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拭去眼泪，伏在窗边静听。
“吱呀”两声门响，便知他已经走了。
良久，她撑起伞，还是提灯来到了东院。院门虚掩，里面半点灯火也无。
她喉间发涩，低低唤了声：“行舟。”
回应她的，只有漫天飘洒的雪花。
她推开他的房门，文书卷册都还在，她为他缝补的那件大氅，原封不动地叠在箱笼里。
他方才说过的话，仍旧回荡在空室之中。
他说，“我知道你心仪于我，但我从未将你当作可以相携相守之人。我在长安原有一意中人，如今她身陷囹圄，我此番回京，便是要救她出来。”
“这些年你与程翁待我的好，我此生不忘。待我事了，便回来接你。届时你便如同我亲妹，我给你开凿池涧、挑山理石，建一座繁花覆地的大别业，找一堆奴仆侍弄花草。你便可随心所欲地养兰，再不用为生计发愁。”
“只是，我实给不了你半分关于情爱的承诺。”
他竟真地说了这通狠话，便一走了之。将三年相处全然当做一场幻梦，没有丝毫留恋。
她静静地立着，目光落到书案上。那里还放着自己那篇《归去来兮辞》的书艺习作。
她伸手想撕，却见上面有着他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
“还行”；
“重写”；
“不可”。
待翻到“舟遥遥以轻飏”那句，他独圈出那个“舟”字，细细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写吾名写得够好，留此存照，以待后观。
何以后观？
还有后观么？
她想。
终于蹲下身，忍不住呜咽出声。
雪不知何时停了。
黑夜里传来一阵震动，由远及近，像沉闷的鼓声，急促地逼近。
她猛然回神，推门出去。
北方的天空燃起诡异的红晕。
哪里起火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她却顾不得悲戚了。
他们出门也是朝北而去，莫不是出了意外？
她吓得四肢发冷，忙提灯奔出门去。
“汪行舟！”
她在雪地里喊，雪夜茫茫，无人应答。今夜的落枫河水也沉寂无声，没有丝毫波澜。
她失魂落魄地奔至石桥之上。
“汪行舟！”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远处火光更盛。
道上积雪不深，桥上却湿滑难行，她摔了一跤，狼狈地爬起来，用冰冷的袖口胡乱擦着脸。
不知何时，桥对面涌现出三三两两的身影，随即渐次涌来，越来越密。
快到近处，才发现皆是仓皇奔逃的百姓，面色惨白，嘶声哭喊。
“着火了！”
“烧起来了！”
“山贼来了！”
她听得发愣。
落枫毗邻都城，承平多年，除非长安陷落，否则哪来的山贼土匪？
她拦住一人，急声问：“到底怎么了？”
那人见她提灯逆行，骇然高喊：
“太子谋逆了！叛军从北面杀过来了，还不快跑！”
她浑身血液仿佛凝固，被人流推搡至桥边。
“哪个北面？”
“还有哪个北面！当然是长安！”
长安。
她梦中的长安，是他的故乡，也是他的心之归处，是他此行奔赴的终点。
冲天的火光果然越来越近了，呼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猛地回过神。
我要去找他。
这念头，如烈火焚心，冲破所有卑微怯懦，几乎要烧穿她的胸膛。
我要去找他，跪下来求他，死缠烂打，也要留在他身边。
行随意动，她逆着人潮，不顾一切狂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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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先兆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