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禾一滞,从迷乱中清醒了几分,从他怀中仰起头。
夏夜晚风掀帘而入,她的几缕发丝还停留在他的面颊之上。
他未动,直直望着她,在等着她的回答。
姝禾的手便贴到了他的胸前,按着他如鼓的心跳,开口问道:
“殿下为何要问我?”
“不该吗?”
他春水荡漾的漆黑双眸里浮现出一丝疑惑,“这样的事情,自然要两情相愿才可以……阿雨,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是轻浮纵情之人。”
她低了头,贴在他的颈边叹出一口气。
只觉得一切都错了。
她应当是恨他的。
恨他往昔的冷漠无情,又恨他此时的有情。
但她并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
犹记多年前那个白雪沉沉的暮晚,二人围炉对酌,话说得多,酒业渐渐喝多了起来。
彼时,他只是一个被亲情辜负、心有愤懑的少年。
姝禾喜欢酒醉后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恣意温和。
到后来,他松垮着衣裳,仰面卧在榻上,神思醺然。清俊的面容染上酡红,薄面映桃花般醉人。
他说:“阿雨,你是不是故意灌醉我?”
“自然不是,”她望着他俊美的脸,也醉了,踉跄着向前,差一点便扑上他的胸膛。
跌坐在榻沿边,与他迷蒙的眼神相对时,她便被那深潭似的眸子吸了进去。
但酒意却令他昏昏欲睡,慢慢合上了眼。
鬼使神差,十七岁的她鼓起十分的勇气,紧盯着他,哀婉地抚上他的脸。
一种焦灼的感觉从她腹中翻涌上来,她觉得那是一种心疼的饥饿感。
心疼他在大族中踽踽独行;也心疼自己,不能成为他想要的“那位娘子”。
从他的眉间到挺立的鼻尖,她的手指跨过千山,最终一跃而下,坠落到他红润的唇上。
心里便生出更多的歧思来。
她探着身子,贴近了他几分,迟疑地要以自己的唇代替手指。
但男子皱了眉,也有一瞬的迟滞,随后,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脸。
她并未在良辰雪夜里能献出初吻。
这是不好的兆头,以至于后来出现那样的事。
——由不得她怨他。
她曾经在意过自己的贞洁,也曾有过执念,但此刻,她释怀了。
从那个雪夜抽离出来,如今的姝禾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滑落下来。顺着他总是平整妥帖的衣襟,掉落进他的心口。
为掩饰这滴泪,她立即仰起脸,含住他的耳垂,又一路吻下来,辗转于他颤动着的喉结,再吻回他的唇上来。
她轻轻咬了他的唇珠,撬开他的牙关,已经算是回答。
男子的身躯立即绷起,如临大敌。
她决心为少女程姝禾报上一箭之仇。
这便是她的可恨之处了。
——————
到了。
气息缠乱间,两人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悸动,敛了心神,下车、步入殿中。
待到来到宋珩寝殿前,侍从尽数被屏退,朱门轻轻合上的刹那。他几乎是立即将她抵在门上,吻了起来。
缱绻的力道层层加深,缠得她浑身发软、脚步虚浮,他顺势将她横抱而起,踏入轻纱幔帐掩映的内室。
暖帐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四下静谧,只剩彼此错落的呼吸。
他将她放于柔软锦榻之上,他的气息铺天盖地,但姝禾分辨出一丝淡香。
看来今日的瓶插花,是初荷。
见她走神,宋珩俯身覆下,炙热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她的眉眼、下颌与颈侧,要她再也无暇操心旁人旁事。
可当目光落至她敞开的衣襟处,面对她莹白柔和的肩头时,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怎么了?”
