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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邻里生活1

连绵的青山覆着浓绿,山风穿行林间,碧色从山巅铺向山脚。山脚溪涧清冽,溪水绕着卵石蜿蜒,几个少年挽裤踏水,在石缝里摸鱼虾,清脆笑声惊飞麻雀,扑棱着飞入对岸竹林。

溪水澄澈,卵石被水磨得圆润,林间碎光洒落水面,漾开青白与赭黄。流水潺潺,消去正午暑气,自成一片清凉。

一溪之隔,却是酷暑当头。烈日高悬,刺目的白光笼罩田野屋舍,土路被晒得滚烫,热浪扭曲远处景物,知了聒噪嘶鸣,闷热逼人。

稻子正值抽穗灌浆,被烈日晒得蔫垂,叶片失了光泽,泛出灰白。青山村汉子们在田里劳作,汗水浸透粗布短褂,豆大的汗珠滚落,脊背洇出深色汗渍,空气里混着焦土、汗味与稻田青草气息。

村东头的赵大牛耐不住燥热,直起酸痛的腰,长叹一声。他用袖口擦去脸上汗尘,脚步虚浮走到地头老槐树下,端起粗瓷大碗仰头灌着凉白开。凉水滑过干哑喉咙,浇灭胸中燥火,他闭目舒气,满身疲惫稍稍松快。

就在这口气将舒未舒之际……

“啊……我的银子啊!天杀的贼胚!没法活了啊!!!”

一声妇人腔调十足的尖嚎,像把生锈的钝刀子,毫无预兆地、猛地劈开了村子午后粘稠的寂静。那声音极高极锐,充满了绝望与怨毒,穿透力极强,惊得老槐树上歇息的知了都哑了一瞬。

赵大牛浑身猛地一激灵,手中粗瓷海碗直往下坠!他慌忙伸手去捞,碗沿冰凉地蹭过汗湿滚烫的指尖,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好险,碗是捞回了怀里,可里面剩下的大半碗凉水却“哗啦”一下泼了出来,瞬间湿透了他汗津津、紧贴在胸口的粗布褂子,一片冰凉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哎哟!”他低呼一声,心有余悸地将碗拿稳了,低头看看湿透的前襟,又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村子偏西头。惊魂甫定,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哪个丧门星!青天白日嚎得人魂都要掉了!”他粗声粗气地骂道,心疼又后怕。这粗瓷大海碗可是农家重要的物什,厚实耐用,能盛饭能喝水,一家也就那么几个。真要摔坏了,可不得了,集上买一个新的,好歹要三文钱呢!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胸前的湿凉,伸长脖子,循着那断断续续、越发凄厉的哭嚎声望去。

哭声正是从村里苏家的篱笆院子里传来的,且是苏家老大苏有粮家。而发出这嚎哭声的,正是苏有粮后娶的那个婆娘,唤作廖翠芬。

说起这廖翠芬,在青山村也是个有名有号、让人议论不止的人物。她本不是青山村人,是从隔壁的周家村嫁过来的。不,准确说,不是“嫁”,是“跟了”苏有粮。她早年命苦,嫁到周家村刚满九年,丈夫就得了急症,一命呜呼。她守着寡,身上孝期的麻衣还未穿足一年,便被刻薄势利的婆家寻了由头,说她“命硬克夫”、“眼神不安分”,硬生生将她连同她那个才七岁的哥儿周晓非一起赶出了家门,除了几件破旧衣裳,什么也没让带走。

世道艰难,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妇人,还拖着个半大孩子,身无长物,想要糊口,温饱都成问题。那些日子,她带着儿子在周家村边缘废弃的窝棚里勉强容身,靠给人浆洗衣裳、拾柴火换点粗粮度日,受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

然而,这廖翠芬也是个狠得下心、豁得出去的。不出两月,不知怎的,她便“勾搭”上了刚刚丧夫不久的苏有粮。苏有粮那时正逢夫郎病逝,家里冷锅冷灶,还有个哥儿无人照料,自己又是个粗手笨脚、只知埋头干活的汉子,日子过得一团糟。

