”
黎昭告诉蔡音华:“我在电大南门外开了家画室,平常给客人们画点儿画像。”
蔡音华有点儿明白:“你很会画画?”
黎昭实话实说:“勉强混口饭吃是可以的。”每个月利润不多,但她够满足了。总归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蔡音华大致浏览黎昭在短视频软件经营的账号。厨房的烧水壶开始尖叫,她去关了火、给黎昭接了杯热水,放在桌面。
随后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还是要读书的,读书才能有出路。”
黎昭心想,哪儿来的出路呢。她读的再好再多,也比不过人家有手有脚的人干活利索方便。那家公司会要她呀,花钱养个累赘吗?
能活着就很好了。黎昭要求降得不能再低了。
读书对她来说,就像是母亲那句劝告:浪费钱呐...没用呐...
蔡音华注意到黎昭对她回应的笑很勉强,她继续劝道:“我看你画画很厉害的,网上很多人喜欢,可以考虑去专业的美术学院进修,对职业发展更有帮助......”
“蔡老师,”黎昭第一次打断她的话,语气显得比平常急促,“所以...你是想要给我卖课吗?”
蔡音华的话戛然而止,她没想到这个看着软和的姑娘,话里竟带起刺。
“我没钱的,”黎昭对蔡音华说,“这房子不是我的,是朋友借我住的。”
“我知道你是经验丰富的高级教师、履历也很优秀,你名片上都写了。不过我买不起你的线下课。”
“我不是这个意思。”
蔡音华解释显得无力,她平常都是强势的一方,这种两难局面对她简直是巨大的挑战。
蔡音华不是心理老师,也没学过心理学,这种尴尬的场面她没把握,甚至连该说什么都不确定了。
蔡音华心里默默念叨:“费用你不用担心......”有人很早就帮你付过了。
不然蔡音华不会凭空捏造个理由,过来和黎昭东拉西扯的。毕竟收了钱总得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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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坠楼案子终于出了官方结果。胡天估把详细通报转发给黎昭。
黎昭点进去阅读:大概说的是李先生系经营压力过大,酒后逻辑混乱加上情绪过分波动,从废弃楼城区的四楼天台自杀身亡。
许宪尧故事中的吕小姐是无辜的。
随之而来的是大石头落地的喜悦。
因为官方拍板确认不是谋杀案件后,即便大家还是会有心理阴影,也不至于白天都不敢来了。
或许生意会慢慢好起来呢。
事情查清楚后,公安通知吕小姐领回尸体自行处理,照样打扮得光鲜亮丽,似乎什么坏事都没在她身边发生过。
领走前,吕小姐认出上次怀疑她的年轻警官,她掏出托特包里的口红补好妆,顺口问出声:“真相水落石出,不给我道个歉么,小警官同志?”
年轻的警官面上不太愉快,被旁边的老资历扯了扯袖口。
他收敛了表面上的不适,话是咬着牙说的:“...不好意思吕小姐,上次确实是我...先入为主。”
吕小姐没有继续纠缠,推开门离去。冷风中等待一会儿,殡仪车帮忙接走了李惊成的遗体,吕小姐另外打辆车去往火葬场。
高速行驶的网约车内,吕小姐和寻常一样摸索出自己的晕车药,以免等会儿吐在司机车里面。
瓶身有些硌手,吕小姐鼻尖微蹙,困惑中看向右手,紧接着便是长久的恍惚。
小小的白色药罐子上,卡着一根深棕色的手链,中央咖色的满镶碎彩钻蝴蝶、在半开车窗照射下熠熠生辉。
晃得人眼睛生疼。
【惊成这串蝴蝶手链好好看啊,就是有些贵了。难道上面都是真钻石?】
【喜欢就买,苓苓你是我心里唯一的蝴蝶。】
........
李惊成这个人啊,是真的很爱很爱她。
车已经在淮安火葬中心停了一多分钟,司机叫了身后的女人两三遍,却依旧没听见任何开门的动静。
他拽了把头顶的后视镜,镜面反光出长发秀丽的女人,如瀑的黑发滑落脸颊两侧,他看不清。
于是乎司机又大声喊她一遍。
“吕女士你到地方了,淮安火葬中心,该下车了!”
那名乘客总算抬起头,急匆匆地将东西收好放回包里,瓶瓶罐罐碰撞得叮铃哐啷。
司机看她踩着高跟鞋离开的背影犯嘀咕,轿车点火起步:“去火葬场还要穿的这么正式精致喏。”
“这得是死了谁啊?”
火葬场周围荒凉,今天又是个阴沉天儿,肉眼可见累积出乌色的云团,司机感觉这附近凉飕飕的。于是尾气轰轰,很快没了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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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会下一场很大的雨。幸好黎昭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提前一小时往画室走,想着尽可能躲开风吹雨打。
播报员说,是西北风罕见的将积雨云吹到了G省。预计降雨还会持续一整天。
黎昭距离巷子口还有两三百米距离时,头顶被几滴水砸中。她很快意识到降雨提前了。
连忙从挂袋里拿出伞撑开,刚放至在头顶,啪嗒的声音连接不断地响起,又滚落在地碎成透明的瓣儿。
很迅速的,细雨发展成中雨。
小巷迎着蹬来一辆自行车,男生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后座的女生身上,自己穿着湿哒哒的校服短袖迎着雨骑得飞起。
女生看不清路,慌张失措地提醒道:“你骑慢点儿,不然容易出事故的。”雨天路面湿滑。
男生速度稍降,但嘴里说的却是:“再慢你都要成落汤鸡!特么夏天还下大雨啊,真神了!”
今天周一,二中在附近,两人是二中的学生。没带伞的情况下,等自行车骑到目的地,根本没办法上课吧。
很短时间内,黎昭从挂袋里找出空余的一把大伞,正巧适合两个人的用那种。撑开第二把伞,在骑过来的男生面前挥了挥。
自行车速度降低,停在黎昭面前。她及时将伞盖在两个学生头顶,遮挡住倾盆而下的雨珠。
“我有多的伞,你们先用着。”
“二中过去还有十分钟的路,不打伞肯定会湿透的。”
刘易斯懵逼状态中接过轮椅少女的伞,还是后座的卢玥探出头道谢:“太感谢了姐姐,以后我们怎么还你呢?”
“我的画室就在电大南门小巷子里,到时候去那儿找我。”黎昭给自行车让出路,“赶快走吧,等会儿上学迟到了。”
黎昭眺望两人在雨雾中消失的背影,女生直起腰把伞往骑车的男孩倾斜。蓝白色校服被洇湿成一团一团的深色。
脑海无端升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快点儿啊你,上车!”许宪尧拧着一双眉,五官本就生得硬朗、骨相突出,这样子说话,显得人更加不好惹了。
他依旧没有穿校服。已经深秋,许宪尧只穿着件棒球短衫,扣子也都散开敞着,半点儿不怕冷的。
蹲在树下的小影子半点儿不动弹,校服穿得规矩,恨不得将自己裹成粽子。
两个极端。
许宪尧怕是第一次对别人如此有耐心,尽管,也不算多么耐心温和。说起话硬邦邦的。
“我骑自行车,你怕啥?”听见这句话,黎昭才给了反应。许宪尧右手指了指天。
“你再磨蹭会儿,就该下雨了。”
“我乐于助人,帮你一把。”
关于李惊成和吕苓的故事,我可能以后会在番外写吧。(正文不会再涉及)
今天本来想写小剧场,奈何这章许宪尧存在感太弱,没办法随地发挥了。 所以留着以后写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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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