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朕对你不好吗?”
“自小你便告诉朕,朕生来是九五之尊,是俯瞰天下群臣的君主,是天地间凡夫俗子不可匹及的王。”
“可你从未告诉过朕,人人非生而平等,人生下来便被分做三六九等,至少在老师您心中,朕是最末的那一等。”
太极殿门幽闭,唯有旁侧一扇窗虚掩。
光线昏暗,苍穹阴沉。
殿外跪了一群先帝旧臣,禁卫军围堵了整座大殿。
曾经太极殿的光线是极明亮的,即便死寂沉沉,却不似此时静如死灰、一眼望穿。
陆玄知再无往日的衣冠齐楚,只见他长身跪于殿前,用白皙纤长的手指卸下发冠放于身旁。青丝顺势散落,如瀑如泻,磕头时尽数铺展在胸前。
“臣知罪,请陛下赐罪。”
他云淡风轻地磕头谢罪,并不是因为知错而请罪,而是一切皆已尘埃落定,不得不认命。
皇位上,黎微以胜利者的姿态,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睥睨脚下如泥土般卑微的陆玄知,眼中尽是轻蔑和傲慢。
“朕今年十八,十三岁出冷宫,是老师您亲自接朕出去的,那个时候,朕便知道你这个人是极其难以接近的。”
他说完,嗤之以鼻。
殿外的禁军统领一声令下,禁军们纷纷抽刀砍向跪着的老臣,一时惨叫连环。
“你接朕出了冷宫,又传授朕知识,告诉朕人人生而平等,推崇人生而自由,却处处限制朕的思想的行为,还不时拿先太子来塞朕的嘴!”
“老师啊,朕是很舍不得你的,你生的好看,景澈心生欢喜。”
听到这,陆玄知不由地降头垂下几分,青丝犹遮面,平添些怜惜之色。
他虽为男子,样貌却十分出众。
清俊的容貌,犹如谪仙之姿,不施粉黛却比西子俏三分。身躯清瘦颀长,素衣白袍加身,更衬风雅,性情寡言少语,又增添些文人雅气。
虽是男子,抬眸婉转间,亦我见犹怜。
“...臣知罪,臣结党营私聚众谋反,臣迂腐守旧违抗圣旨,请陛下赐臣死罪!”
陆玄知起身,忽然笑了一下:“可是陛下,臣真的错了吗?”
回顾一生,他终于看透人生短暂数十年,若过程美好而结局潦草,又何必将自身困于囹圄中。
七岁时,陆家满门抄斩。
颠沛流离之际,他想着若有人能带来一丝希望便好了。
先太子黎恒便是这抹希冀,他告诉陆玄知,人性本恶,若不能坚守本心,难以从黑暗中脱身。
陆玄知死死抓住这束光,从黑暗跻身到光明,洗清身上的污秽,走到黎恒的身边去。
黎恒是个颇有见解、志向远大的人,他们时常谈经论道,在彼此最无助之时,伸以援手。
陆玄知常听他说,芜朝的江山是先祖们流尽血汗打下来的,他要守护先祖的千秋基业,开创芜朝盛世。
而陆玄知能做的只有默默陪在他身边,做一位谋士,规划未来的蓝图。
可惜,上天好像和他开了一场玩笑。
先太子黎恒逼宫谋反了。
逼宫失败,先太子自刎于辰星台,与先太子相关的臣子连坐其罪,忠顺侯府、宁郡王府,和太子师陆玄知。
本以为在劫难逃,先皇却网开一面,临危受命他辅佐当时正被关押在冷宫的四皇子黎微。
先皇子嗣绵薄,不喜四皇子生母卑微的身份而将其厌弃于冷宫,待此事一出,竟想起自己有个儿子了。
交代完后事,先皇于半月后驾崩,陆玄知前后也生病了一月。
身体拖了大半年也不见好,整日汤药不离口,是药三分毒,本就不壮硕的身子更病歪歪的。
那年宫变,他十八岁,这个年纪正是京师男儿大展宏图的之际,陆玄知却身似浮萍空无所依。
唯有黎微,是他在芜朝动乱时唯一的依靠和寄托。
他秉承先太子遗愿,遵从先皇遗命,尽心尽力辅佐黎微,保住大芜江山。
先皇走后,芜朝支离破碎,剩下偌大个烂摊子。
皇位虚悬,诸位藩王蠢蠢欲动,先皇在时宦官当道,先皇驾崩后,西厂厂督李啸裙以清君侧之名,清剿朝中不能得他所用之人,而后又以先皇之名争夺国玺。
宦官横霸朝廷,陆玄知私下联合前朝老臣势力,与靖王联手,里应外合,给朝廷来了次大放血,顺利铲掉西厂。
之后他步步为营,将黎微送上万人之上的宝座。
陆玄知把毕生的心血全都付诸给了宝座上这个阴鸷多疑的少年。
君王嘛,总是无情的。
跪在太极殿两个时辰,往事拨云见雾,曾经的过往和不堪又激起陆玄知的心绪。
他错了,可错在哪呢?
