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甘的笑容有点无辜：“高凝小姐，我们在聊事务办的事。怎么，你也感兴趣？”
“如果说是工作上的事，我和余科长聊这些更得心应手。”高凝看向余骨，“你说呢。”
李甘读懂了潜在意思：“两位关系很熟？”
余骨心里一紧：“我们今天才见第一面。”
“我只是认为什么场合应该做什么事。”高凝的声音冷下来，“余科长是财政事务办的人，今天大家都是来陪娄主选人吃饭的，不是来陪你聊天寻开心的。你如果真对预算绩效评价感兴趣，改天约个时间到蛊币储存局来，我们局里最近对绩效评价倒是有一套新的规章制度。”
桌上的气氛骤然绷紧，旁边几个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徐客朝这边扫了一眼，继续跟娄策说话。
李甘的嘴唇抿了抿，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随后，她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侧头对他们笑了笑：“多谢高凝小姐提醒。余科长，改天我请你喝茶，咱们好好聊聊。”
等李甘起身端酒杯走向其他人，余骨看向身旁的高凝，对方没在意似的吃菜。
余骨也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已经凉透了的鱼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什么味道也没有。
*
小满轩包厢，灯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纤毫毕现。红木圆桌上杯盘狼藉，酒瓶倒了四个，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蒂。空气里弥漫着酒气、烟味和鱼肉的清香。
余骨走出包厢，他来到院子的某个角落打电话，很快那边被接通：“喂？”
“鸿飞。”余骨拿出金怀表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你现在把做好的房产证拿给褚星沿看，我感觉他对我起疑了。”
关鸿飞困得要死，打了个哈欠：“啊？能不能明天啊，现在好晚。”
“不要找借口。”余骨冷声道，“你把申乔也叫上。”
抱怨归抱怨，关鸿飞虽然懒，但是办事是真利索。他应声后穿衣服就起身去客房把某个蓝色长发的青年拽起来。
申乔：“我要睡觉……”
关鸿飞：“别睡了快起来刷牙！”
申乔：“再睡两分钟好不好？我困得睁不开眼……”
电话那边传来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余骨听到后把手机拿远一些，没一会儿就听到尖锐爆鸣声，破坏力堪比土拔鼠：“啊啊啊——别脱我睡裤，我自己穿！”
“交给你了，鸿飞。”余骨等尖叫声过去后，他把手机拿到嘴边快速说完最后一句就挂断，“文绍会远程帮助你们。”
院子里的月光薄薄的一层，如洗旧了的白纱铺在青石板，浓重夜色交织晕染的色泽慢慢让余骨的眼神也变得迷离。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直到再次接了一个电话。
“余骨，”沉期烨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在小满轩外面，你什么时候出来？”
余骨没问对方为什么会在小满轩附近，等他走到门口发现沉期烨的车停在小满轩不远处的路口。库里南车灯照亮空气里的灰尘，车窗摇下来一道缝，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闪烁。
他知道的该来的还是要来。
“我找领导说一声提前早退。”
夜里的空气很冷，余骨呼吸几声就转身原路返回。他来到包厢门口，有人开了一条缝隙没有关上，里面喧嚣的酒气像潮水一样涌出门缝与走廊冷空气交织，温差让他打了个寒噤。
余骨没有立刻迈进去。他站在包厢门口，身体挡住了门缝里泄出的灯光。
然后，他看见了王睿。
这人坐在余骨的位置，脸色通红满是醉态。摆在王睿面前的是各类酒杯，白的红的啤的一字排开，像漂亮精致的刑具。徐客他们围在王睿身边，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有人把满当当的酒杯往他嘴边送，有人居高临下的坐着，眼神像看狗一样看他。
王睿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一杯白酒举到他嘴边就下意识张嘴接了，酒液顺着嘴角流过下巴，落在他衣服、地面上。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那笑声刺耳放肆，尽显兽态本色。
余骨的手扶在门框上，他的呼吸变得很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看见王睿的脸在那片笑声中微微涨红，嘴唇在发颤，但嘴角还是固执地往上弯着，像一把被压到极限的弓。
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一圈发现没有高凝，略微松了口气。
余骨刚想进去就透过门缝看到包厢里的娄策把红酒杯倾斜，清透鲜红酒液在地板横流，王睿立刻弯腰跪下来伸舌头舔舐酒液。他额头的汗水与头发黏连在一起，不到三十岁的眼角已然有了鱼尾纹磋磨皮肤，满脸疲态和狼狈不堪交织重叠，舌头挂着鲜红浓烈的液体。
酒水……鲜血……红得发烫。