姝禾在他身下柔声问。实则在想,这人不会真有点什么隐疾吧……
他一双眼睛含情脉脉,被**浸染,在她的注视下,红着脸道:
“……我什么都迟一点,因此总是后悔。”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迟疑——他如此生涩,连低头吻她的唇,都在颤抖。
“不必后悔。”
姝禾纤手抵住他的肩,宋珩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能任由她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她慢慢褪去这身华贵的衣物,宛若月下初荷出水,恢复清绝本真;如墨的眸子蓄了一池春,潋滟含情。
“宋珩。”
她居高临下,凝着身下之人,窗外月光透过纱幔,勾勒出她柔软洁润的曲线,美得惊心动魄。
宋珩望着眼前景致,震颤失神,颤抖着双手托住她柔软的腰肢。
她便低下头,又从他的眉心开始吻起,然后是他的眼睛,再到他冰冷的鼻尖,然后是他喘息着的嘴唇……
“阿雨……不对……”
气息交缠间,她低语,如同鬼魅,止住他的慌乱。
“我教你……有些事,迟比早好。”
宋珩荒芜已久的欲念、翻涌的情愫,尽数由她的唇和手牵引,越积越满。
但一处满,另一处却如万丈欲壑,需要她的亲吻去填。
她如水的柔情,同她辗转的感情一样,兜兜转转还是艰难又迟缓地接纳了他。
(接纳的是感情)
人,终究是无法违背本心。
与心爱之人这般相拥,宋珩只觉身心都被满足与暖意包裹,失神沉沦,克制不住战栗起来。
夜色沉沉,挺立初荷的气息,在室内摇曳缱绻的热气浸染下,越来越浓。
善学之人,又得到了奖励,便会大胆起来。宋珩再欺她在身下,回吻她时,便带着讨赏的意味,眼眸发黯,又不怀好意地望回她的眼。
(是回吻)
姝禾要去捂他的眼睛,他却趁机叼含住她纤细的腕,顺着她的手臂,轻吮回她的肩窝,令她一震战栗。
(只是亲手臂)
她实在忍不住,想推开他。
如斯媚态,他又怎么会放手。
“……宋……”
被他亲的气息凌乱,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自己如江面上一叶飘摇小舟,随着他绵长的相拥,不住晃荡,浮沉难定。
许久之后,宋珩渐渐收了力道,从她的唇上离开,并未再动。
“怎……怎么?”
她疑惑地问。
“阿雨,”他又低下头,轻咬着她的肩,“……我在。”
(是咬肩膀)
她吃痛,难忍地蹙眉,委屈巴巴地说:
“那也不用咬我吧。”
话音未落,他的拥抱又如翻涌不息的巨浪,席卷而来,漂泊小舟几乎倾翻。
(是拥抱)
再次清醒时,周身已是温润的水波,姝禾发觉自己置身在暖意融融的汤院池水之中。
宋珩仍在身后抱着她。
“醒了?”
他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姝禾面色一红,惊觉二人共浸在暖池之中。
她绷紧身子,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们怎会在此处?”
“我太冲动。”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而我的阿雨,又太动人。”
她挣脱不开,只得自己先捂住了脸。
昨夜她自诩从容,到头来,却是自己先撑不住,被他亲晕,昏睡过去……
(是亲晕)
宋珩见状,低笑一声,轻轻掰开她的手,温热面颊紧紧贴着她的。
随即收紧双臂,从背后箍住她的双肩,将她柔软的身躯完完整整地拥入怀中。
“原来……原来这般好。”
他侧身,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炽热地问道,“阿雨,你觉得好吗?”
“……好,很好。”
姝禾答道。
他便又亲了上来,整个人又紧绷僵直起来。
“不、不行。”
她抵住他坚实的胸膛,喘着气道,“再来就不好了。”
宋珩低低地笑了,方不再逗她。
他抱起她出了汤泉,将她全身用暖毯拭干裹好,才又抱她回了寝殿之中。
窗外夜色昏沉,半开的轩窗中,徐徐吹来凉爽温和的风,令人困意更浓。
姝禾实在疲惫,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却精神抖擞,仍旧紧紧抱着她,不时抚摸着她的肩头、亲亲她的发顶,又用手指去捋她纤长的睫毛,闹到她嘟囔着说痒,才肯作罢,又去琢磨别的……
“过几日的夏宴,我想带你进宫。”
“嗯……”姝禾枕在他臂上,迷迷糊糊地问,“什么夏宴?”
“这次我阿爷会亲自参加,届时,御花园内会有无数奇花异草,你大可看个遍,到时候看上哪盆稀罕货,我便去要过来,放在咱们家里。”
“我看你这里搜罗的就够多了……”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喃喃道,“天葱花和西域奇花也胡乱种在一块儿……”
宋珩把她手拉过来,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方想起来问:
“什么天葱花?”
怀中之人却不再应声。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喃喃说道:
“我要将你介绍给阿爷……”
“我从来没有求过他……这一次,我要苦求他,求他允我唯一的心愿。”
她困极了,淡淡答道:
“允了……”
便也没有了下文。
他见她没有再说话,呼吸渐趋平稳绵长,知道她已经安心窝在怀里睡着了。
那些芜杂的思绪又要涌上来,搅得他无法安生。
从前是为她不在身边。此时,却要直面更为棘手的困局。
而她,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吗?
一想到此处,心口便闷得发疼。他慌忙闭上眼,不敢再往下细想,下意识将她搂得更紧,脸颊埋入她发间。
一定会的。
他想。
我早有筹谋……何况,她刚刚与他赤诚相对、身心相依。此时又真切地在他的怀抱之中。
其余种种,来日烦难……他一概不要去想。
他在心中祈求,唯有此夜,让我与她相拥而眠。
惟愿夜夜同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