据说,廖翠芬是在苏有粮前头那个夫郎重病时,就借着给苏家送些自己做的粗陋鞋垫、帮忙浆洗、缝补衣裳的由头,频繁出入苏家。她手脚麻利,嘴皮子也巧,苏有粮夫郎刚去世,就对着懵懂失母的苏木能挤出几滴眼泪,说些爱护宽慰的话;对着颓丧的苏有粮,更是温言软语,端茶送水,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勉强像个样子。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首尾。她狠心将儿子原本的姓氏从“周”改成了“苏”,唤名苏晓非,转头便踏进了苏家的大门,摇身一变成了苏家大房的女主人。

彼时苏有粮前头夫郎的头七还未过,四下里仍弥漫着未尽的哀思,村里不是没有闲话,但苏有粮对外只说“家里不能没人操持,孩子不能没有娘照看”,便匆匆将廖翠芬接进了门。苏家族里的老人虽觉不妥,但看着苏家大房那乱糟糟的光景和没了小爹照顾的孩子,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廖翠芬进门。只是苦了那才六岁的苏木,亲小爹坟土未干,亲爹便领了新人进门,这新“娘”面上带笑,眼底却无多少暖意。

此时,苏家的篱笆小院内,正是一片狼藉。那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发出尖利哭嚎的妇人,正是廖翠芬。她头发散乱,发髻歪斜,几缕枯黄的头发被眼泪汗水黏在脸颊上。而她面前,三个身穿黑色短打、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手持齐眉长的硬木棍,不由分说便朝着苏家正房的门窗、土墙、以及院子里堆放杂物的棚子狠命抡去!

“哐当!咔嚓!噼里啪啦!”

刺耳的断裂破碎声骤然而起,不绝于耳。本就有些年头、漆皮剥落的木窗棂被一棍砸得粉碎,碎片四溅;土墙上挂着的簸箕、竹筛被扫落在地,摔得变形;墙角摞着的几个陶罐瓦盆未能幸免,在棍棒下化作一地碎片。木屑、碎陶、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纷扬,混合着廖翠芬凄厉的哭喊,构成一幅暴戾而混乱的画面。

从房中跌跌撞撞跑出来的,正是苏有粮。他年近四十,肩背依然壮实,但此刻却是脸色发白,脚步踉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他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尤其是那个为首的头目。那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戏谑。

苏有粮颤抖着手,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灰布钱袋,正是他不久前才拿到手、还没焐热的二两银子,那是他卖儿子的定金。他像是捧着烫手山芋,又像是捧着救命稻草,几步上前,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唯唯诺诺地将钱袋塞给那头目。

“疤爷……疤爷息怒,银子、银子在这儿了,一文钱没动……”苏有粮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头目,疤爷,斜眼瞥了苏有粮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过钱袋,两根粗黑的手指捏住袋口,掂量了两下。随即,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屑的冷笑,随手将钱袋揣进自己怀里,又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那痰迹正好落在苏有粮脚边。

“哼,算你识相!记住了,没有下次!”疤爷举起木棍在苏有粮面前狠狠晃了晃,眼神阴鸷,“下次再敢糊弄小爷,就不是砸东西这么简单了!”他一扬手,招呼两个手下。那两人这才停了手,将木棍扛在肩上,骂骂咧咧地跟着疤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一片狼藉的苏家院子。

坐在院子泥地上的廖翠芬,眼睁睁看着那几个黑衣大汉揣着那袋银子扬长而去,那袋子虽少,在她眼里却重若千钧,那是整整二两银子啊!连着后续的三十多两白银都打水漂了!廖翠芬仿佛被人当胸狠狠掏走了心肝肺,所有支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当即,她浑身一软,脊梁骨像被抽掉了似的,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尘土里,一双手却像是突然注入了疯狂的力气,发疯般捶打着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哭喊声尖利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老天爷啊!你没长眼啊!你这是要剜我的心、要我的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泪水决堤般涌出,混着地上扬起的尘土,在她那张原本还算圆润、此刻却扭曲变形的脸上横冲直撞,犁出一道道狼狈的泥沟。鼻涕流了下来,她也顾不上擦,任由其混入涕泪之中,看上去好不可怜,又带着几分骇人的癫狂。

