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极其尖锐且无法防御的物理刺痛。
随着天眼的强行穿透,冥河底沉淀了百年的残破因果化作无数钢针,疯狂地搅动着沈辞春的脑髓。她原本清冷的眼眸中,金色的神光被大片浑浊的血丝迅速吞噬。两行刺目的血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船头腐朽的木板上,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
在她的视野里,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血红色模糊。她看不清水鬼具体的轮廓,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些依附在死气上、极其微弱的灰黑色斑块。
防线在这一刻变得岌岌可危。
为了掩护视野受损的沈辞春,楼弃彻底放开了对自身命格的压制。他如同一台贪婪的抽水机,疯狂地将周围那些被斩杀水鬼溃散的怨气吸入体内,以此来维持近乎枯竭的体力。
但这片死地的阴煞浓度实在太高了。高浓度的厄运煞气不受控制地倒灌入他的经脉,楼弃背部原本紧贴着沈辞春的肌肉开始出现不规则的痉挛。
他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焦距,瞳孔扩散成一片纯粹的猩红。动作不再是精准的格挡与反击,而是变成了失去理智的、野兽般的无差别乱砍。
“唰!”
沉重的断刀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压向后横扫,刀尖几乎是贴着步天歌的头皮削了过去,生生削断了步天歌发髻上的一撮头发。
“祖宗!你这疯狗咬错人了!”步天歌抱着算盘狼狈地向后翻滚,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沈辞春虽然听不见步天歌的叫喊,但她能感受到楼弃背部传来的那种失控的杀意。她强忍着大脑深处快要被撕裂的剧痛,左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楼弃的脖颈。
她没有用指甲掐,而是用带有自己神性血液的食指指腹,在楼弃脖颈的大动脉处,极其狠厉地划下了一道深可见肉的血痕。
冰冷的神血混合着极致的刺痛,瞬间穿透了煞气的封锁。楼弃浑身剧烈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股六亲不认的狂暴杀意被这纯粹的痛觉指令强行拽回了现实边缘。
就在前方两人的防线即将被水鬼潮淹没的瞬间。
一直沉默地站在船舱中段的阿蛮动了。面对四周越来越猛烈、几乎要将整艘扁舟掀翻的撞击,这个佝偻的守渊人没有表现出半点惊慌。
她双手捧起那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青灯,将其缓缓提至自己的胸前。
没有吟唱,也没有任何结印。阿蛮伸出那只枯树枝般的手指,直接捏住了燃烧的灯芯,将其生生拔高了一寸。
“腾”的一下,青灯的火苗猛然窜起三尺多高。
光芒暴涨的代价是极其惨烈的。随着火苗的燃烧,阿蛮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像是一颗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的果子。她在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元作为燃料,强行扩大了青灯结界。
一圈浑厚的幽绿色光晕轰然扩散,像是一面坚不可摧的气墙,死死地顶住了水底涌上来的最狂暴的一波物理冲击。无数只水鬼的手臂在触碰到结界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化作黑烟消散。
这不要命的防守,终于为沈辞春争取到了极为宝贵的喘息时间。
然而,在这极度压抑、每一秒都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氛围中,队伍的后方却出现了一幅极其荒诞的画面。
贺兰茵盘腿坐在船尾,完全没有半点“大难临头”的自觉。她的肚子正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在长达数日的惊吓与奔波后,这姑娘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饿。
她圆溜溜的眼睛四下转了一圈,盯上了攀附在船舷上燃烧的几团惨绿色鬼火。
“这火绿油油的,不知道烤出来的东西有没有毒啊……”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随后又十分光棍地摇了摇头,“管他呢,饿死鬼更惨。”
她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几朵之前在迷瘴里觉得好玩而捡来的“鬼面菇”。这种散发着微弱荧光、长着扭曲人脸的菌类,在常人眼里简直就是剧毒的代名词。但贺兰茵毫不在意,她拔下头上那根已经有些歪斜的银发簪,像串糖葫芦一样把蘑菇串了起来,然后直接凑到了船舷的鬼火上。
火焰舔舐着菌盖,原本阴冷的鬼火炭在接触到这具有实体的介质后,居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随着蘑菇被烤得微微卷曲,一股诡异却极其浓郁的烤肉焦香,突兀地飘散在充满腥臭的冥河空气中。
奇迹就在这滑稽的举动中发生了。
