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盛夏那股熏人的热浪还没退散完,阳光透过层层绿荫黏在砖红色的墙面,在暴晒下恍如一块泛着光晕的板砖,它矗立在校园内,既厚重又质朴。
慈爱高中教学楼有五层,除一楼外,其余走廊都带着加长加固的栏杆。
远远看去,穿着蓝色校服的学生们像小鸟般排排站着,十几岁的少年望着漫无边际的天空,叽叽喳喳,诉说着假期趣事,讲不完,听不尽。
整座校园充斥在刚开学的欢腾里,教学楼如烧开水沸腾冒泡的壶,连带着空气也透着一股潮湿闷热,让人口干舌燥,难以忍受。
留着寸头的男生把蓝色外套系在腰间当披风,只穿着印有学校logo的白色短袖风驰电掣地跑过,脚步“噌噌噌”上楼,卷起的风吹进了四楼高二部三个班级。
他刹停在尽头教室门前,视线扫了一圈儿没找到想找的人。
男生撇撇嘴,不紧不慢往回走,准备下楼时高二(1)班的学生叫住了他。
“小喇叭,小喇叭。”
被唤“小喇叭”的男生不仅习惯了自己的外号,还特别得意,他倒退几步,一班中间窗口有颗扎着麻花辫的脑袋,眼下正在墙角斜着脖子往外探头。
而位于视觉中心点的少女坐姿挺拔,肩上松垮地披着校服外套,短发被皮筋扎在脑后,像毛茸茸的兔尾巴。
白皙的皮肤因阳光直晒而泛起一层薄红,如今正眉头紧锁,捏着笔在书上写题。
他看入了神,直到被人叫回。
曹芒芒伸着酸痛的脖子,对此见怪不怪,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又有什么小道消息了?”
“还以为你们班已经知道了,”男生战术性咳嗽以缓解尴尬,“我刚才去办公室拿作业,看到有个陌生帅哥在和你们班主任聊天呢……”
“什么?!”曹芒芒震惊尖叫。
在专心写题的女生被这猝不及防的高分贝吓了一跳,身形一颤,自动铅笔笔芯断了截儿,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书脊缝边。
她抬眸看向身旁隔着窗户吵嚷的两人,眼神平静得可怕。
曹芒芒捂住嘴,用眼神示意男生在外面等她,逃也似的起身跑了出去。
苗迎玉重新摁出一截儿笔芯,继续埋头解题。
班级内,黑板上方挂着红底金字横幅,圆形时钟指针一顿一顿转着圈。两侧秃噜皮,早已消失原本颜色的“白墙”上有数位名人名言,在他们庄严的肖像旁不知被谁贴了圈贴纸,一下丢了许多威严。
屋顶吊扇“咯吱咯吱”转着,速度不快,却能带出轻微凉意的风驱散些许燥热。
扇面早已布满往年蝇虫的粪便,黑点遍布,在它下面坐着群人打牌聊天,如小组作业似的零零散散聚在一起形成一团又一团的小阵营。
曹芒芒走后,靠边的那排位置只剩少女一人纹丝不动地待在那里,丝毫不受烈日影响。
不多时,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咬着下唇回到位置,小脸通红,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太过兴奋。
想跟同桌分享消息才忽地记起:同桌今日执勤,打扫卫生去了。
她不安地在座位上乱动起来,椅子左摇摇右晃晃,最终下定决心,转身和后桌搭话。
“迎玉。”
曹芒芒用手关节敲了敲桌面,桌子主人低着头,半晌没应声。
“我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人啊?”她不满地抱怨。
苗迎玉抬头,神色恹恹:“什么事?”
本该甜美的声音因没睡好而有些沙哑,灵动的桃花眼下有圈乌青,一副“有事快说有屁快放”的表情。
现在正是学生填饱肚子,补充完睡眠的午课前,一个个精力十分旺盛,教室内外的打闹、追逐,大喊大叫能将人淹没。
她被吵得头疼,整个人像被泡在密闭的酒坛里,又晕又难受。
“你……”曹芒芒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又熬夜了啊?”
