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厉洋安慰他:“第一次见这些人,紧张是难免的。”
“没事啦,廖队跟许部长都心胸坦荡,你别担心啊。”
林恒低着头,心里想的是:是不是给教授丢脸了。
乔厉洋看着林恒有些失落的神情,他开口对林恒说:“知道廖队为什么平时不愿人喊他副官吗?”
林恒不明所以抬头:“为什么?”
“很少有人会这样叫他,因为副官这个称呼,会让他想起一个人。”
“下次不要这样叫他了。”
林恒点头答应:“好。”
自从应少坤为国捐躯后,从此副官一词便再也未被人提起。即使提起也是轻描淡写,从未有人敢对着廖虎吟叫上一句副官。
七年多前,战争结束后,他立了功勋,升了官。廖虎吟对着樊家军的所有人说:樊巫刚的副官,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应少坤。
无人可以替代,他自己也不行。
那时他双眼通红,满载着对逝去之人的满腔思恋。
将那个烙印,深深刻在了心底。
但凡有人提起,无不是代表着触碰到这位的逆鳞,久而久之,大家都只叫他廖队。
廖虎吟身旁的人都知道这段过往,到后来即使不是樊家军的人,也知道了廖虎吟心底对于副官一词的执念,知道廖虎吟迈不过去的那一道坎。
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廖虎吟听到有人讨论他时称他廖副官也不再在意,一个称谓,他也慢慢适应。
年少时,鲜衣怒马,喜怒于形,到如今也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叫上他一句廖副官。
如今的廖虎吟修养算得上好了,即使林恒当着他的面这样叫他,他也没有给林恒甩脸色。要知道放在几年前,上一次不懂事的人,还不知道被调去了哪里。
但这些,常年浸泡在实验室,对着基因研究的林恒,又怎么可能知晓呢?
乔厉洋明白,邵莫夫把他保护这么好,总归是会护着他的。
即使林恒今天把廖虎吟惹毛了,明天邵莫夫也有办法给廖虎吟顺毛。
看着面前的人,乔厉洋忽觉林恒被偏爱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那没有染过尘埃的眼眸,散发出细小星光,仿佛能将所有污秽都清扫干净。
乔厉洋脸上又恢复温和的笑意:“改天跟你讲讲樊家军昔日少年英雄,也是樊巫刚最倚重的那位副官应少坤的故事吧。”
林恒答应下来,他喜欢听乔厉洋讲故事。
正如古世纪的人喜欢听说书人讲故事一样。书上所写,资料所查,都略显枯燥,而乔厉洋的话头能将那些故事里的人一个一个都盘活。
林恒甚至想,乔厉洋才华横溢,当这个队长,实在可惜。
乔厉洋并不知道林恒心里默默做着什么编排。他看向远处,魏大岷刚与林乐衍谈完正事,这点子正事,乔厉洋也有所耳闻。
虽然老头子参政原则一贯是独善其身,但是满朝风波,不知卷起的是哪家血雨腥风。
多少内幕乔厉洋这个作为晚辈的,不比魏大岷知道得少。
魏大岷带走了乔厉洋,林乐衍似乎也情绪不佳,给林恒接着介绍几位长辈,而后也带着林恒离开。
那晚,能源车内,林乐衍没有再说一句话,林恒向来敏锐,但却又不知道所为何事,也不好过问。
车子一路开到了基因院下,林乐衍简短两字透露出满满疲惫:“下车。”
而后林乐衍摇下车窗,看着林恒下车渐行渐远。
林乐衍在夜色与空旷的区域中叫了一句:“林恒。”
林恒回过头,又走了回来,目光中满是疑惑。
林乐衍跟他细声嘱咐:“邵莫夫不在你身边,你自己一个人小心行事。”
林恒诧异看着他,这样的桥段他又怎么不熟悉。
“又发生什么事了?”
林乐衍摇摇头,疲惫的声音下压出几分柔和:“基因院的这个职位,很多人都看着呢,你啊年轻气盛,免不了会有不少人嫉妒你。今后做事要稳重些,谨言慎行。过刚易折这道理,懂吗?”
林恒点头:“我知道的。”
自打他要留下来后,他便一直谨言慎行未曾松懈。
他现在看事情也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以往只觉得跟在邵莫夫身边,一切都有人替他照料,这种被照拂的感觉很好。而如今他已不这样想,他逼迫自己一步一步成长起来。
“还有,遇到什么困难,找不到邵莫夫就来找我。”
“找我也是一样的,知道吗?”
