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午后,阳光洒在澄澈的湖面和整洁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财富、秩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Kruger和Aisha乘坐的出租车停在了玫瑰园大街以北几个街区外的一家酒店门口。酒店不大,很简洁。
入住手续用的是提前准备好的、经得起一般查验的半真半假的身份:因公负伤、前来寻求顶级修复治疗的德国安保公司雇员约瑟夫·多斯(Josef Doss)和他的女友艾米丽·诺尔(Emily Noel)。
酒店规模不大,没有套房,Kruger订了两个相邻的房间,两个房间中间有个门,平时是上了锁的,Kruger特意问前台拿了钥匙。一进门,Kruger打开了房间中间的房门,并迅速进行了全屋的检查,拉上纱帘,只留一条缝隙。
“有什么问题就敲这扇门。”Kruger做完了一切后,指着中间这扇连接门:“平时要反锁好进出走廊的房门,但这扇门关上就好。”
Aisha点点头,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个安排让她感到一丝意外,也带来了一点难得的安全感。她本以为她得被迫跟他住一个房间,却没想到这个雇佣兵也会有如此细腻的一面,她心里有些复杂。
接下来的两天,Kruger以酒店为中心,将周边几条街区的环境摸得一清二楚。他穿着合体但不起眼的便装,像普通游客或本地居民一样,漫步在玫瑰园大街附近,记下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可能的观察点、人流高峰和低谷时段、警察巡逻的规律。
他光顾了附近的咖啡馆、小餐馆,用闲聊的方式,旁敲侧击地向酒保、店员打听“生命之树”公司。得到的信息比较零散,但勾勒出一个大致轮廓:“生命之树”生物科技公司,大约五年前才在日内瓦注册成立,最初规模很小,毫不起眼。但近两年来发展极其迅猛,据说得到了几家背景深厚的跨国投资基金注资,招募了大量顶尖科研人员,在基因编辑和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与多家国际医疗机构和研究所建立了合作,在本地科技圈内已经小有名气。
在跨国公司和高新企业林立的日内瓦,这样的成功故事并不罕见,因此并未引起过多特别关注,但其突然崛起的速度和低调的风格,还是让Kruger 留了心。
他确认,明面上没有发现摩萨德特工活动的明显迹象,但这并不能让他放松警惕。
与此同时,Aisha 则留在酒店房间,通过加密网络继续搜集关于“生命之树”和赫尔曼诊所的公开信息,并努力适应着她的新角色——“约瑟夫”的女友艾米丽。
“艾米丽”需要在公开场合,比如酒店大堂、附近咖啡馆,与“约瑟夫”互动。起初,Aisha 感到十分别扭。要对着Kruger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偶尔眼神锐利得能剐人的脸,用亲昵的语气叫出“约瑟夫”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但为了不露出马脚,她必须尽快习惯。
第一次在酒店前台补要毛巾时,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约瑟夫,你能帮我问一下吗?我法语不太灵光。” 说完,她自己耳根都有些发热。
Kruger——或者说,此刻的约瑟夫·多斯——闻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对前台人员重复了她的请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约瑟夫”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吐出时,他胸腔里的某处微微一跳。
约瑟夫·多斯。这个假名并非随意捏造。Josef是他早已过世的父亲的名字,Doss则是母亲的姓氏。在他最初被迫逃亡、最狼狈不堪的那段日子里,这个融合了父母姓氏的假身份,曾是他苟延残喘的护身符,承载着最深的孤独和最本能的求生欲。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混杂着对过去的隐秘纪念,以及一段不愿回顾的艰难时光的烙印。
然而,当“约瑟夫”这三个音节从Aisha 嘴里发出时,却奇异地褪去了那些沉重和灰暗的色彩。她的发音带着一点点口音,不如德语母语者那般硬朗,反而有种奇异的柔软,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扮演女友角色时必要的、却又似乎不经意流露出的亲昵感。不像那些需要应付的酒店服务生或邻居,她的呼唤里没有试探,没有计算,只有一种为了任务而伪装的、却因为她的真诚底色而显得格外真实的……温度。
这感觉像一片最轻柔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Kruger早已习惯冷硬和警惕的耳膜,带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酥麻感。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情绪上的。这种内心泛起的、难以名状的异样让他瞬间警觉,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小,却扰动了深处的死寂。
