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沉月酒吧内。
灯光紫一阵儿蓝一阵儿，旁边儿卡座的三个烟灰缸堆得像山一样，烟飘得跟盘丝洞似的，何姿都快看不清怀里模子的脸了。她左手虚搭在卡座上，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模子的腹肌。
白禾穿着一条一字肩红丝绒包身长裙，踩着小高跟儿，咣哩咣啷的，皱着眉头拽起何姿就要走。
“救命去。”说罢，朝着一脸错愕的模子扬了扬下巴，“你先歇着，一会儿费双倍。”
何姿任由她拽着，也不管脸上糊成狗屁的烟熏妆和身上已经前不包胸、后不裹腚的银色亮片裙。
“酒吧老板胳膊折了。”话还没说完，两人就进了电梯。电梯里的男服务生油头粉面，谄媚地笑着，何姿看着他脸上那一层厚粉，反胃得很。
电梯停在顶层。
要不说钱是好东西呢，沉月酒吧一楼那叫一个糜烂颓废，人也是鱼龙混杂。顶层就不一样了，需要会员，需要预约，还限号儿。
如果说一楼的装修是一块儿流着油的肥肉，那顶层就是幽深的竹林，寂静，深邃，一望无底。
何姿把胳膊挣脱出来，虚搭在白禾肩上，从裙子下面的裤兜里摸出烟盒儿，放到嘴跟前咬出来一支。
白禾闻声翻了个白眼儿：“快点儿，人是在佩里斯学法学的，我以后争家产绝对能用上。”
何姿虚搭着的手拍了拍白禾裸露的肩膀，熟门熟路地进了厕所。
厕所的灯格外暗，何姿一推门儿就隐约看见交缠在一起的人。一个水龙头开着，盖住了接吻发出的舔吸声。
早知道穿身儿黑的来了，还能躲在暗处看会儿现场直播。何姿看着镜子里带子细到摇摇欲坠的裙子，无奈地咂咂嘴。
这么一搅和，她也不想抽了，把烟塞进裤兜里，就着水龙头的水洗了手。
其实本来也没多想抽。
举着胳膊用胯顶开门，突然对上一双黑洞一样的眼。
男人的眼睛像万花筒一样，明明看着是黑的，盯着看一会儿，眼底的色彩就翻起来了。
“正骨医生？”声音嘶哑。
何姿点头。
*
男人眼里闪过诧异，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这种眼神何姿太熟了。
她这会儿打扮得跟个刚在厕所办完事儿的太妹一样，她自己站到男人的立场看，也觉得割裂。
不过，无所谓。
何姿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男人。
她感觉自己抬了好一阵头才看见他的胯，黑衬衫黑裤子衬得人更是一个长条儿，肩宽得跟块儿正骨夹板似的。
真是个学正骨的好苗子，一看就耐造。
扣子系到顶，严丝合缝。袖子卷着，露出来的一截胳膊青筋像蛇一样爬着，侵略感拉满。
勾人，越正经越勾人。
男人随意站着就已经是一幅世界名画了。
尤物。
*
尤物手揣进兜里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何姿快步跟上。
尤物推开一扇门，酒气冲天。
里头的男人头油抹得锃亮，坐在贵妃榻上，一副金丝眼镜儿衬得小开味儿浓得很。
小开腮帮子紧咬，额角一层豆大的汗珠摇摇欲坠，左手向上举着，身边放着个大急救箱。
尤物完成带路使命后顺势坐在小开旁边儿，腿叉着，胳膊支在腿上看着地，一双手微耷着。
平底小凉拖鞋底被一地酒水粘得啪嗒啪嗒响，何姿踮脚绕过一团一团的玻璃渣子，蹲在小开面前。
“除了胳膊，还有哪儿伤着没？”小开摇头，汗珠子落了一层，一层又迅速蒙上来。
何姿手里里外外用酒精喷雾消毒，双手握着小开手臂左右各转了半圈。
大拇指侧腕关节上方的骨头往出拱着，皮肉红着，肿得老高，断骨附近摸着跟砂纸似的。