而苏家院角背阴的泥地上,还横躺着一个单薄的少年身影。他穿着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的粗布衣衫,身形消瘦,此刻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是苏木,苏有粮前头夫郎留下的孩子,两月前刚满十八。他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片已经发暗发黑的血污,凝固的血液将几缕黑发黏在一起,脸色灰白中透着一股死气,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一丝极其细微、时断时续的抽气声,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就快要不行了。

苏家老太太,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人,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旧襁褓中的婴孩,那是她幺子苏有田留下的遗腹子,才半岁大。老太太枯瘦如鸡爪的手不住地颤抖,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刀刻般的深深皱纹蜿蜒流淌,滴落在婴孩的襁褓上。怀中的婴孩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悲伤,不再安睡,撇着小嘴,嘤嘤地小声抽泣起来,声音细弱得像只小猫。

苏老太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杵在身侧、如同两根木桩一般的儿子,老大苏有粮和老三苏有酒。她哀声恳求,声音嘶哑破碎:“老大……老三……娘求求你们了,行行好,把木哥儿……把他抬进屋里去吧……地上凉,他、他流了那么多血,再这样下去,真要没命了啊……我求你们了,抬他进去吧,请个郎中看看吧……”

可老大苏有粮刚从打手那儿脱身,正心有余悸又肉痛那二两银子,脸色铁青;老三苏有酒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此刻更是不愿沾染苏木这个麻烦。他们只是冷眼站着,如同两尊冰冷的石像,谁也没有挪动半步。苏有粮甚至往前站了半步,隐隐挡住了老太太想要扑过去的路线,沉声道:“娘,你别添乱!他自己寻死,怨得了谁?抬进去?抬进去死在屋里更晦气!”

苏老太太被儿子这话噎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又过不去看苏木的情况,只哭着反复念叨:“作孽啊……你们是在作孽啊……我可怜的木哥儿啊……你小爹走得早……是奶奶没有护住你啊……是奶奶没用……我没用啊……”

苏有粮只低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苏木。目光掠过那额角狰狞的血污与灰败如纸的脸色时,没有停顿,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看的不是与自己血脉相连、养育了十几年的长子,而是一件碍事又肮脏、急需丢弃的破烂家什。十几年的父子光阴,病时的照看,幼时的教导,没在这一眼里留下丝毫温度与痕迹。他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往下扯了扯,那是一个混合了嫌恶、烦躁与彻底不耐烦的细微表情。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了那门窗被破损的正房,将那墙角微弱的气息、老母凄楚的哀泣、以及院子里的一片混乱,都彻底隔绝在身后。

须臾,廖翠芬那似乎力竭的哭喊声陡然又拔高起来,变了调子,从悲怆转成了尖利刺耳的咒骂。她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还趔趄了一下,随即不管不顾,像头发疯的母兽般冲向墙角苏木所在的位置。一双哭得红肿、此刻却迸发出骇人精光的眼睛死死剜向那无声无息的人影,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过去,仿佛要用目光和那手指将他凌迟。

“苏木!你这天杀的贱骨头!遭瘟的畜生!你怎么还不去死!!”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唾沫星子从因激动而歪斜的嘴角迸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你就是个刑克六亲的扫把星!瘟神!先克死你那短命的小爹,年纪轻轻就撇下你走了。这去年年初才给你嫁出去,一年就克死了你丈夫秦山,让他好好的一个壮劳力说没就没了!这还不够,你被秦家赶回来,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倒好,转眼连收留你的小叔夫夫都叫你克没了!两条人命啊!现在,现在你是存了心要害死你亲爹,害死我,害死你兄弟,好把这整个家都拖垮、拖进十八层地狱你才甘心啊!!”

她越骂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破旧的风箱。猛地又捶打起自己干瘪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转而变成一种扭曲的、如同夜枭般的嚎哭:“啊啊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到底是前世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摊上这么个讨债的灾星!我不活了,这个家我没法活了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哭声混着恶毒至极的诅咒,和她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交织在一起,在渐渐西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廖翠芬身旁,还站着一个身形纤细、容貌秀丽的少年,正是她改嫁时带进苏家的儿子周晓非,现如今已改苏姓,唤作苏晓非,今年十九岁。此刻他微微倾着身子,双手看似轻柔地虚扶着廖翠芬的臂膀,仿佛在支撑着悲痛欲绝的母亲,自己却低垂着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肩膀微微耸动,发出细碎而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

