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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凌晨两点零五分,雨停了,但湿气更重,像整座山城被泡在一坛刚启封的冷酒里。

卞如晦把黑伞收拢,伞尖还在滴水,落在老旧的花岗岩台阶上,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 周见桥走在前面,步子大,却有意放慢半拍,让身后的人能跟上。摄像机斜挎在右肩,镜头盖没合,雨水在玻璃表面凝成细小水珠,像一层被冻住的雾。

“吃面?”

他侧头问,声音混进远处航标船的汽笛,低得几乎听不见。

卞如晦点头。他其实不饿,但需要一个亮着灯的地方,把刚才停电那三十秒里,被火光照出的自己重新关回暗处。

巷子尽头,24小时开业的“小何豆花面”亮着日光灯,灯管老化,光线发青,照得店里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老板是个秃顶男人,正把整团湿面扔进滚锅,白汽轰地腾起,在玻璃门上结成雾帘。

周见桥要了两碗招牌豆花面,加香菜、加脆臊,额外多要了一碟泡椒。卞如晦把伞立在桌边,水顺着伞骨流到水泥地,形成一条细小的暗河。

面端上来,红油盖过碗沿,豆花白嫩,像一具被妥善保存的尸体。周见桥掰开一次性筷子,摩擦声短促,像骨折。

“无名氏的事,”他低头挑面,热气扑在睫毛上,“你为什么想跟?”

卞如晦用筷子尖拨开香菜,露出底下藏着的碎花生,“我经手的遗体,超过三百具。第一次有人耳后的疤,跟我旧识一模一样。”

“旧识?”周见桥抬眼,瞳孔里映着两盏青白灯,“恋人?”

卞如晦没否认,也没承认。他用勺子舀豆花,轻轻吹气,动作极轻,像在安抚某个睡不安稳的灵魂。

“他叫沈——”

声音停住,豆花表面起了一圈涟漪,“叫沈什么不重要。五年前,死在酒店顶楼泳池。官方结论是服药后溺水,现场没有第二人痕迹。”

周见桥筷子停住,腕骨凸起,像一枚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卵石。

“你怀疑不是自杀?”

“我怀疑所有自杀。”卞如晦声音低哑,“尤其是漂亮的人,他们连死,都想死得好看。”

周见桥不再追问。他低头吃面,喉结上下滚动,像把所有疑问咽进胃,等胃酸慢慢溶解。

吃完,他把汤也喝光,碗底只剩一层红油,像干涸的血迹。

“明天一早,”他用纸巾擦嘴,“两路口地铁站,A口,七点。”

卞如晦点头。他伸手去结账,却被周见桥抢先——那只虎口带疤的左手掏出手机,扫码,动作干脆得像切掉一段废片。

走出店门,湿气扑面而来。远处,轻轨二号线的列车正从高架桥上掠过,车尾红灯在雾里拖出长长一道尾迹,像一截被剪断的血管。

翌日六点五十,两路口。

地铁口尚未完全苏醒,清洁工用拖把蘸消毒水,在台阶上写出歪斜的“8”字。卞如晦站在A口阴影里,穿一件深灰衬衫,领口紧扣,像怕风灌进去。

周见桥迟到七分钟,跑来的,T恤前襟被汗水洇出深色地图。他把摄像机从背包里掏出,镜头盖“咔哒”一声弹开,像给城市扣上一只冷眼。

“先找站务,后找拳馆。”

他喘着气,把一张打印照片递过去——无名氏被化妆后的正面照,浮肿消减,眉尾那颗痣清晰可辨。

卞如晦接过,指尖在照片边缘停留半秒。他忽然想起自己给沈砚做最后造型那天,也在眉尾点了一颗痣,说“上镜更勾人”。

站务值班室亮着日光灯,年轻的女站务正梳头发,发梢扫在蓝色制服领口,像一尾黑鱼。

“失踪人口?每天都有。”

她推来一本厚册子,封面卷边,像被翻烂的日历,“三个月内,182条,自己看。”

周见桥道谢,接过来,一页页翻。卞如晦站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些照片——

有人染金发,有人缺门牙,有人眉上钉钢环;

有人笑得露出虎牙,有人证件照也愁眉不展;

却没有人,耳后有疤,眉尾有痣。

翻到最后一页,周见桥指尖停住。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深夜两点,镜头俯拍,男生戴鸭舌帽,帽檐压到眉心,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薄,嘴角自然下垂,像对整个世界保持警惕。

“像吗?”周见桥低声。

卞如晦眯眼。截图像素低,轮廓模糊,可那下垂的嘴角,与无名氏被泡胀后仍保留的弧度,几乎吻合。

“时间?”