在贺兰茵那“无轨之命”的绝对绝缘体质催化下,这种带有强烈“现世活着”气息的食物烟火气,对于那些依托于纯粹死气和怨念存在的冥河水鬼来说,无异于迎头泼下的滚烫硫酸。
以贺兰茵手中那串烤蘑菇为中心,三尺之内,原本疯狂冲击结界的水鬼们突然像是碰到了天敌一般。它们连惨叫都发不出,便惊恐地松开了爪子,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入黑水深处。
在这片绝对的死地中,硬生生被这股“烤肉味”逼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因果真空区。
沈辞春的嗅觉没有完全丧失,她立刻闻到了这股格格不入的焦香。她转过头,透过模糊的血泪视界,看到了那个正悠哉游哉翻转着发簪的圆脸姑娘。
沈辞春敏锐地抓住了这荒诞背后的高维克制逻辑。她没有犹豫,立刻闭上流血的双眼,通过嘴唇的张合(无声读唇)和手势,向全员下达了死命令:向她靠拢。
步天歌连滚带爬地挤到了贺兰茵身边。一直发抖的白行舟在进入安全区后,看着贺兰茵津津有味地咬下一口烤蘑菇,竟然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恐惧感在这一刻被饥饿短暂地盖过了。
借着这个荒诞的“蘑菇结界”,众人终于获得了最宝贵的休整时机。沈辞春紧闭着双眼,靠在船舱上,试图利用这短暂的真空期平复体内过载的神识。
但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
四周那股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迷雾,不知在何时变得越来越浓重,甚至带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原本凝滞的黑水底下,水流的方向开始发生彻底的错乱。没有风,扁舟却在水面上开始不由自主地不停打转。
他们彻底迷失了航向,被困死在了河心。
而在遥远的对岸,晏无明的生机枯竭大阵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蓄力。那股由成百上千平民寿元堆砌而成、足以跨越空间维度的死气,正沿着混乱的水脉,无声无息地向着这艘孤舟悄然逼近。
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突然淡了。
原本疯狂拍打船舷的黑色浪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回了水底。那些扒在船帮上、指甲即将扣入木板的青黑色鬼手,在同一个瞬间僵直,随后如同感知到了某种上位捕食者的降临,无声无息地滑入深渊。
没有任何过渡,冥河中心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毛骨悚然。沈辞春那残存的三成听觉里,甚至连那恼人的电流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极其缓慢、沉重地撞击声。咚。咚。一下又一下,像是正在倒计时的丧钟。
她依旧背靠着楼弃,能感觉到身后这具滚烫的躯体也紧绷到了极限。楼弃手里那把断刀垂在身侧,刀尖的黑血滴落在船板上,但他没有动。野兽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的风暴眼正在头顶成型。
与此同时,冥河对岸的黑暗深处。
“有些吵了。”
晏无明站在巨大的血色阵盘中央,手中那把精致的白玉扇合拢,轻轻敲击着掌心。随着他话音落下,脚下阵法原本如同呼吸般的红光骤然凝固。
在他的脚边,作为阵法中枢“**滤网”的荆无病,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粗大的律令铁链不仅贯穿了他的琵琶骨,此刻更是随着阵**率的全开,深深勒入了他腰腹的血肉之中。
那些从外城贫民窟抽来的、原本驳杂不堪的生机,经过荆无病经脉的痛苦过滤,化作一道道精纯至极的死灰色气流,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晏无明手中的律令天书。
“呃……”荆无病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巨大的痛苦让他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但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身后的那一小块阴影。
死气在蔓延。阵法核心的高浓度死气如同强酸,正在腐蚀周围的每一寸泥土。那一小块阴影,眼看就要保不住了。
荆无病猛地咬碎了牙关,拼着经脉寸断的剧痛,强行拽动体内贯穿的铁链。他将自己满是鲜血的右手按在地上,以血为墨,在那阴影外围画了一个极其潦草、却倾注了最后意志的半圆。
“别……怕……”
阴影里,盲女桑枝正蜷缩成极小的一团。她看不见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男人是如何在为她抗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像是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极度的恐惧压榨出了灵魂深处的本能。桑枝那双覆盖着白布的眼睛流下两行清泪,她张开干裂发白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呜……”