到底下错了那部祺,导致了如今的死局呢?
那个雨夜,少年喝醉酒,脸颊染上酡红,执着他冰冷彻骨的手,喃喃自语表露心意。
陆玄知的心毫无动容,只当童言无忌,命人将他浇醒,雨中罚跪一整夜。
少年长大,察觉朝廷数多弊端,提出改革变法,得到众多老臣支持时,却被他当众驳回。
理由很简单,大芜江山不可轻易毁于他人之手。
前朝旧臣贪赃枉法,少年以国法处决,他却为老臣请罪开脱,意为保全先帝名声。
陆玄知自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芜朝,何错之有?
黎微亲政那日,靖王回朝祝贺,卸甲入城时,被躲在暗处的禁军埋伏,取下首级,悬挂于承天楼三日三夜。
外患已除,该轮到他了。
太极殿外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大会便只能听到幽微的呜咽声,若静下心,还能听见刀剑回鞘之声。
靠殿门最近的人,不知是谁轻轻喊了句陆大人救命,便被禁军抹了脖子,殷红的血飙在纸糊的窗上,格外显眼。
“可老师,您别怪朕心狠。帝王的宝座本就是冰冷的,如果我不比它更冰冷,又如何能坐的上去呢?①”
黎微懒懒地吐出这句话,气息一张一弛,颇有君王之态。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那把剑名为银鞘,是用来斩奸臣的。
一束光线投在陆玄知的侧脸上,他忽而抬首向窗外看了一眼。
外边的天气极好,大约是遍地明媚的阳光,才能透过狭细的缝,照进灰暗阴湿的殿内。
黎微把银鞘擦了又擦,拔出前端寒光闪烁的刃面,倒映出一双阴险狠厉的眼。
利剑回鞘,少年眉眼一眨,泛起些许怜悯。
怜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眉梢的冷漠。
他唇角扯出笑意,把剑扔到陆玄知够得着的地方,逐字逐句道:“老师,只有你死了,朕,才能放心啊。”
陆玄知抬了一下眼,心底自嘲,银鞘有一日竟会因他出鞘。
银鞘杀过许多人,剑刃上沾染过不干净的血,若用此剑了结,他前半生引以为傲的清流终将毁之一旦。
这杀人诛心的法子,黎微很是受用。
陆玄知微躬下腰,伸手捡起地上的银鞘,剑身沉甸甸的,对一个拿惯了笔墨的文人而言,再轻的剑都略显笨重。
他双手举起银鞘,额头轻轻抵上剑身,眼底泛起一丝猩红,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命运坎坷,不曾想到有今日的结局,望陛下日后勤于律己,勿让臣在九泉下担忧。另,臣死后,望陛下开恩,将臣葬在废太子的陵墓旁,太子于臣有恩,臣来世必报。”
此话字字锥心,触人心肺。
但阶上那人闻言却不回答。
陆玄知明白他有顾忌,堂堂帝师,两朝臣子,在朝廷中挥指定乾坤,视江山如棋局肆意纵横之人,竟和废太子有瓜葛,后人难免诟病。
“臣这一生,命途缥缈,亏有先太子救我于黑暗中,臣非草木,于这恩情没齿难忘。臣负过许多人,靖王黎梓期、谢无凝等人,若有来生,臣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他身体有些颤抖,却无一滴泪,反而声音激昂,毫不拖泥带水。
良久,阶上少年应了声:“允。”
陆玄知谢恩,想笑却喉咙梗塞,挤出一抹牵强又苦涩的笑容,心底究竟是释然了。
满目疮痍的人生,终于有了定数。
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决绝地抽出银鞘,将锋利的剑刃架在衣领上。
“哧啦!”