“三月十七,凌晨两点零六,两路口上行站台。”

那天,正是无名氏被推测的死亡窗口期。

他们拷贝了监控,又赶去公交总站。调度室闷热,墙上挂一排老式风扇,叶片转得疲惫,像被岁月磨钝的刀。

“两路口到瓷器口?”

调度员用毛巾擦后颈,“末班22:30,早班5:40,中间没车。”

“有没有加班车?临时调度?”

“没有。”

调度员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不过……那晚有辆末班车,司机回来报告说,有乘客打架,把车窗砸了。派出所来调过监控。”

他们立刻转去派出所。接待民警二十出头,听明来意,翻接警记录。

“3月17,两路口公交站,打架……有了。”

民警抽出一张A4纸,“报案人:唐某某,男,52岁,出租车司机。说他载客路过,看见两个男人在站台扭打,其中一个被推下站台,后脑撞在花坛沿。等他停好车,人已经跑了。”

“有监控吗?”

“公交站台监控坏了半个月,还没修。”

民警耸肩,“这种小案子,没死人,备个案就过了。”

周见桥皱眉,“能看笔录吗?”

“不行,除非你们走手续。”

民警合上文件夹,动作干脆,像给一段无名人生钉上棺材钉。

走出派出所,太阳已升到皇冠国际楼顶,玻璃幕墙反射白光,像一口烧热的锅。

“去拳馆。”

周见桥抹了把汗,“耳后疤,大概率打拳或练散打。”

两路口背后,老居民区深处,有家地下拳馆,招牌只是灯箱上三个掉漆的红字: “炼·生·死”。

门口,赤膊少年正用绷带缠手,汗水顺着脊沟滚进裤腰。见他们靠近,少年抬眼,瞳孔漆黑,像两枚被磨亮的煤核。

“找谁?”

“教练。”

周见桥掏出记者证,晃了一下,“拍纪录片,顺带打听个人。”

少年狐疑,却还是领他们下去。楼梯锈迹斑斑,脚步踏上去,发出空洞的“咚咚”,像踩在巨兽的肋骨。

地下室昏暗,沙袋吊成一排,被击打得左右摇晃,像群被割喉后仍抽搐的尸体。最里侧,擂台四角拉绳,上面站着个男人,背对入口,正用鞭腿踢打沙袋,每一脚都炸出沉闷“砰”声,像把空气撕开。

男人转身,四十出头,左眉断成两截,是旧伤;耳后,一道苍白疤,蜿蜒进发根,像被闪电劈裂的山。

卞如晦呼吸微滞——那疤,与无名氏几乎镜像。

“我叫雷鹏。”男人下台,扯下拳套,露出指节上厚厚茧,“你们要拍什么?”

周见桥说明来意,递照片。雷鹏接过,只看一眼,瞳孔便缩成针尖。

“你们从哪弄来的?”

“江里浮起来的。”

周见桥直说,“3月17以后失踪,耳后疤和你一样位置。”

雷鹏用毛巾擦脸,汗水把毛巾浸成深色。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烟雾在逆光里升成一条扭曲的绳。

“他叫阿九。”

半晌,他开口,“跟我三年,打比赛从无败绩,除了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三月十六晚上,两路口,地下擂台。”

雷鹏吐烟,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手是外地的,出价五万,赌阿九输。阿九不肯,说想洗手了,要拿钱给妹妹交学费。结果……”

“结果怎样?”

“第三回合,对方用肘,砸在他耳后,就是那条疤的位置。阿九当场倒地,抽搐,吐白沫。裁判判他输,钱被庄家全收。”

雷鹏掐烟,指节发白,“我带他去医院,CT没看出大出血,就让他回家。第二天,他给我发微信,说头疼,想睡觉。再后来……人不见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在三月十七凌晨一点——

【阿九】:鹏哥,我梦见江里有人叫我,先走一步。

【雷鹏】:别瞎想,明早来馆里,陪你对打。

【阿九】:嗯。

然后,再无回音。

卞如晦看向擂台,沙袋仍在晃,上面印着深深鞋印,像被谁狠狠掐住脖子。

“他妹妹?”周见桥问。

“在瓷器口美院读书,叫阿圆。”雷鹏抹把脸,“我怕她受不了,只说哥哥去外地打工。”