“你想说这个?”苗迎玉面无表情地问。
曹芒芒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倚着墙:“才不是。来聊会儿天呗,你少做几道题还是咱校第一,别卷了我的姐,没人能超过你。”
苗迎玉不愿多解释,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淡淡:“快说,不然就憋着。”
曹芒芒像中彩票似的激动拍桌,桌面那张写满计算步骤的木浆纸也跟着震了震。
“传闻中的转校生现在来了!天呐,我今晚要开心得睡不着觉了…”
“然后呢?”
传闻中的转校生近几天在高二部传得沸沸扬扬,不知是哪班学生给校长交材料时套出的话,回来一个劲儿说什么大帅哥,唠叨几天了。
苗迎玉不想听垃圾传言,耐不过八卦的人太多,她耳朵又关不上,消息自然而然地被硬塞了进来。
“真是个无情的女人,”曹芒芒嘀咕完又提起精神,“是大帅哥啊,超级、无敌,绝世——大帅哥!”
她表情极其夸张,好像对方真是个能帅爆全宇宙的大帅哥。
“你亲眼看到了?”
“不信啊?那你陪我去瞅瞅,赌五块钱。”曹芒芒仰起下巴,语气笃定。
苗迎玉轻笑一声,学着她夸张的语气说:“原来‘超级,无敌,绝世——大帅哥’只值五块钱。”
“不信算了,我可没说谎……”曹芒芒说不过她,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班里就你没同桌,我猜老胡一定让他坐你边上,到时候要多帮我制造机会啊。我后半生的幸福全靠你了亲亲小玉玉~”
苗迎玉听得头皮发麻,身上顿时冒出大片鸡皮疙瘩,不只是因为恶心的称呼。
她开始阴暗地希望转校生是个倭瓜,不会被人追捧喜欢,最好是个透明人。
要知道,有个受欢迎的同桌很麻烦。
对旁人来说或许没什么感觉,但对她,是灭亡性打击。
曹芒芒见她不理自己,甚至准备继续写题,快一步抢过她的笔,不打算放过她:“学习要劳逸结合啊,真怕你哪天疯了傻了。”
“还给我。”
“不还,来聊天。”
苗迎玉见她耍赖不想浪费时间,边拿备用笔边说:“不还可以,三块钱,记得给我。”
“真没意思,还你还你!”曹芒芒可不想买用过的二手自动铅笔,她起身蹦蹦跳跳出了班级,满嘴“我要见帅哥去咯”。
苗迎玉伸手关上被推开的窗,继续解刚才的题。
期间,走廊闪过许多身影,原本待在班级躲太阳的女生接到信号也纷纷看热闹去了。
关于转校生的闲言碎语不免零星入耳,至于具体内容,等她抬起酸痛的脖颈时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屁股因为长时间坐硬板凳已经失去知觉了,苗迎玉毫不在意地从桌肚里拿出提前准备的面包,肚子像感知到食物似的“咕噜”一声。
她低垂着眼,撕开个边儿,捏着袋子咬下一块咀嚼,没尝出什么味,只觉得干巴,噎人。
跟今天的气候一样令人厌烦。
她大口吃着,哪怕喇嗓子,哪怕像咽纸片,还是面无表情迅速吞下。
桌面上放着本数学题册,倒不怪曹芒芒认为苗迎玉在卷,高二开学刚发下来的新题册,别人才写几页,而她已经翻了小半本。
摊开的书面上空着道大题,是老师还没讲的知识点,她自己提前预习时没理解,解起来格外吃力。
少女将包装袋扔进垃圾桶,伸了个懒腰,转动手腕,继续解题。
不久,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议论,在外面闲聊的学生陆续回到班级,上课铃响起,几道身影从窗外飞快跑过,生怕被自己班任课老师逮到。
苗迎玉瞥了眼课程表,下午第一节是数学,正好能在课后去问题。她盯着题目思考,完全没注意到老师什么时候来的。
慌忙混乱的脚步声片刻后消失,学生带着外面的热气“呼哧呼哧”坐回自己的位置准备上课。
砰砰——
熟悉的敲击声响起,苗迎玉意外抬头,一个穿着红色薄外套,戴着副细腿眼镜的中年女人站在讲台,她用黑板擦敲了敲木质讲桌,底下小声唠嗑的人立马安静下来。
胡飞鸟将手中课本和资料放下,扫了眼班级,确认人员都到齐才开口。
“数学老师请假了,这节上语文。”
下面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耶”,换一般人还真难听到,可胡教师耳力满分。
“‘耶’什么耶?下次语文变数学。”胡飞鸟又说,“咱班要来一个新同学,刚才就见你们在我办公室那嘀嘀咕咕,把打听消息的劲用在学习上行不行?”
