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落叶,咯吱一声,又一声。
陆清辞没睁眼。
她想起上一世。
柴房的门很厚。她拍了很多下,直到手掌发麻,也没人应。
屋里黑得看不清自己的手。
有什么东西扎进掌心,滚烫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下来。
她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
最后她太累了。
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再后来,一只枕头压下来。她没有挣扎。
她睁开眼。
车窗外是冬天的街,卖栗子的在翻锅,热气腾起来。
她还活着。
上一世,蓝蘅来沈家第三个月,沈淮之不再回她的屋子。下人见了她,低头走。妹妹写信说“蓝蘅姐姐人真好”。连父亲都说:“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懂事就好了。”
只有司渊没有。
他看蓝蘅的眼神,和看一根柱子没有分别。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受影响。但上一世见过蓝蘅的人都变了。只有司渊没变。
能救她的,只有他。
上一世,沈淮之提过一句——四皇子每个月初七都去青云寺,一坐就是一下午。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她记住了。
四皇子。司渊。生母死得早,死得不明不白。
“姑娘,到了。”车夫收了鞭子,勒马停了车。
陆清辞阖着的双眼睁开。
掀开车帘,寒风扑过来,她下意识地眯了眼。
下了车,她拍了拍衣摆,拢紧了那件灰蓝色的斗篷。斗篷带着帽子扣下来,盖住她的脸,那张本就小的脸,全被裹起来了。整个人更瘦了。
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
陆清辞走进青云寺。
院中矗立着一棵槐树,很老了,气根从枝上垂下来,低处的枝丫系满了红绳。有的新,有的旧。旧的颜色已经褪得泛白。
她停下脚步,站在树下,目光停在最高处。
唇角浮上讥笑。若一根红绳便可令男女之间的情谊无法撼动,那世间又何来这么多的痴男怨女?
——咚。
钟声从后院传来,撞开大殿上缭绕的香圈。
陆清辞收回目光,朝着正殿走去。
她跨过殿门。跪坐下来。闭眼。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她不曾在佛前许下什么。
世间万物,瞬息万变。
岂非人力可为。
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年。棺木还停在堂中,父亲却跟林氏低语谈笑。
林氏本是妾,母亲病着的时候,她就进了府。母亲走后不到一年,父亲抬她做了正妻。
从那之后,府里的新衣先给妹妹。首饰先给妹妹。连她院里的丫鬟,都换成了林氏的人。
她去过前厅。站在门口,等父亲。
嬷嬷拦下她:“大小姐,老爷在陪夫人用膳。”
她去了一次。两次。三次。
后来她不去了。
她每日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书是母亲留下的。她翻了很多遍。
可这次,她想求佛祖一次,就一次。
她闭着眼,跪在蒲团上。
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位老僧。
“施主,可有困惑?”老僧开口,“老衲或可指点一二。”
她微微颔首。眼底惊讶,不言而喻。
面前的老者,未着僧袍,长白的胡须顺着寒风晃动。
“师傅如何看出信女……?”陆清辞顿了下,“信女有困惑。”
老僧徐徐捋着胡须,忽而笑了,“施主从不信佛,为何要来拜佛?”
……
良久地沉默。
——咚
钟又撞了一下。
她垂下的头终于抬起。
“我不信佛,但我信命。”她眼底浮上悲凉。
“命里有时终须有,我来问问,它什么时候会给我。”
两人之间香火缭绕。
老僧笑了,转身离开的瞬间,脚步停了一下。
“命里有的,不在佛前。”
他抬手,往后院的方向指了指。
“在后头。”
陆清辞愣住了,目光落在老僧离去的方向。
老僧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身。
风压着殿门卷过来。
如果……
陆清辞转身,迎着风。站在大殿正门口。
眼睛睁大,不到两息。眼眶里就会蓄满水波。
将落未落。
才是唱戏的好时候。
她这样想着。朝后院走去。
偏殿的门半开着。
没有人,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她索性在偏殿外坐下来。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好不可怜。
等了半个时辰。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了。
陆清辞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又快速消失了。
她从石阶上站起来,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灰色常服,手腕上缠着一圈佛珠。
她抬起头。眼泪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四殿下。”
男人没有说话,他双唇紧抿,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涌出冰霜。
他眉头蹙着,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脸上。
眼前的女子红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光。
她在哭。
他的目光从陆清辞的脸上移开,滑落在她的手上。
双手垂放在身侧,指尖放松,并未攥紧。肩膀也未曾抖动。
一个真正在哭的人,手会攥紧。
她在说谎。
他本该转身就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在偏殿外坐了半个时辰,等他,哭给他看。这种把戏他见多了。
但他没走。
因为她哭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不躲,不闪,像是在赌——赌他会不会停下来。
他停在两步外。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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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去找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