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日内瓦。
深秋的莱芒湖依旧澄澈，湖畔的梧桐叶染上了金红。Kruger 和Aisha 再次踏足这座城市，心境却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Kruger脸上那道曾经狰狞的疤痕，如今只剩下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印记。半年前，送Aisha回到伦敦并安顿好之后，他独自前来进行第二次激光治疗，比预约晚了足足两个月，让一向以严谨著称的赫尔曼医生颇为光火。
“Kruger 先生，这样不规律的间隔会影响愈合效果，增加留疤的风险，这会影响到我的医术评价！” 医生难得地加重了语气，手指不悦地敲着病历。
“抱歉，赫尔曼医生，实在太忙了。” Kruger 语气平淡，但带着少见的诚恳，“我保证下次一定准时。”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还有一个请求。我胸口还有一个旧纹身，也想请您帮忙去掉。”
赫尔曼医生推了推眼镜，示意他展示。Kruger 解开衬衫上方的几颗纽扣，露出了左胸上方纹着的荷鲁斯之眼和字母“E”。
医生凑近看了看，点点头：“这个不难，色素不算很深，大概也是两次治疗就可以去除干净。不过……”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和了然，“你确定要把这个字母‘E’也去掉吗？”
Kruger 闻言，微微一愣。他没有去纠正赫尔曼医生对“E”的误解——毕竟，Aisha当时化名“Emily”确实恰巧吻合了这个字母，他做检查时露出的纹身让这里的医护人员对他俩的关系都深信不疑。
沉默了几秒，Kruger 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嗯，全部都去掉，恢复到本来的样子。”
赫尔曼医生挑了挑眉，看着Kruger平静无波的表情，没再多问，只是利落地安排了新的治疗计划。
现在，是最后一次治疗。
过程很快，无论是面部最后的激光，还是胸口纹身的彻底清除，赫尔曼医生都操作得精准而高效。结束后，医生仔细检查了治疗区域，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恢复得跟预期差不多。面部的疤痕虽然还有一些印迹，但不仔细看就不明显，胸口的色素也清除得很干净。接下来几个月需要注意防晒，避免摩擦。”
Kruger扫过对面已经拿下“生命之树”标志的玻璃大楼，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很淡、但真诚的笑容：“谢谢您，赫尔曼医生。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之一。”
告别了赫尔曼之后，Kruger和Aisha甚至没有在日内瓦过夜。他们租了一辆车，驶离了这座以医疗和钟表闻名的城市，一路向东。他们在苏黎世停留了一晚，清晨又继续向东。
车窗外的风景从瑞士的湖光山色，逐渐变成了奥地利连绵的森林和阿尔卑斯山麓的丘陵。车厢里很安静，Aisha 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Kruger 专注开车的侧脸。他脸上的疤痕几乎看不见了，硬朗的线条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这次治疗对他而言，不仅仅是祛除表面的痕迹，更像是一种仪式，与沉重的过去做一次彻底的告别。
她大概能猜到“E”是谁，但从没跟Kruger核实过，Kruger身上各种伤痕告诉她，这个男人经历过的种种，而她不想一遍遍让他重新撕开伤口。他们彼此分享着现在与未来，将过去的阴影，选择性地默契地留在了身后。她知道，当他愿意祛除那个纹身，愿意以崭新的面貌和她站在一起，这本身就是最深刻的承诺。生命中要面对的风雨太多，实在没必要去计较曾经与过去。
几小时后，车子驶离了高速公路，拐进一条安静的多间小路，最终在一片风景如画、但略显萧索的乡村墓地外缓缓停下。
Kruger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望着车窗外那片排列整齐的墓碑，沉默了很久，朝阳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Aisha 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回握住她的，力道坚定。
“要……我陪你进去吗？”她轻声问。
Kruger 转过头，看着她，绿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暖金，显得异常清澈温和。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外面等我就好。我……想单独进去。”
“好。” Aisha 没有丝毫不虞，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我在这儿等你。”
Kruger 推开车门，走向墓地。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Aisha 透过车窗，看着他高大却不再显得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墓园的树影和墓碑之间。
Kruger在一座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墓碑前停下脚步。墓碑上刻着Elsa 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放着一束还带着露珠的白色小苍兰，显然是她的父母刚来过。墓地被照料得很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家人不曾停歇的思念。
他沉默地站立了片刻，秋日的微风拂过他已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脸颊。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碑石，仿佛拂过一段尘封的岁月。
“Elsa，”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对一位久别的老友诉说近况，“Makarov死了，死得很彻底。Fox被送上了海牙的法庭，战争罪的判决已经下来了，他会在监狱里烂掉。库尔茨……也因为叛国罪和**，被判了重刑。”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还有汉斯·格鲁伯……虽然还没进去，但也被各种调查和诉讼缠得焦头烂额，倒台是迟早的事。所有直接或间接伤害过你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他停了一下：“对了，Y.N，她现在叫Elaine Shu。按照你的指引，她找到了幽灵小队，他们庇护了她，你拼命保护的资料也没流出去。Elaine留在幽灵小队了，成为了里面的网络技术和事态分析专家，也找到了一个挺可靠的男朋友……居然是我的老对手，这世界确实挺小的。他们过两天就会举行婚礼，还邀请了我……嗯，我跟他们合作了几次，有点复杂……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去。
他抓了抓眼眶，似乎那道已经不明显的疤还有点发痒：“还有‘环’，老环主过世后，是‘胡狼’接任了，还记得他吗？我们被他泡在水里一天一夜。他勾结了Makarov，环里的好些兄弟被他搞去做实验了。幽灵小队……还有我……把他们拉了出来。经过治疗，已经有一部分人醒来了。‘环’里几个‘老家伙’和外面的一些兄弟找到了他，已经处置了。‘环’已经散了，没人愿意接手，也没有组织愿意合作了，这样……挺好的。”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Kruger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柔和了些许：“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儿。她有点天真，认死理，有时候还有点鲁莽，总是不管不顾地往危险里冲……”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宠溺，“但她让我看清了很多事，也看清了我自己。谢谢你……曾经的出现，现在，我得继续往前走了。请你……安息吧。”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枚被摩挲得边缘光滑的旧硬币——Elsa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将它轻轻放在了墓碑前，紧挨着那束小苍兰。硬币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最后拍了拍冰冷的墓碑，像是完成了一个郑重的告别，然后毅然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墓园，没有再回头。
