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轮缓缓驶向内陆，毕舍靠在座椅上，脸上起了一夜未睡的倦意。
他调出昨晚的审讯供词，就在昨晚赵方宇推翻了以往的供词，承认他的确与柯鸣私通。
但要细究起来，这份供词也确实还有疑点。
甚至似乎从一开始，事情都太过于巧合。
他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又缓缓闭上眼，脑袋飞速运转着，那些还未来得及细品的疑惑也渐渐冒出：虽然赵方宇职位不高，但是当初排查燕东人际关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排查到这条？
即使他们线上没有任何往来，线下见面为什么也从未被捕捉到？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柯鸣掩盖得太好了吗？
柯鸣曾经几次出入赵方宇住所，足以说明他们关系非凡，当他提到这点时，赵方宇为什么缄口不言？正常人无论是为了自证清白还是为了狡辩都会给出一个答案，但他却没有，赵方宇与柯鸣之间有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在调查陷入瓶颈之时，手下根据线索意外在十八域里找到被调包前的真“燕东”。
现在想来这位“燕东”，来得太巧。
当晚毕舍将此人带到赵方宇面前，本想看赵方宇是否认识这位真燕东。但赵方宇只是看一眼，便叹了一口气，承认了自己通夂。
赵方宇将他如何私通柯鸣，又是如何将消息传递给柯鸣娓娓道来。
但他却丝毫没有提起柯鸣与他的关系，为什么赵方宇会一直回避这个话题？
如果柯鸣靠近赵方宇是为了窃取机密，以赵方宇有限的资源，并不值得柯鸣几次露面去获取。柯鸣看上赵方宇的是什么？
又是什么原因让赵方宇看到那位真燕东 之后立即推翻自己的供词？
毕舍再次睁开眼，显屏翻到了贴着燕东的个人信息的页面。
十八域的环境，是滋生贪婪与恶的地方，燕东的目光里满是被浸染过的恶。
毕舍现在看才发觉，这样的人不是能够得上赵方宇的人。
能让赵方宇心甘情愿认罪的恐怕并不是这个真燕东。
他想到一种可能。
这个真燕东打碎了赵方宇一直以来的坚守认定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上看，柯鸣用燕东的身份给予赵方宇过的东西，绝对是这世间少有的。
崇德大楼内，廖虎吟见毕舍进来问他：“你早上回桃园干嘛？”
宋玉丹坐在一旁，她目光也带着几分问询。
毕舍关上门：“夂类的赤刃计划，廖席给了我另一条思路。”他没有细说，而是转而问宋玉丹：“上次你说好像在哪听过赵方宇？”
宋玉丹：“后面想了想，还是没什么印象。可能是记错了吧。”
“那你听过赵怀安这个人吗？”
宋玉丹一愣，旋即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她的幼年回忆里：“我还小的时候，是有个人经常来找廖哥，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廖哥经常唤他怀安。”
“怎么了？”
毕舍将今早在桃园廖宗弘讲有关赵怀安的事同他们讲了一遍。
“赵方宇就是赵怀安。”
宋玉丹面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廖哥跟赵怀安曾经关系很要好，我听说他还找过赵怀安几次，但是他一直没有找到。”
宋玉丹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因为他在廖宗弘的案台上看到过那个名字，只是当时的她不知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宋玉丹看着毕舍，语气几乎与廖宗弘一致：“如果赵方宇是赵怀安，那他应该不会通夂。”
毕舍漫不经心顺口问道：“是人都会变，为什么不可能？”
宋玉丹并不知他话里有话。
廖虎吟拿起显屏看里面口供，而后他看到什么微微皱起眉头：“你们在十八域找到了燕东？”
“斩草没除根？这不太像柯鸣的风格。”
廖虎吟接着往下看：“赵方宇这番供词，不一定出自本心，更像是根据你们事先透露给他的信息编凑的供词。”
“他说他提供给了柯鸣一些内部信息，但他却没讲清楚来龙去脉，他为什么提供？以及他能从中获得什么。”
“正如他一开始所说的，他都到了要退休的年龄，你说柯鸣得许他什么，才值得他晚年背上这么一个通敌的骂名？”
柯鸣能给的物质上的东西，都不是赵方宇想要的。
那究竟是怎么样的黄粱美梦，在戳破的那一刻会让这个老人心死到愿意承认一切本不由他意愿而发生过的事情。