林恒在车外看着趴在车窗的人,明明吊儿郎当,说出来的话却有几分沉稳,他笑了:“明白。”
林乐衍最后说:“回去吧。”
这回没等林恒走远,林乐衍已经发动能源车,车子扬长而去,林恒回过头,朝着那远方望去,又收回了目光。
他深知,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林乐衍的嘱托背后并不如他所看到的这样风平浪静。
他明白自己如今所在的位置上的凶险与牵连,也明白瞬息万变的局势以及林乐衍不愿意他受牵连的未尽之言。
经历过一遭,他早就懂得高处不胜寒。早就懂得掩饰与不声张。
每一次胆战心惊的风雨,总会有人淋雨挡在前头,庇护身后之人得以周全。
那一场山雨欲来,林恒惭愧,这些年来自己从未被风雨波及半分。
邵莫夫披着黑色大衣,从远方匆匆赶来,又是在夜色的裹挟下,小飞囊再一次降落到扁舟岛。
屋内一片寂静,邵莫夫走向无菌室。暖黄的灯光孤立在一角,何乔帆侧着身子已经睡着了。
邵莫夫将手头的东西一起消毒进了无菌室,东西被放置在床头的柜子上。
傍晚时分,邵莫夫才让希鹤给何乔帆打了药。
面前的人面色有些憔悴,在梦里也微微皱眉,似乎是陷入了某个梦魇。
消瘦的身子骨一片冰凉,邵莫夫俯身替他拉上被子。
听到何乔帆细微的呓语,在轻声喊着疼。
邵莫夫眼眸微动,伸出的手一顿,竟没了动作,只呆呆看着。
何乔帆挣脱了梦魇,那茫然的双眼没有着落,却又带着几分恐惧,眼眸染上了血色。
他脸颊微微泛红,邵莫夫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轻抚那半长不短的头发。
一瞬回了神,出声却是哑到难受。
“渴…”
邵莫夫喂他喝下了特制的营养液,虚虚地拖着那几乎没有多少分量的骨架。
何乔帆的身体抗拒接触,特别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噩梦后。
他低下头,掩饰自己的难堪。
“做噩梦了吗?”
何乔帆点头,依然不敢看他。
邵莫夫似乎有所察觉:“跟我有关?”
何乔帆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似乎想从他五官中辨认出什么,而后却只是摇头。
不一样的,梦里的人与面前的人终究不太一样。
何乔帆固执地认为,那不是同一个人。面前的人老成,一双寒目下,棱骨都透着几分生疏与板正,目光中的审视似乎也只是为了考量他这个异种的剩余价值,而手段更是足以让人胆寒。
那点相似的地方也早被抹杀干净。
梦里的自己受着解剖的苦,年少的轮廓长成了另一副模样,那人披星戴月,从遥远的地方,匆匆赶来解救自己,目色中的关心,亲昵的动作,与世界为敌的勇气。
梦中的他们最终还是天人永隔,但那份真挚的感情却难以消磨,他被解剖的痛,都不及看到对方被押解跪地生生看着自己被解剖来得痛。
他有多久没有被人疼爱过了,才会做这样荒唐的梦境。
何乔帆缓和了一丝情绪,梦里的悲恸,又实在是太真实了。
所以连目光相触这样简单的事,他也做不到。
邵莫夫看何乔帆体检报告,似乎意料之中,他翻看后没有再给何乔帆加什么剂量。
“身体还疼吗?”
“不疼。”
“接着睡吧。”
何乔帆知道邵莫夫今天特地来是为了给他送东西,他不想醒来后再次面对空无一人的病房。
“我睡不着。”
病床被从侧面拉开,何乔帆看着邵莫夫的动作,脑海中不知道闪过了什么画面,脸颊竟微微泛红。
而后邵莫夫拿出两副特质情景眼镜,替何乔帆戴上一副。
而后又替他佩戴其他配套工具。
他坐在何乔帆的旁边,看着何乔帆的表情一点一点从惊讶到震惊。
戴着特制手指套的手在空中划过,林恒看到了无数的场景在面前划过。
是邵莫夫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林恒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一丝惊喜之色。
特质耳麦隔绝了外在的声音,邵莫夫也戴上了耳麦,与何乔帆的设备连了线。
邵莫夫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邵莫夫问他:“出去走走?”
何乔帆默默低下了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角微微湿润。
被牵着的手有了实感,掌心一片温热。
邵莫夫带他走到了一条街上,街上很热闹,何乔帆依稀辨认出这场景来自何处。
“这里是桃园?”
街上摆满了稀奇的玩意。有人在摊子前停留问价。
“是桃园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