回到车上，Aisha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他一瓶水。Kruger 接过，喝了一口，发动了汽车。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宁静而释然的氛围。
车子重新驶上乡间小路，穿过被秋日染成金红色的田野和森林。
“这里是我的家乡。”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以前的家，就在山脚那边的小镇上，离萨尔茨堡不远，不过……早就没了。”
“风景很美。”Aisha 看着窗外掠过的宁静田野、红顶小屋和远山，由衷地说。
“以前只觉得偏僻，想离开。”Kruger 淡淡地说，目光掠过熟悉的风景，“现在看看，确实还不错。”他顿了顿，侧过头，深深地看了Aisha一眼，“以后……如果有机会，也许我们可以找个类似的地方。安静点，没人打扰。”
Aisha 的心微微一颤，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刚刚的墓地告别似乎让这个男人放下了心中最大的石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提及“以后”，提及“我们”，提及一个安宁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好啊。”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过我得有网络，不然怎么跟进时事？”
Kruger 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给你拉最好的光纤。”
Aisha笑了起来，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Kruger……后面，你有什么打算？还要继续……做以前那种工作吗？”
她问得含蓄，但Kruger 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雇佣兵，刀尖舔血的生活。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俩现在确实还远未到能抛掉一切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去平静地生活。
Kruger目视前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道：“有几家正规的跨国安保公司在联系我，提供高级顾问的职位，工作内容……相对规范很多。” 他侧头看了Aisha一眼，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期待，又补充道，“我在考虑转行。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不过，雇佣兵的身份，我暂时不会完全注销。”
Aisha 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那个身份……太危险了。”
这时，Kruger 缓缓将车停在路边一处可以眺望远处雪山和山谷的开阔地。他转过身，眼中清晰地映出Aisha 的身影，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清晰：
“因为，得留着这个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地做你的专属雇佣兵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带着纵容的光芒，补充道，“天知道你这胆子，以后又会决定跑去哪里、追查什么。索马里、西伯利亚，还是哪个正在开战的不毛之地？我得确保，无论你决定做什么，我都有合理的‘职业’跟过去，看着你，护着你。”
Aisha怔住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在下一秒瞬间红透，一半是因为自己在调查时的确偶尔“鲁莽”，另一半则是排山倒海般的感动汹涌而来。他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试图劝阻她、将她锁在所谓的安全区里。相反，他理解她的“不安分”，甚至愿意为此保留自己那危险的身份，只为了在她奔赴任何她认为值得的战场时，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和最锋利的矛。
Kruger 的目光温柔地锁住她，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保护你一辈子。这份合同，我接下了。”
Aisha 的瞳孔微微放大，一股夹杂着酸涩的幸福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戾气与冰冷、眼神炙热而专注的男人，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里，只能勉强挤出一个颤抖的“好”。
Kruger猛地解开了安全带，俯身靠近她。Aisha 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一片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然后，是他的唇，压了上来。
这个吻起初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些克制。但很快，Aisha就感受到了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内里藏着执拗和笃定，以及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炙热。
半年来，她已经习惯他的气息和从不向外界展示的灼热。他捧住她地脸颊、指节微微用力到发白；他缓慢而坚定地探索，唇齿间传递出滚烫温度，所有的一切都透露出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不容逃离的占有，仿佛在通过这个吻，将他所有不擅言说的过去、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对未来的孤注一掷，都镌刻进她的气息里。这是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的男人，捧出自己全部滚烫真心的方式。
许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却依旧轻轻抵着她的，呼吸粗重了些，眼眸深深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睛里，那里面的热度还未完全散去。
“既然盖了戳，可就生效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Aisha 的脸颊绯红，气息局促，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用力地点了点头。
车子在暮色中继续前行，驶向未知的前路，也驶向彼此约定的、充满可能的未来。过去的伤痕正在褪去，旧的纹身已然消失，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在阿尔卑斯山温柔的晚风与星光下，悄然开始书写。
终于把克哥给安排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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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