那不是哭声,而是一种古老的、没有歌词的乡谣。
那是守岁村的《安魂乡谣》。在那个被大夏遗弃的边境村落,每当夜幕降临,母亲们就会哼唱这支曲子,哄睡那些在饥饿中啼哭的孩童。
歌声起初极低,带着颤音,像是一只濒死的幼鸟在寒风中哀鸣。但因为桑枝那特殊的“空灵命格”,这声音中不掺杂一丝一毫世俗的因果杂质。它纯净得可怕。
在这充满了贪婪、暴虐与死气的冥河之上,这缕歌声就像是一根极细却极其锐利的银针,无视了空间维度的封锁,无视了生机枯竭大阵的恐怖威压,硬生生刺破了那层厚重的迷瘴。
视线切回扁舟。
坐在船尾的贺兰茵还在摆弄她那串烤蘑菇。
“滋——”
一声轻微的怪响。贺兰茵惊讶地发现,手里原本烤得滋滋冒油的鬼面菇,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那诱人的焦香味瞬间变成了腐烂的酸臭味。
不仅仅是蘑菇。
用来照明的那盆鬼火炭,火苗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一样,剧烈闪烁了几下,从原本的人头大小迅速萎缩成豆粒大的绿光。
贺兰茵那一直没心没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恐。她那“无轨之命”的绝缘体质,在面对真正的国家机器碾压时,终于显露出了上限。现世的烟火气正在被绝对的死气无情碾碎。
“我的蘑菇……”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往步天歌身边缩了缩。
就在这时,步天歌那双一直滴溜乱转的圆眼睛突然定住了。
他的耳朵极其夸张地抖动了两下。
在那死寂得让人发疯的空气里,他捕捉到了那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频率。
那是歌声?
不对,那是一条路!一条由纯粹音波开辟出来的、直通因果源头的生路!
步天歌根本来不及说话,也没法说话。他猛地扑向船头,一把抓住了沈辞春垂在身侧的左手。
沈辞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肌肉一紧,下意识就要反击,但紧接着,掌心传来一阵冰冷且坚硬的触感。
那是步天歌的算盘。
步天歌将那沉重的黑算盘死死按在沈辞春的掌心,另一只手的手指如同疯了一般在算盘珠子上拨动。
“噼里啪啦”——这是常人听到的声音。
但在沈辞春的触觉世界里,这是急促而规律的震动密码。
第一组震动:乾三连,重击。
第二组震动:坎中满,轻挑。
步天歌满头大汗,眼神疯狂。他正在做一件极其疯狂的事——将那缕歌声的频率,实时折算成复杂的空间坐标,再翻译成触觉信号传递给沈辞春。
那歌声的源头,就是阵眼!就是死门!也是唯一的生门!
沈辞春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不需要听见歌声,她只需要相信掌心传来的这串滚烫的数据。
在这个充满虚妄与欺诈的迷雾中,听觉会骗人,视觉会骗人,但这该死的算盘不会骗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那如同锯子锯过般的剧痛,再次睁开了双眼。
天眼,开。
这一次,她不再去看周围那些纷乱的红线,不再去看那些试图干扰她神识的鬼影。她按照掌心算盘指引的那个坐标,将所有的神识凝聚成一点,死死地刺向那个方位。
西北,偏北三度。
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灰白迷雾,穿透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色屏障。
在极远处的虚空中,她看到了一根线。
那是一根极细、隐藏在无数驳杂因果线之后的主线。它不像其他因果线那样呈现出鲜红或灰黑,而是闪烁着一种刺目的黑金色光芒——那是国运与死气交织的颜色。
找到了。
那就是晏无明手中的线,是这个必杀之局的唯一牵引绳。
沈辞春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抬起右手,并没有去拔刀,而是用食指在那虚空中狠狠一点。
随后,她反手扣住身后楼弃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骨头里,传递出了那个最后的、不留退路的指令。
撞过去。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不管那是不是陷阱。
死门即生门。
“吼——!”
楼弃感受到了那股决绝的意志。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浑身煞气爆发,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将这股力量毫无保留地传导给脚下的扁舟。
阿蛮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手中的竹篙猛地插入水中,干瘦的手臂爆发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恐怖力量。
扁舟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在平静得诡异的冥河水面上划出一道惨白的浪痕。
它撕裂了迷雾,撕裂了死寂,带着一船孤注一掷的疯子,朝着那黑暗深处唯一的歌声源头,全速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