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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转眼便是三日后。

晨曦微露,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永宁侯府一行人便已动身前往皇宫。

沈若芙带着阿沅坐在车中,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她掀开车帘,目光透过那层朦胧的雾气,望向远处高耸巍峨的宫墙,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块玉佩。

也不知今日,能否见着他……

马车行至宫门,众人下了车,由内侍引着,一路穿过重重宫阙,往太皇太后所居的寿康宫而去。

这位太皇太后,乃是新帝的皇祖母,年近古稀,已历经三朝风雨。新帝登基后,为整顿后宫,将先帝妃嫔尽数遣往骊山行宫,大大小小的皇子皇女,也是贬的贬、杀的杀,清得一干二净。偌大的后宫,如今便由她一人掌管,把持着上下事宜。

入得殿内,香烟袅袅,珠帘低垂。

老夫人率众人跪拜下去:“臣妇陆谢氏,携妇眷叩见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千岁金安。”

太皇太后半倚在金丝软枕上,满头银发整齐地梳成发髻,面容和蔼,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慈祥老妇。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太皇太后抬了抬手,先与老夫人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侯府上下安好。接着,目光移到沈若芙面上,不由一怔。

她活了偌大年纪,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位妇人,生得实在是过于出挑了——远山眉黛,秋水含愁,端坐时自有一股清贵之姿,娴静处又透着说不出的风韵。

“这位是?”太皇太后微微倾身,目光在沈若芙面上流连,忍不住赞道,“好标志的模样!哀家在宫中住了几十年,阅人无数,竟没见着几个能及得上的。怕是满京城也找不出更出挑的了,怎么从前竟没听人说起过?”

沈若芙微微一怔,连忙垂眸,谦道:“太皇太后谬赞,臣妇蒲柳之姿,不敢当此夸赞。”

老夫人笑着接话:“太皇太后有所不知,我这三儿媳素来深居简出,不大在人前走动,便是侯府里头的宴席,她也难得露一回面。故而外头知道的人不多。”

二房的林氏闻言,抿唇一笑,目光在沈若芙面上转了转,亲昵道:“可不是么,弟妹生得这般好模样,便是我们这些日日见着的,也时常看呆了呢。只可惜弟妹是个福薄的——先头没了爹,在家守了三年孝;出嫁后又没了夫君,这些年更是闭门不出,连我们想拉她出来散散心,她都推辞不肯。”

这话听着是怜惜,可在场谁都不是傻的,怎么会听不出话里话外的“克亲”之意。

老夫人心下暗骂,赶紧接过话头,笑着打圆场:“我这三儿媳,虽说命途多舛,却是个顶好的。这些年为亡夫守节,一心一意教养女儿,在家吃斋念佛,从不惹事生非,是难得的贤惠媳妇。”

沈若芙也趁势取出提前备好的檀木匣,双手呈上,恭声道:“这是臣妇手抄的《妙法莲华经》,历时三月方得完卷,愿为太皇太后祈福增寿,略表寸心。”

太皇太后示意宫女接过经匣,淡淡点了点头,没了之前的热切。

林氏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幸灾乐祸,不再开口。

老夫人压下心中不快,招了招手,让身旁的两个女孩上前,笑着将话题引到正事上:“太皇太后,这两个便是府上送来伴读的丫头,婉姐儿、沅姐儿。”

太皇太后打量着面前这对小姑娘。

婉姐儿生得明眸皓齿,身段匀称,梳着双环髻,穿戴齐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可旁边的沅姐儿一入眼,便没有她什么事了。这沅姐儿小小年纪,已承了其母七八分颜色,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虽带着几分孱弱之气,反倒更添了楚楚之姿,看着便叫人怜爱。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这般容貌,若再养上两年,未必不能入得皇帝的眼。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含笑夸道:“都是好孩子,生得齐整,瞧着也机灵。”

老夫人忙欠身笑道:“承蒙太皇太后垂青,是这两个丫头的福分。”

婉姐儿与阿沅齐齐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礼仪周全:“谢太皇太后夸奖。”

太皇太后笑笑,对老夫人道:“哀家瞧着,两个丫头都是孝顺的好孩子。你们做长辈的多费些心思,将来必有福报。”

老夫人会意,恭声应道:“太皇太后放心,臣妇定当好好教导她们,时刻谨记太皇太后的慈心照拂,永怀感恩之心。”

太皇太后含笑点头:“你是个明白人,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招手唤来一名宫女,吩咐道:“带她们二人去朝华那边吧。”

阿沅转过身,望了母亲一眼,虽是不舍,却还是绽出个乖巧的笑容,跟着宫女缓步离去。

沈若芙顿时只觉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一时连强颜欢笑都难,只能僵着身子,目送女儿离去。

太皇太后拨弄着佛珠,目光扫过沈若芙不舍的模样,随口道:“朝华最是乖巧伶俐,若是她来哀家这儿请安,你们便可亲眼瞧瞧她们相处的情形。那孩子待人最是亲和,你们回去也好安心。”