傍晚,瓷器口。

游客散尽,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排排磨平的墓碑。阿圆站在“陈麻花”招牌下,穿白色连衣裙,头发用铅笔随意挽起,发梢沾着颜料,像溅开的星。

周见桥说明来意,递照片。只看一眼,阿圆便捂住嘴,眼泪从指缝滚出,砸在地面,溅起极轻的“嗒”。

“我哥……”她声音碎在喉咙,“他说打完那场,就给我交学费,带我去吃豆花鱼……”

卞如晦站在一步之外,看她哭。那哭声让他想起沈砚的妹妹——当年在太平间门口,也是这样的白裙,也是这样的指缝,也是这样的泪。

“你哥以前,”他轻声开口,“有没有提到……耳后的疤?”

阿圆点头,抽噎,“小时候,他为了保护我,被碎玻璃划的……缝了七针。”

她忽然抬头,泪水把睫毛黏成簇,“警察说,我哥只是失踪,不一定……是他。对吗?”

没人回答。周见桥垂眼,把一包纸巾递过去。阿圆接过,手指冰凉,像被雨水泡过的瓷。

夜里十点,他们回到殡仪馆。

冷藏柜拉出,白雾升起,像一场无声的雪。阿圆被拦在门外——规定,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

雷鹏来了,赤着上身,外套搭在臂弯,胸肌在冷气里绷紧。他站在遗体前,沉默半晌,忽然抬手,覆在无名氏额头,掌心厚茧擦过皮肤,发出极轻的“沙”。

“是他。”雷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教的拳,骨架不会骗人。”

他转身,看向卞如晦,眼眶通红,“能给化个妆吗?让他……像个人样。”

卞如晦点头。

无影灯亮起,他穿上白大褂,洗手,消毒,打开化妆箱。遮瑕膏盖住青紫,暖色粉底调和水肿,眉笔顺着原有眉峰,轻轻描至那颗痣——

最后一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给沈砚画眼线,那人闭眼笑说:

“如晦,如果我死了,你可得把我画成巨星。”

如今,他真成了巨星,一颗在江底坠落的星。

妆毕,雷鹏上前,把一块蓝色护腕戴在无名氏手腕——那是阿九第一次打比赛赢来的,上面绣着一行小字:

“To see the world, things dangerous to come to.”

周见桥举起摄像机,红灯亮起,镜头里,卞如晦俯身,替遗体整理鬓角,指尖轻得像在碰一片雪。

凌晨一点,殡仪馆外。

雷鹏先走了,说要去陪阿圆办手续。周见桥靠在走廊尽头,点燃一支烟,没抽,任烟雾在指间升。

卞如晦走出,白大褂搭在臂弯,领口被冷气打湿,贴在锁骨。

“结案?”周见桥问。

“结案。”卞如晦答,声音却像没从胸腔出来,只徘徊在喉咙。

“下一步?”

“写报告,签字,等家属领人。”卞如晦抬眼,看他,“你呢?”

“剪片,投稿,也许能换下一个选题。”周见桥吐烟,目光却锁着他,“但我不想停。”

“为什么?”

“因为——”

周见桥把烟掐灭,一步靠近,嗓音低到只剩气声,“我发现,死人只是引子。活人才是正文。”

他抬手,指尖碰到卞如晦袖口,那里沾着一点遮瑕膏,米色,在灯下像一块干掉的泪。

“我想拍你。”

他说,目光笔直,像把镜头抵在卞如晦眉心,“拍你怎么把碎掉的‘人’,一片片拼回去;拍你怎么把自己,一片片拆下来。”

卞如晦没退,也没抬手。他站在原地,任对方靠近,任那一点温度,透过单薄的衬衫,烙在腕骨。

“拍我可以,”

半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给死人阖眼,“但得加一条——”

“什么?”

“镜头里,”卞如晦抬眼,瞳孔黑得能吸走所有光,“必须留一个位置,给下一个无名氏。”

周见桥愣住,随即笑,笑意从嘴角一路烧到眼底,像有人把灯重新拧亮。

“成交。”

他伸出左手,虎口那道疤在灯下泛白,像一条不肯愈合的闪电。

卞如晦伸手,与他相握。掌心相贴的一瞬,他感到对方脉搏——

咚,咚,咚。

比自己的,快半拍。

走廊尽头,老张推着空担架经过,铁轮碾过地面,发出悠长“吱——”,像给一段无名人生,合上棺盖。

而窗外,歌乐山的雾,正悄悄往上升,把整座不夜山城,再一次轻轻按进它潮湿的、无法透气的腹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