长剑划破衣领,深入细嫩修长的脖颈动脉,只听得如流水般的声音翻腾,鲜红的血液刹那浸红了雪白的衣领。
剑嘭咚一声掉在地上,与剑一同倒地的,还有陆玄知。
真正释怀的那一刻,他仿佛在镜面的剑刃中看见了自己憔悴的面容。
血止不住的溅。
剑脱手后,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喘气,很快脖颈窒息的疼痛让他无法再呼吸,只得在弥留之际被痛感折磨。
陆玄知倒在了那束光里,或许,这光是黎微赐给他的一份特别的殊荣。
虚掩的窗户被宫人再度合上,太极殿内整日昏昏暗暗,连最后一束光也看不见了。
*
陆玄知做了个冗长的梦。
梦里有数不清道不明的千丝万缕,亦有烟消云散的过往曾经。
与其是梦,不如说是亲身经历更妥帖。历历在目的童年,刀锋过颈的痛苦,都是真真切切能感受到的。
死在银鞘剑下,陆玄知心底还是挺委屈的。
再给他一次机会,金銮殿那么多柱子,何许多的器皿,哪一个撞不得?昏死过去倒还省些苦楚,留得一世清明。
“咳咳。”
好吵。
梦里好像有人在拽他的手臂,那人力道极重,又上手揪起他胸前的衣襟,猛烈的动作让他有些吃不消,没压住声干咳起来。
陆玄知费力地睁开眼,定睛一看眼前人时险些滚落下床。
他一身亵衣,发容凌乱,躺在自己的卧房里,睡在自己的床榻上,房内乌泱泱挤满大群人,其中几位面孔略熟。
“陆玄知,本世子就知道你是装病!”
未等他回神,便有人粗暴地揪拽着他的衣领,和梦里那人一样的力道。
陆玄知再次被扔到一旁。
少年又惊又怒,手上却控制着力道,索性连靴子也不脱,大步跨上塌,覆在他身上,强烈的气场仿佛下一秒便要将床上的人儿撕碎。
陆玄知只觉喉头一痒,兀自咳喘起来。
这场景似曾相识,像极了在靖王死后,谢无凝杀进宫,红着眼跪下恳求让自己和他一起逃,被拒绝后又无能狂怒的模样......
他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打开那只手,随后投去一双恐惧、惊诧的眼神。
谢无凝从未见过这双眼,满腔愤懑的粗口硬生生憋回去,只是眼睛红红的,像只炸毛的兔子。
“陆玄知,本世子问你,这桩婚事你到底认不认?”
婚事......
陆玄知愣了一下,直到这时候他才从游离的思绪中拨出一点理智,后知后觉地察觉那双手的触感,竟和真的一样。
他唇齿翕动,眼角朦胧,一滴清泪划过脸颊,落在缎面的织金被褥上。
谢无凝被他莫名的泪珠子搞得手足无措,传言陆太傅容貌隽秀儒雅,婉约的美丽像是被疾病缠绕的花朵,虽然忧郁却挪不开眼。
到此,他心头的怒气反被平息几分,悬在半空的手鬼使神差地缩了回去。
陆玄知再也绷不住了。
这滴泪本就是前世他亏欠谢无凝的,如今还了泪,心底再没有石头压着了。
谢无凝干瞪眼,挺直身体,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凝视身下掩面的青年。
身体僵楞片刻,而后他大抵觉着面子上挂不住,不算客气地推了陆玄知一把,语气似有缓和地质问:“...陆玄知,本世子问你话呢,你和我妹妹的婚约,到底还做不做数!”
陆玄知止了抽泣,恢复一惯沉静的性情。
逼婚,这不是在梦里。
方才泪滚过的脸颊皮肤一寸一寸的灼热,每寸热感都在提醒他眼前的一切事物,而后脑海里潮水般的记忆渐渐涌来,他也重新定位了面前少年的身份。
那年华京的雪来的格外早,白皑皑的雪覆在朱红的宫墙上,太子黎恒逼宫谋反,鲜血染红了城外的护城河,在辰星台踩着累累尸骨拔剑自刎。而后一月,太子党尽除,留陆玄知一人苟活,先皇为其加冠进爵,风光无限时他深谙不过是回光返照,于是极力想和身边人撇清关系,便先退掉了与谢家二小姐的婚事......
院外的枯树枝被雪压得吱呀作响,终于承受不住,折断了。
里间碳火炙热,婢女小厮等不相干的人围了满屋,屋内此时竟热的像口铁锅,煎熬着陆玄知的心。
不知是谁在门口扑通跪下,头磕得哐当响,扯着中气十足的嗓门吼道:
“陛下,驾崩了!”
注释:①:引用电视剧《东宫》中李承鄞的台词。
注:陆玄知是个心特别狠的人,如有不适,宝宝们跳过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