“你来，面向我，双手固定住他的肘关节和小胳膊，用劲拽着，和我形成一个对抗力，不能晃。”何姿朝尤物看了一眼。
尤物听话照做，从贵妃榻背后绕过来。
碘伏棉签在伤处擦好，何姿看着小开：“疼可以叫，但不能躲。”
说罢，何姿就握着小开的腕关节，大拇指揉摸着断骨猛地往外一抻，停了一阵儿后，推着断骨朝手背方向转着往回一推，骨头嘎嘣一声，又把手整个朝侧方轻折了几下，推揉着确认位置。
“试着转转手腕。”
小开的神色松了下来，配合着轻转了转。
*
何姿看了一眼小开有点儿泛紫的嘴唇，立马伸手搭脉：“那个胳膊。”
小开把那只好手伸过来。
何姿收回手：“舌头伸出来。”
舌苔糊了层奶油一样。
夹板上好，伤着的胳膊用三角巾横着吊在胸前。
何姿看着尤物说：“有纸笔吗？”
“没有。”
“那你拿手机记一下。”
“桃仁6克，去皮尖，捣碎；红花4克；当归10克；川芎8克；白芍12克；熟地黄12克；半夏10克；橘红10克；炙甘草6克，白茯苓12克；生姜3片；乌梅一个。”
“这方子用一周，一周之后复查，要根据恢复情况调方子。”
她估摸着这两位公子哥儿连灶台都没摸过，叮嘱得格外细：
“每天一副药，分早上和晚上两次喝，都喝温的。”
“用砂锅熬，熬之前先把药材用凉水泡半小时，水高出药材两三厘米，盖盖儿烧，留条缝，防扑锅。”
“大火烧开后，转小火再熬20分钟，盖儿盖好，别留缝儿，倒出来大概300毫升的药汤。”
“药渣里再加点热水，没过药渣就行，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熬15分钟，再倒出200毫升药汤。”
“把这两次倒出来的药汤混在一起，分早晚两次喝完就行，饭后半个小时喝。”
“汤稍微多一点儿也成，实在太多的话，到最后汤药混在一起回锅收收。”
“记好了吗？”
尤物将手机转了个面儿，正着举到何姿眼前。何姿笑着看完：“行，挺全乎儿。”
她喜欢聪明人。
虽然说了大概率等于白说，何姿还是加了两句：
“生冷辛辣油腻这段时间忌口，尤其凉的，以后也少吃，你现在都淤住了。”
“最少静养两个月，适量动动，这个位置对偏了以后麻烦，真要再拽开一回跟生半个孩子没区别。”
这帮阔少儿，何姿可太熟了，没几个是省油的灯。
给小开嘱咐完，她手往胯两边揣了个空，才想起今天没穿大褂。
“再会。”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富家子弟打架闹事之地，更不可久留。
尤物长腿一伸，捏着一沓票子就往何姿怀里塞。
你别说，还挺多。
何姿抽了一张夹在指缝里，抬眸看着尤物：“你，出事儿记得捂着脸往后跑。”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尤物愣了一下。
何姿轻笑一声走出了门，跟大爷遛弯儿似的。
“被调戏了？”叶曾拾用好着的那个肘子杵他。
“滚！”凌檬初随手拽了个茶碗儿扔出去，叶曾拾叮铃咣啷乱七八糟地接住。
*
何姿刚走到模子跟前，天地就摇晃起来。时间太短，她都感觉是自己恍惚了。
模子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就开始叫唤：“山远县地震了，就离这儿20公里。”
手机响得很应景儿。
“老规矩，救援队半个小时就走。”
“好。”
“好。”
说罢，沉月顶楼走廊尽头那间包厢里的尤物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