余骨的脑海猛然撞进一个画面，像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滔天巨浪。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方舟世界某个人口锐减的时期，联邦政府出台相关政策，任何未婚男女都会被强制配对。街道到处是宣传标语，红色的横幅拉满电线杆之间的空隙，一到晚上就在路灯投下猩红影子。
半夜，余骨听到激烈敲门声就睁眼醒过来。他一直在等，自从强制配对的名单公布以来，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拿刀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三个区管所警察身穿笔挺制服，腰带的配枪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反着冷光。
哥哥霍刃不在家，余骨知道自己打不过拿枪的，只好把刀藏起来给他们开门。月色映衬出三人的军靴，他们亮出证件，公式化地宣读文件：“根据方舟世界联邦政府颁布的《薪火计划》最新统计名单，牙楼七等公民温幼珊，须于今晚前往指定地点完成配对程序。”
号令一下，还在熟睡的温幼珊立刻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拖。她穿一件白睡裙，头发散着，赤着脚，脚趾因为贴着地面用力而蜷曲着。她没有喊叫，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挣扎，死寂的双眼没有泪水，唯有等待命运审判的悲凉。
余骨试图阻拦，但还是被区管所警察按在地上，脸也被军靴踩着，对方冷冷的说：“一群贱种，还敢反抗？”
冰凉地板挨着脸部皮肤的温度让人难以忍受，余骨内心翻涌起狂烈恨意。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就活该遭受这一切呢？
他们七等公民从出生起住在与世隔绝的海岛，没有享受过任何联邦政府给予的好处，却要承受所有恶意和痛苦。
余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拿了刀，他只记得自己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原始、蛮横的东西，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突然嗅到铁锈的气味，它不管不顾地冲破了牢笼，撕碎了理智，占据了身体的四肢百骸。
走在最后的警察听到有响声但没来得及转身。余骨从背后抱住他，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划开了他的喉咙，速度快得像是人刀一体。
血液轻轻地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手腕上，袖口很快就湿透紧贴在皮肤。警察的身体在他怀里软了下来，对讲机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摔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撞断了电池。
前面的两名警察听到声响转身，余骨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他的眼睛很亮，手部有血，脸颊有血，匕首滴落鲜血，身后白色的墙壁溅满鲜血。
非法杀害区管所警察的后果就是余骨被关进牙楼禁闭室。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出来是被哥哥霍刃保释，第一句话是迫不及待的问温幼珊怎么样。
霍刃一路无言，直到带他回到家才说：“她逃不了生育配对的规定，自己又不想服从……等我发现她的时候，她从海边礁石跳下去没死，但是双腿受伤只能截肢了。”
*
小满轩的包厢门口，余骨站在走廊，冷风吹着他的后背把衬衫吹得紧紧贴在皮肤上，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天灵盖。包厢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叫王睿的名字，有人在喊“再喝一杯”，喧闹声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余骨的身体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过往痛苦的记忆像蚁群一样从他的骨头缝里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地覆满了他的全身。
他想起了温幼珊小时候赤脚踩在地板上跳舞，想起那个被他杀死的警察喉咙里窜出的血喷在手腕的温度，想起自己从牙楼禁闭室出来，哥哥霍刃紧紧抱住他疲惫的身体，低声安慰：“不管发生什么事，哥都会救你出来。你也不要再问哥为什么能救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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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菩萨肉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