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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府初遇

深闺不辨春深浅。

又是一年春。

这是攸宁来到沈府的第五年。

——

大昭五年,上春二月初七。

新帝登基的第五年,丞相府的二公子沈温衍也在今天迎来了自己的十五岁生辰。

他久病缠身,近来身子终于有了好转,沈母大喜过望,特地筹办了这次生辰宴。

沈温衍向来不喜欢这般酒酣耳热,借口醒酒,早早离开了宴席,反正各种权贵也只是借这次宴会相互结交攀援,他在不在向来是不重要的。

攸宁此时正在后院浇花,她当然是故意的。

沈温衍掀开花厅侧门的竹帘时,后院的风正裹着淡香扑过来。

廊下挂的银铃还剩几分宴饮的余响,他指尖松了松攥着的玉扳指。

青砖小径旁的竹篱上,爬满了淡紫、粉白的夕颜花。攸宁正半蹲在篱边,手里拎着只素铜浇花壶,壶嘴倾出的细流绕着花根漫开,水珠沾在花瓣上,像落了些碎星子。

她许是没听见脚步声,直到铜壶底蹭到青砖发出轻响,才抬头见了他,忙起身垂手:“二公子。”

这是沈温衍第一次见到攸宁。

少女十五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

她生得是极软的鹅蛋脸,下颌线没什么棱角,颊边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晨起的薄雾似的,轻轻裹着那点肉感。

最妙的是那双眼睛。本是秋水似的杏眼,却比寻常杏眼略长些,眼尾悄悄向上挑出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勾人的锐,是像被晨露浸软的狐尾尖,轻轻扫过人心尖。平时她总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的光,只露着半截圆润的眼白,显得格外纯良;可方才抬头应沈温衍的话时,眼尾那点弧度恰好迎着光,瞳仁是极深的黑,裹着点水光,只觉那双眼像含着星子,亮得挠人。

她的眉是天然的远山黛,不粗不细,顺着眉骨轻轻弯下来,到眉尾时淡得快要看不见,衬得额间更显光洁。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被晨露沾湿了些,贴在细腻的颊上,露出的耳尖是薄粉的,像被风吹得微微发烫。肤色是不同寻常丫鬟的白,没被粗活磨得粗糙,反而透着种通透的瓷感,阳光落在上面,能看见细绒似的汗毛,添了几分稚气。

唇形是极饱满的樱桃唇,唇色是天生的淡粉,不笑时唇线轻轻抿着,显得乖顺又安静。她梳着最素净的双丫髻,只在发梢缠了两根青布带,髻上插着支没什么花样的素木簪。垂手站着时,肩背绷得有些紧,可那张小脸偏生得软,连带着粗布裙都显了几分柔和。

只是一眼,沈温衍的目光就连忙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她手边的花上 —— 最外层的粉白花瓣已微微蜷起,夕阳刚爬过檐角,这花却已显露出萎顿的模样。“夕颜开得正好,怎的这个时辰浇?” 他声音比宴上淡了几分,少了应付宾客的疏离,多了点随口一问的轻缓。

攸宁指尖攥了攥壶柄,目光掠过那蜷起的花瓣,语气恭谨却藏着细处:“回公子,夕颜午开晚谢,此时浇水最是养根。若等日头晚了,花瓣谢去,再浇倒显多余了。” 她说着抬手拂了拂沾在裙摆上的草屑,动作轻缓。

沈温衍没接话,只盯着那朵最艳的淡紫夕颜看了片刻。风卷着远处的丝竹声过来,花瓣又颤了颤,像要被这喧闹惊得提前谢去。“原是如此”。

攸宁正准备告辞。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你是哪房的丫鬟?叫什么名字?”

“回二公子,奴婢攸宁,在花房做事”。攸宁一怔,随即低眉。

攸宁说话时,声音总像刚浸过晨露的棉线,软乎乎地贴在耳边,却不似寻常丫鬟那般带着怯意的糯,反倒有股温温的韧劲儿。她的声线偏细,却细得清亮,像檐角垂着的铜铃被风轻轻碰了下,只发出一点细碎的响,不吵人,却能让人清清楚楚听见每一个字。

“攸宁“,沈温衍重复了这两个字,“可是出自《诗经?小雅》,“君子攸宁”的攸宁?“

“回公子,正是”,攸宁始终没有抬头。

他原想说些什么,唇瓣刚动了半分,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女声。

“衍儿,你在哪儿?”

