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几日不见,面上添了几分憔悴,许是连日忙碌所致,可那身姿依旧如青松笔直,踏着朱色斜阳而来,只单单站在那儿,便让杨青也燥郁的心平静下来。
“萧大人怎么有闲心雅致,大驾光临?合该是我,敲锣打鼓地迎您才是啊?”
女子不善的语气传来,萧瑾禾当即意识到,这段日子忙着圣上的差事,竟把她这边给忘了。
他立马小跑着过来,讨好般嘿嘿笑了两声,“瞧你,哪里的话?”
“你说的事,我都记在心里,这些日子并非闲玩去了,那飘香阁的背后来头,我已查明了。”
杨青也微微抬眼,示意他接着说。
“据说,这飘香阁明里是听戏喝茶的雅静之所,可暗地里,实是有着皮肉生意。与普通的青楼不同,飘香阁的三楼,是专门提供给宫中内监,不举之人,还有……有此癖好的女子……”
萧瑾禾说到此处,顿了顿。
杨青也敛睫蹙眉,想起那些女子的凄厉声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理智把她拉回到事情本质。
“这样的地方长久不衰,难道没人管吗?”
萧瑾禾垂眼,“有人说,飘香阁的背后,有参天大树撑着。”
“参天大树?”
杨青也嗤笑一声,清丽的面上浮出几分愠怒,狭长的丹凤眼泛出不屑,“槐安可真是个好地方。”
“处处是大人物,处处是参天大树,果真叫我这个穷乡僻壤来的,叹为观止啊。”
她睨着萧瑾禾,掩下了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只那么瞧着他。
“你说皇城司于槐安无所不能,我问你,指的是何处?”
“恶官为非作歹,不闻不问,百姓手无缚鸡,却压制恐吓,原来你的无所不能,只是维持这表面的平静,视内力肮脏于不顾啊。”
哐当一声。
萧瑾禾后背抵住院墙,才惊奇地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在她句句责问,步步紧逼之时,竟无话可说,心底产生了退却之意。
他喉结滚动,话在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要说什么呢?
说他皇城司只听陛下之命行事,这些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可他之前,分明也说过,槐安城中无人敢忤逆皇城司。
他无话可说。
最终只能缄口不言。
面前人沉默,杨青也没恼,接着道:“那伟大的萧指挥使,可知飘香阁背后的参天大树,究竟是何人呢?”
“窦家。”
杨青也蹙眉,“窦家?皇后的母家?”
萧瑾禾点点头,“不错,三年前,飘香阁开业不久,有一醉汉生事大闹,砸了半个飘香阁,是窦家的五公子窦相骁出面解决,惩治了那个醉汉。自此,便有了这个说法,飘香阁的背后站着的是窦家,不论他们做什么,自是没人敢管。”
“所以,那些女子就活该被虐待,活该被凌辱?”
杨青也抬眸看他,双眼锐利,犹如刀锋,一刀一刀刻在萧瑾禾身上。
萧瑾禾依旧沉默不语。
他并非否认,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似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索性什么都不说好了。
杨青也心尖一颤,猛然回神。
她来到这儿,是为了万顷门的惨案,不可无端生事。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管不了这天下的闲事,她本只是个罪人,余生都只用来为万顷门赎罪。
哪里管得了呢?
管不了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暴戾,转瞬间便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飘香阁的背后是窦家,窦家的背后是皇后,皇后仰仗的是太子。”
“可太子不在槐安,皇后身子孱弱,他们做这生意为的什么?”
她总觉得此事有诸多不合理之处。
于是张口缓缓道:“内监多混迹于后宫,自然,也有圣上身边的内监,将这种人凑到一起,无非是为了宫中的消息,你同我说说,是皇后需要后宫的消息,还是太子需要前朝的内幕?”
这番话忽地点醒了萧瑾禾,皇后乃是后宫之主,就算身子孱弱,可皇后到底是皇后,后宫怎会有消息瞒得住她?
太子更是储君。
有这两人,窦家何必多此一举?
他想到窦相骁的为人,蓦地笑了。
“皇后为人宽和,太子更是仁德之君,窦尚书也是少有的明事理之人,还有三公子,也是正人君子,全家上下,唯有这个五公子是个混不吝的,依你这般说,怕是被人利用也未可知。”
“嗯。”
杨青也轻轻应了一声。
她抬眸,细雨恰好踏了进来,瞧着颇有心事的样子,见到他们两个,忙收起心事,毕恭毕敬行礼问安。
杨青也淡淡扫了一眼萧瑾禾,心中想着,话已说到此处,这窦家事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她便抬脚往正屋走。
方才练了一番鞭子,出了一身汗,浑身黏腻腻的,正是不舒服呢。
恰好细雨回来,这萧瑾禾也该有些眼色赶紧离开,她也好问问细雨这是怎么了。
谁料她才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人拉住,她转头,萧瑾禾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走,有件事,你忘了许久了。”
“嗯?”