毕舍心底似乎有所感：“不聊了，我回去一趟。”
暗狱之下，一具尚未冰凉的尸体被发现。
那人对着柯闵东摇了摇头，柯闵东眉头紧锁，将当晚值差人员召来问了情况。
那两人知道自己犯了大错颤颤巍巍要给柯闵东下跪。
柯闵东皱着眉头，让人先将他们压下去，等待发落。
而后他让人叫来了法医。
法医确认了赵方宇是自杀身亡，柯闵东看着冰凉的尸体久久未言。
昨天刚认罪第二天就自杀，这操作太过于反常了。
以他多年的嗅觉，赵方宇案肯定还有问题。
而后他向外走去，迎面毕舍也走了进来，他看到柯闵东面上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柯闵东面色沉重：“赵方宇在狱中自尽了。”
毕舍看着法医给的报告，而后向暗狱内走去，他嘱咐柯闵东封锁消息，牢内尸体已经被包裹起来，毕舍对柯闵东下了死命令：“这个消息要是飞出暗狱，我拿你是问。”
柯闵东回应了一声，毕舍看了他一眼，见人态度还不错，接着问：“昨晚没人值守吗？”
柯闵东低着头：“人已经关押起来了，我会审问清楚。”
毕舍点头，让他安置好赵方宇的尸体，而后告诉柯闵东：“经手这件事的人，名单你理一份出来。”
柯闵东知道毕舍是打算内查他们，事情到这个地步巧合颇多，看似符合逻辑的供词，细品却不是没有漏洞。
那条引导他们的线，已经要浮出水面。
柯闵东一边审那两个看守，一边理名单。
只见柯闵东抬眼看了看惨不忍睹的画面，确定这两个废材真的只是玩忽职守，他叹了口气，才放过这两个人。
毕舍看了一眼名单，而后让柯闵东重新梳理调查赵方宇的人际关系，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突破口。
半夜，柯闵东回到特高审，毕舍还没离去，柯闵东将盘查结果大致说了下。
“虽然这次没有调查到什么有用线索，但董嘉汇有几句话倒是有点耐人寻味。”
毕舍从一堆报告中抬起头来：“什么话？”
“他说赵方宇满面春风，这状态像极了当初两人刚相识那时候。”
董嘉会认识赵方宇那年，是赵怀安改名后的第五年，那年于赵怀安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于是毕舍让柯闵东一边安排人手沿着这条线接着往下查，另一头又让技术部门深入调查了赵方宇的所有设备删除过的痕迹，他不相信赵方宇跟柯鸣几年的联系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次日毕舍又重新提审了燕东。
他的出现是加速赵方宇死亡的直接原因，毕舍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巧合。
无论是发现燕东到提审回来这条线上的人，还是燕东本人，在毕舍这里都有嫌疑。
毕舍将显屏放置在燕东前方，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见没见过这个人？”
燕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没见过。”
柯鸣与燕东无论从气质还是外貌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你说你十六年前被人拐到十八域，你对拐走你的人还有印象没有？”
燕东头也不抬回答：“记不住了。”
只见一声叩响，毕舍倚着桌沿：“这些年，你就没有想过回去吗？”
燕东抬头看着毕舍，那眼神中似乎在掩饰着什么：“当然想过，当初我被抓的时候还小，没有能力离开十八域，直到后来我终于可以自由出入十八域的做工。”
“我凭借着过往的记忆，一路沿着站点往回跑，半路被一行人拦回了十八域，我都数不清我被截下了多少回，带回去就是一顿毒打。”
“长官，这些你们不是都盘问过了吗？能放我走了吗？”
毕舍翻动显屏，却并不回他，一阵沉默后，毕舍才重新看向燕东。
“你的意思是这些年每当你要离开十八域，回到过去。就总有一股力量拖拽着你让你无法回去，就像是有人一直在跟着你一样？”
燕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不耐烦：“没错，有哪里不对吗？”
毕舍只是看着他，这样的审视让燕东格外不舒服。
显然毕舍心底对这份供词还是有些疑虑。
对于柯鸣而言，放任燕东生还，是极不好控制的一个因素。
如果要让燕东成为棋局中的一子，那么柯鸣又是通过什么方式一直控制着燕东？
如果十几年来真的只是通过看守镇压暴力等方式，真的有可能做到这样滴水不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