沈母的声音裹着的暖意,却又带着急切。攸宁听得这声,攥紧了铜浇花壶的柄,指节悄悄泛白 —— 她比沈温衍先反应过来,立刻屈膝行了半礼,声音压得比平时更轻,却字字恭顺:“二公子,老夫人寻您,奴婢先退下了。”

话音落时,她并没抬头看沈温衍的神色,只拎着壶沿转身,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转眼就隐到了竹篱转角的阴影里。

沈温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才转头应道:“我在这儿,母亲。”

沈母提着裙摆走过来,鬓边的赤金镶玉簪随着脚步轻轻晃,见着他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衣袖,语气里带着点嗔怪:“跑这么远,让母亲好找。” 可那嗔怪里满是宠溺,指尖触到他袖口的凉意时,又立刻拉过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你大哥回来了,来,随母亲回去。”

“孩儿有点醉了,出来醒醒酒。” 沈温衍顺着母亲的力道往前,目光却不自觉往竹篱那边扫了眼 —— 只看见一片淡紫的夕颜,没了那抹素色的身影。

“醉了就该回房歇着,哪能在风里吹。你身子本就才刚好。” 沈母絮絮地念着,指尖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母子俩并肩往花厅走,衣摆扫过青砖,留下细碎的声响。

躲在阴影里的攸宁,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贴着竹篱的竿子,半边身子藏在枝叶后,只露出双眼睛。方才对着沈温衍时,那双眼还含着三分纯良、两分怯意,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连眼尾那点勾人的弧度都绷得发直。

……

这合家欢乐的一幕,落在她眼底,却成了最刺目的针。

大哥?沈景瑜吗?

攸宁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指节掐得掌心生疼。就是这个沈景瑜,谋同八皇子一党,弑兄杀父。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前太子一党,苏家被满门抄斩。

苏晚晴,才是攸宁原来的名字。

她本是太傅苏哲的小女儿。

她原本有疼爱她的阿姐和母亲。

苏家被抄后,家中男丁尽数下狱。

沈景瑜,本是阿姐的情郎,可他却为了讨平阳公主开心,赶尽杀绝。

将苏家女眷发卖充妓。

曾经的太傅夫人就这样被折辱致死。

阿姐攒了三个月的碎银,带着她逃走了,为逃避追捕,她们躲在苏家地契的柴房里。

“晴儿乖,明天我们就能出城了”。

但是平阳公主怎么会放过她们呢。

鸨母带着三个壮汉踹门进来时,阿姐正在梳辫子。

她被阿姐藏在了床底下的暗门。

……

“平阳公主恨的是我,晴儿,她找不到我,是不会罢休的”,阿姐摸了摸她的头,“答应阿姐,好好活下去”。

暗门被死死关上。

“小贱蹄子,跑挺远” 壮汉的狞笑像淬了毒的针,阿姐爬起来扑过去,指甲死死抠住那人的手腕。

她那时才九岁,在床底吓得腿软,门被踹开,她听见阿姐的尖叫,听见布料撕裂的声响,听见壮汉的怒骂:“还敢反抗?”

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一个壮汉抬脚踹在阿姐胸口,阿姐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去,另一个人按住她的头,把她的脸砸向青砖,血顺着砖缝漫开。

她咬着自己的手,不敢哭出声。

“死了?”

“死了也能让兄弟们爽一把”

“咱哥几个也尝尝这京城贵女的滋味儿”

他们开始撕扯阿姐的衣服,即便此刻她已经是一具尸体。

阿姐被他们拖走了。

“晴儿……”

风卷过竹篱,刚开的夕颜被吹落几片粉白的花瓣,落在攸宁脚边。

合家欢乐?慈母孝儿?

攸宁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再抬眼时,眼底的阴鸷已尽数藏了回去,只余下一片温顺的平静 —— 仿佛方才那个满眼狠戾的人,从不是她。

她拎起铜浇花壶,慢慢往自己的耳房走,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攸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所有人都在庆祝二公子的生辰。

他自出生起就体弱,不常见客,也不爱出门,每日与诗书花草做伴,这般风雅之人,是攸宁接近沈家最好的扶手。

耳房空无一人,大家都在前厅伺候。

攸宁倒也乐得清闲。

“咚咚 —— 咚”,三长一短的叩窗声落在冬夜的寂静里,像三颗石子砸进攸宁心底。

听见暗号的瞬间,她连呼吸都顿了半秒。

这暗号,是五年前她和苏砚约定的 “平安信”—— 当年她躲在柴房,是苏砚用这节奏敲开暗门,把她从黑夜里拉出来。

五年了,她没想过会再听见这个声音。

攸宁放轻脚步挪到窗边,先撩起窗纱一角往外看 —— 院外还积着薄雪,月光把雪地照得泛白,廊下的灯笼晃着暖光,一个身影立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比五年前拔高了许多,肩背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里扎了根的青松。