那一声声“娘……娘……你别这样……娘,我害怕……”唤得又轻又碎,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落下,直往人耳朵里钻,往人心窝子里戳。他生得本就艳丽,眉眼如画,皮肤比村里常年劳作的少年们白皙许多,此刻泪水涟涟地滑过光滑的脸颊,更显得眉目楚楚。他眼圈泛红,宛如带雨的梨花,娇弱不胜,在院中这片暴戾与狼藉里,自成一道惹人怜惜的、格格不入的风景。不明就里的人瞧了,只怕真要以为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俩,承受了天大的委屈与不幸,被那“灾星”逼到了绝境。

廖翠芬与苏有粮后来生的小儿子苏耀祖,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正是不知事却又极易被煽动的年纪。此刻也攥紧了小拳头,一双遗传了他亲娘几分刻薄的眼睛,此刻像淬了火的钉子,死死钉在地上昏死过去的苏木身上,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憎恨。他听着亲娘和哥哥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家里的门窗被砸烂,再想到父亲阴沉的脸,胸膛里一股邪火“腾”地烧上来,烧得他小脸扭曲,眼睛发红。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又半步,那眼神凶狠得不像个孩子,仿佛眼前躺在地上的不是他同父异母的长兄,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在那单薄的身躯上狠狠踹几脚、戳几个窟窿,才能解了心头之恨,为家里“除害”。

不知不觉,苏家小院的篱笆墙外,已经围拢了不少被哭声和打砸声吸引来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好奇、惊惧、同情或是漠然的神情。院里的狼藉、地上昏死的少年、哭骂的妇人、垂泪的老太、冷漠的众人……这一切构成了一幕足够村里人谈论许久的戏剧。

围拢的人群里,不知是谁伸长了脖子,带着几分打探的意味,又似乎想理清这团乱麻,压低嗓音问了一句:“这闹哄哄的,又是砸又是哭又是躺人的……苏大家这到底是咋了?出啥大事了?”

廖翠芬的哭声骤然一歇,仿佛就等着这声问,好将满腹的“委屈”和“道理”倾倒出来。她抬起脏污的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却将本就涕泪横流、沾满尘土的脸抹得更花更脏,只剩下一双眼睛,在污迹后透出淬了毒似的精光。

她转向声音来处,肩膀配合着话语的节奏夸张地抽动,声音拔得又高又亮,带着哭腔,却又字字清晰,生怕有一个人听不见、听不清:“我苦啊!我这心里一片苦啊,我操碎了心,磨破了嘴,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木哥儿那没着没落的日子!他一个死了丈夫、坏了名声的哥儿,在这世上还怎么立足?哪家愿意再要他?他往后几十年可怎么过?我是他后娘,可我摸着良心说,我没把他当外人!我豁出这张脸去,求爹爹告奶奶,踏破了多少门槛,赔了多少笑脸,受了多少冷眼,才又替他寻了个能安身立命的好去处!指望着他能懂事,能体谅父母的难处,安安稳稳把下半生度过去,我们这做爹娘的,也算对得起他早死的小爹了……”

话音未落,积蓄的愤怒与“委屈”像是到达了顶点,她猛地扭身,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蓄满了力。那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指如鹰爪般直直戳向墙角那抹无声无息的影子,指甲里还带着泥垢,仿佛要将那奄奄一息的人钉死在耻辱柱上。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淬着毒液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

“可这孽障!他就是烂泥糊不上墙,狗肉上不了正席!天生的下贱胚子!从根子里就是坏的!烂透了的!不怕大家伙儿笑话,这事儿十里八乡早就传开了,他从前在秦家做出那等见不得人的事,要不是秦家顾着脸面,他早被打死了!如今我一片菩萨心肠,替他寻了条活路,他不但不知感恩,竟敢以死相逼,撞墙寻短见,忤逆爹娘!他做出这种不要脸皮、辱没门风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害得家里清清白白的兄弟姐妹都跟着蒙羞,往后晓非、耀祖、盛儿、艳儿他们嫁娶都难!这哪里是养了个儿子,这是养了头忘恩负义、专来祸害家门的白眼狼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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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邻里生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