沈若芙回过神来,心头一凛,恭顺道:“公主天家贵女,沅姐儿与婉姐儿能随侍左右,是她们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妇岂有不放心的道理。”

林氏也跟着笑道:“可不是么,能跟在公主身边,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又略略聊了几句,太皇太后面露倦色,缓缓说道:“孩子们留在宫里,你们尽可安心。时辰不早,哀家便不留你们了。”

进宫至今,连皇帝的影子都未见上,沈若芙心中难免失望。但此时太皇太后已开口逐客,她也只得起身,跟着老夫人行礼告退。

跨出寿康宫时,日头已爬上飞檐脊兽的琉璃角,洒下一片金辉。

领路宫女在前引路,老夫人走在最前,林氏与沈若芙跟在后面。伴读一事还算顺遂,一行人俱是神色舒展。

沈若芙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暗暗焦急。

此番入宫未能面圣,难不成就这样无功而返?今日这一走,下回也不知如何才能再寻得机会了……

正思索间,沈若芙忽见前方御花园入口处有几名太监肃立,神情恭谨,不远处还停着皇帝的仪仗,黄罗伞盖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眸光微闪,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跟着众人又行了片刻,她咬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

“姑姑,”她驻足,面露难色,低声对领路宫女道,“实在失礼……可否容我去更衣?”

领路宫女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指了个小宫女带她过去。老夫人回头望来,沈若芙朝她尴尬颔首示意,人有三急,老夫人便也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沈若芙跟着那小宫女拐过一道月洞门,走出数十步后,假装脚下一滑。

“啊!”她轻呼一声,身子顺势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来扶她,急道:“夫人,您没事吧?”

沈若芙蹙着眉,面上露出痛色,一手扶着石栏,一手按在脚踝上,低声道:“应是扭到了,疼得厉害。”话音未落,身子又是一晃,伸手紧紧攥住小宫女的衣袖,一副疼得站不起来的模样。

小宫女见状慌了神,左右张望了一番,急道:“夫人且在此稍候,奴婢这就去寻人来帮忙,再禀了太皇太后,求赐轿子送您出宫。”

沈若芙咬着唇,声音微颤:“那……那便有劳了。”

小宫女不疑有他,起身匆匆离去。

待人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沈若芙立刻站起身,提裙折返,朝着方才路过的那片御花园快步走去。

行至御花园入口处,沈若芙驻足整了整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待面上恢复从容之色,这才缓步上前。

“这位公公,”她对着为首的太监福了福身,“方才我路过此处,捡到一块玉佩,瞧着贵重,不知可是哪位贵人所遗?”

那太监正是御前总管常乐。他抬眼一看,见眼前女子虽梳着妇人发髻,却难掩倾城之姿,心中不禁泛起嘀咕:主子前些日子刚把六宫嫔妃都遣去了行宫,这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转念一想,今日似乎有永宁侯府的人入宫觐见太皇太后,看这年龄与姿容,莫不是那位孀居的沈氏?

他一面想着,一面接过玉佩,随意一瞥,顿时神色微变——这分明是主子当年还是皇子时的贴身之物!

常乐强压下心中惊涛,面上丝毫不显,只微微一笑,恭敬道:“贵人请随奴才到凉亭稍候,奴才这就去禀报此事。”

沈若芙摇了摇头,客气道:“不劳烦公公了。我急着出宫,若是寻到失主,烦请公公代为转告,便说是永宁侯府陆沈氏捡到的即可。若失主愿意多垂问几句……”她顿了顿,“便劳烦公公说一声,陆沈氏今日送女入宫为朝华公主伴读,往后少不得在宫中走动,还望贵人多多照拂。”

她时间紧迫,一口气说完,便准备离去。

常乐却侧身一拦,笑容不变道:“夫人且慢。兹事体大,容奴才查问清楚了,再送夫人出宫不迟。”

沈若芙眉头微蹙,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乃孀居之人,不便在宫中久留。况且家中婆母还在外头等着,我若久留,恐惹疑窦。公公行个方便——”

“夫人放心。”常乐笑眯眯地打断她,话里话外却透着不容拒绝,“奴才在御前当差,最是知晓轻重。夫人这一走,若回头失主问起来,奴才一问三不知,岂不是奴才的失职?至于老夫人那头……”

他略一思忖,抬手招来两名小太监:“夫人不必忧心,奴才这就遣人去传话,只说朝华公主夸新来的伴儿规矩极好,十分欢喜,特意留夫人您见一见。”

他又看向沈若芙,笑容可掬:“夫人且先随这奴才去凉亭里坐坐,喝口茶润润喉。待奴才问清楚了,立刻送夫人出去,绝不耽误。”

说罢,也不等沈若芙再开口,朝那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引路:“夫人,请随奴才来。”

沈若芙咬了咬唇,心中犹豫。可话已说到这份上,人也走到了这一步,哪里还能回头?她只得压下翻涌的心绪,勉强维持着面上的从容,跟着那小太监往御花园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