她咬了咬唇,还是推开了半扇窗。冷风裹着雪沫扑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阴影里的人闻声抬头,月光落在他脸上 —— 眉眼还是当年的轮廓,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峰锋利了些,眼底藏着沉劲,手上的粗布劲装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浅疤。他的眉骨生得高,眉峰像被匠人精心磨过的剑刃,利落往上挑着,到眉尾处却收得极干净,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粗重,反倒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锐利感。

平日里许是惯了警惕,他的眼神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锐利,可当目光落在攸宁脸上时,那点锐利会悄悄软下来,墨色瞳仁里映着窗内的微光,竟能看见几分当年少年的温顺。

雪又落了几片在他发间,青丝里掺了点雪粒,却丝毫不显狼狈。攸宁就这么看着他站在阴影里。

“二小姐。” 苏砚的声音比五年前沉了许多,带着点武夫的粗粝,却依旧恭谨,他往前半步,屈膝行了个半礼,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属下回来了。”

攸宁盯着他手腕的疤,指尖不受控地颤了颤。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

苏砚,是攸宁院里的书童,

比攸宁大一岁,从小跟着攸宁一起长大,苏砚也是攸宁亲自赐名。

五年前,是苏砚把她从暗门里救了出来。

“大小姐找到了我,让我这个时辰来这里找你”,

她接过苏砚手里的阿姐绝笔,聪慧如阿姐,早就预料到了一切吧,三个月前说攒够银子带她逃走,实际上只是想让她一人逃走罢了。

攸宁走出柴房,寒冬腊月,雪就这样落在她的身上。

“二小姐,你要去哪儿”,

“我要报仇”,

“可是,大小姐……”,

“我要报仇”,

“好,我陪你”。

“不必了,此事已平白搭进去太多人命,苏砚”

“二小姐,苏砚此生,生是苏家的人,就算是,也要为了苏家死,”苏砚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带着坚定,“我能帮你做什么”,

攸宁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一把利剑”,

“好”。苏砚清脆的声音掉进了雪里,此后是长久的沉默。

送别苏砚那天,雪已经开始慢慢融化了,苏砚向攸宁行礼,“自此一别,请二小姐千万珍重,待学成归来,我一定做二小姐最锋利的那把刀”,

苏砚离开前往玄州拜师学武,新帝登基不久,流民众多,她趁机混入,没有人来核实她的身份,毕竟苏晚晴早已死了。

因为沈家扶持新皇登基,势力大增,府上尽显奢靡,花园扩建,她又因为一手操弄花草的好手艺,得以被买进府,一别五年。

她没想到,苏砚真的回来了。

“你真的回来了。” 攸宁的声音有点发哑,她慌忙别过脸,怕眼底的情绪泄露,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夹袄,“这五年,你……”

“属下在西山学武,得名师指点” 苏砚打断她,语气沉稳,“二小姐在这里…… 委屈了。”

他说 “委屈了” 三个字时,声音放轻了些。

“你当真要回来趟这趟浑水,以你现在的本事,可以离开京城好好生活”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就这样盯着攸宁的双眸,声音压得很低:“二小姐要的‘利剑’,属下带来了。”

攸宁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他说 “待学成归来,做您最锋利的刀”。那时她以为是少年人的热血,却没想他真的用五年时间,把自己磨成了一把藏锋的刃。

冷风又吹过来,雪落在苏砚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攸宁伸手想帮他拂掉,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好。” 她轻轻点头。

“你平日住在哪里?”

“城东的客栈”,苏砚从里衣掏出一个竹哨,“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吹响它,我就会出现”。

院落里有人声响起,苏砚郑重的看了攸宁一眼,身影又隐入阴影里,像一道融在雪夜里的墨。她关上车窗,指尖还残留着冷风的凉意。

她原是不愿意把苏砚牵扯进来的。

他不是苏家人,远离这一切,便能过上平常日子。

她走到妆台前,抬头看向铜镜 —— 镜中的女子眉眼温顺,鬓边插着素簪,还是那个 “攸宁”。

沈家的暖阁里还传着丝竹声,远处的花厅亮着灯火。

来来往往的人流让沈温衍有些恍惚,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后花园的那抹淡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