有调皮的学生接茬:“老师,我们没打听,是光明正大看到的。”
其余人听后开始笑嘻嘻附和,胡飞鸟拿起黑板擦又敲了敲讲桌:“就你皮是吧?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来认识一下新同学吧。”
苗迎玉顺着胡飞鸟的视线望向门口,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光秃秃还带着凹陷锈迹的铁门,反倒这样,心里才响起击鼓声。
班级中间靠左的女生莫名激动起来了,扯过身边人喜形于色地开始窃窃私语。
她仅剩的希望一点点破灭,鼓声随之骤然消失,得……不是倭瓜啊。
短发少年背着单肩包走进门,黑色夹克搭着白色内衬,饱满的额前垂落着几缕碎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一阵清风从他背后冲入教室,如流水般席卷整个室内,比老旧的吊扇更能解热。
苗迎玉右脸被晒得滚烫,此时任风扑向脸,无意间与少年对视,他的眼睛似乎有种魔力,一旦看过去,就再也不想移开目光。
男生对她露出一抹笑,随后侧目,无声打量着四周。
安静不过几秒的班级又开始沸腾起来,学生们明目张胆地交头接耳,有人甚至趁乱和好友互扔纸团。
砰!
砰!
敲击声再次响起,力道比上次大了不少,学生们有眼力见地闭上嘴,静静等着新同学做自我介绍。
胡飞鸟托了托镜框,侧头对少年说:“开始吧。”
少年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清冽:“大家好,我叫钟起径。”
苗迎玉托着下巴,在心里默念出他的名字。
钟,起,径。
钟起径。
他就是曹芒芒一直念叨的转校生?长得确实挺帅。
名字好记,脸也好记。
但有什么用?
“哇,同学,你好帅啊!”女生气氛组代表兼话痨曹芒芒大胆开麦。
班里学生笑倒一片,只要开了一道口,便是一群人的表演了。
“同学,你好帅啊!”
“同学,你好帅啊!”
…
闹剧最终在男生的口哨和第三次敲打桌面声中停止,钟起径脸不红心不跳,站在原地特平静地接了句“谢谢”。
结果就是,他谦和的模样差点激起班内新一轮调侃。
幸好有能唤醒“神智”的物理敲击声——
“起哄,就知道起哄,不知道鼓掌欢迎新同学啊?”
教室内响起热烈的掌声,苗迎玉垂眸拖拉地拍下手,微不可察轻叹一声,趁乱继续解题,连课本也没换。
女生们开心班里多了个帅哥,男生们偷乐能多摸一会儿鱼。
在最平凡的一天,有人的世界开始融合,形成一片崭新壮景。
窗外被翠绿包裹的树杈间站着只雪白的鸟,它扇动翅膀,望着蔚蓝的天空蓄势待发。
爪下细枝传来颤动,一只与它模样相似的同伴出现,后者收起锋芒,乖顺地向它靠近。
鸟儿彼此依偎,随后,一同飞向了高空。
阅读指南:
本文侧重成长,日久生情慢热半甜文,主角们互帮互助,一起长大。
地点名随便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格,它会随着时间与阅历潜移默化,所以请理性看待主角们前期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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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