不等杨青也说什么,萧瑾禾拉着她就走,直到上了马车,杨青也才拧眉抽出手。
“什么事那么急?”
可萧瑾禾偏偏同她卖关子。
“去了你便知道了。”
*
皇城司。
一踏入此地,杨青也便知他的心思。
因而到了审讯室,杨青也丝毫不客气,径直坐上了最中间的椅子上,气定神闲地等着萧瑾禾下一步。
萧瑾禾叉腰望着她。
“你不问我,带你来做什么?”
“你自己长了嘴,又不是不会说。”
少年挑了挑眉,突然一股恶趣味涌上心头,凑到她眼前,呼吸喷洒在她的眼睫,与眼前的女子相距不过一拳距离。
他凝着身下的人,与之相望。
开口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弄到这儿来,杀了你?”
他的声音带着无言的魅力,带着吸引人下地狱的蛊惑,眼神却尽是温柔,仿佛在看什么捧在心尖珍视的东西。
“人人都知顾大姑娘身子孱弱,被酷刑和死囚吓死,也情理之中吧。”
杨青也掀起嘴角,不在意得笑了笑,微微侧头,高洁明月般的面孔更加疏离冷厉,眼底更是没有丝毫笑意。
微微启唇。
“你?”
“我从不放在眼里。”
“何时有了真本事,再来我面前挑衅。”
说罢,二人都笑了。
皆是静静凝着双方,笑意不达眼底。
周围闲杂人等早已被无期清走,他亲自去将那难磨的硬骨头带来,回来便见这样的场景。
无端升起一身鸡皮疙瘩。
“怎得这般渗人……”
杨青也歪头,见到无期带人过来,即刻道:“求我办事,便是这个态度,皇城司的规矩,当真让人吃惊。”
闻言,萧瑾禾从她身前移开,脸上堆满了笑容,“夫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方才不过是我同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罢了,怎么还当真了呢?”
“是吗?”
“自然!这牢狱中尽是血腥,不免沉闷,你第一次来,我怕你害怕,讲些笑话缓解气氛罢了,莫生气莫生气!”
“无期,还不看茶!”
萧瑾禾又变成了那副没脸没皮的模样,围在杨青也身边讨好装傻。
杨青也默默松了口气。
她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明明之前,她说这些伤人的话,随口就来,只会觉得自己所说皆是实情,没什么压力,可如今,可方才,她盯着萧瑾禾那张脸,说出从不把萧瑾禾放在眼里这种话,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竟会心脏抽痛,喉咙像堵住了什么东西,连呼吸都不通畅了。
为什么会这样?
她凝着身侧几近献殷勤的萧瑾禾,心里还是不舒服。
许是,许是因为,如今他们已经相熟,她已将他视为朋友,可他却无时无刻不想着杀她,她心里有些难过,也是应当的吧。
果然。
萧瑾禾不可信。
是她太蠢,险些上了他的当。
杨青也深吸一口气,捏紧手心以求恢复冷静,再抬眼时,内心已是古井无波。
“求人,便是要有求人的态度,萧指挥使,你说是不是?”
萧瑾禾一顿,袖下藏着的手,无意识地扣弄手指,他小心翼翼看了眼顾寒月,见她已经不生气了,终于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像有一块儿大石头似的,堵他的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嘴怎么就这么欠!
见顾寒月不再与他计较,他连忙道:“自然自然。”
“夫人,这些日子银渡门的暗探我已查问的差不多了,一些浅末的事情都已知晓,但终究还是没什么分量。”
“无期,把人带上来。”
刚才离得远些,又是在拐角处有墙壁和铁门的遮挡,杨青也只瞧得出无期带了个囚犯过来,大概猜出是新抓捕到的银渡门暗探,可样子实在看不真切。
如今离得近了,杨青也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那人的脸,脸色有些不好看。
可那人合着眼,眼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被无期拉着过来时微微侧头,似是努力用耳朵听着动静。
杨青也了然,他当是瞎了。
萧瑾禾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的说着,“这人是暗探的头目,知道的东西绝不会少,可他嘴硬得很,抓捕时险些自尽,幸好无期动作快,那刀才直直地划过他的眼睛,人瞎了,命留着,可这嘴如何都撬不开,我找你来是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他吐出些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