他面上不显,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略显疏离但又不失礼貌的“约瑟夫”,接过毛巾,对前台点头致谢,然后自然地揽过Aisha 的肩膀,将她带离前台区域。只有贴近时,Aisha 或许能隐约感觉到他手臂肌肉有那么一刹那极其轻微的紧绷,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回到房间,关上连接门,卸下“艾米丽”的伪装,Aisha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Kruger则走到窗边,习惯性地从帘缝向外望去,检查街道情况。他的背脊挺直,侧脸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硬,但脑海里,那声柔软的“约瑟夫”却似乎还在隐隐回响。他微微蹙了蹙眉,将这种陌生的、扰人的感觉强行压回心底深处。这只是任务需要,他对自己说。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仅此而已。任何多余的情绪,在当下都是危险且不必要的奢侈品。
Aisha 的适应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有很好,但也不能低估了即将面对的风险。明天,他们将正式“拜访”赫尔曼诊所。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掌控。
约定的时间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Kruger和Aisha提前十分钟到达位于玫瑰园大街YY号的赫尔曼诊所。从外面看,诊所门面低调,深色木质大门,黄铜门牌,没有任何醒目标识。按下门铃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确认了“约瑟夫·多斯先生”的预约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接待区不大,但装修极尽简约奢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雪松的香气。光线柔和,温度适宜。一位穿着得体、笑容专业的女助理接待了他们,引导他们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稍候,并端来了水和咖啡。整个环境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窗外街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几分钟后,内侧一扇门打开,赫尔曼医生走了出来。
他比网站照片上看起来要更年轻,大约四十出头,身材修长,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穿白大褂。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浅褐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学者般的儒雅和医生特有的精准气质。
“多斯先生,诺尔小姐,你们好。我是赫尔曼医生。”他走上前,与两人握手,力度适中,笑容恰到好处,既显热情又不失分寸。他的目光在Kruger 脸上那道疤痕上短暂停留,带了些许审视。“Roxy已经跟我提过您的情况,欢迎来到我的诊所。”
在助理的引导下,他们进入了一间检查室。房间更加明亮,设备先进。赫尔曼医生请Kruger坐在专用的检查椅上,调好灯光角度。他戴上无菌手套和放大镜,开始为Kruger 做面部精密检查。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手指按压疤痕周围组织,询问受伤时的具体情况、愈合过程、有无异常感觉等。
Aisha 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随着医生的动作移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专注,完美扮演着关心男友的女伴角色。
检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赫尔曼医生关闭检查灯,摘下手套和放大镜,转向两人,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多斯先生,诺尔小姐,” 他开口,语调平稳清晰,“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这道疤痕虽然看起来狰狞,缝合手法也……确实比较粗犷,”他用了委婉的词,“但值得庆幸的是,当时处理伤口的人,在连接受损的面部神经和肌肉纤维方面,做得非常精细和到位。这为后续的修复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他拿起一个平板电脑,调出疤痕的放大图像,指向几处地方:“目前主要的问题是疤痕组织有不规则的增生和色素沉淀,导致了外观上的不美观和可能伴随的紧绷感。我的方案是,首先通过一个精细的微创手术,切除这些增生部分,松解粘连。然后,结合最新的细胞再生修复技术,刺激皮层胶原蛋白有序重组,同时配合特定的激光治疗来改善色素。术后,需要一段时间的精心护理和药物调理,抑制疤痕再次增生。”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温和地落在Aisha 身上,仿佛在安抚她:“整个周期,根据个人体质和恢复情况,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疤痕的平整度和颜色都会有极大改善,虽然不可能完全消失无踪,但绝对可以达到社交距离内不引人注目的效果。诺尔小姐,您不必过于忧心。”
Kruger 沉默地听着,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Aisha 则适时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您,医生。这真是……太好了。”
治疗方案就此敲定。手术被安排在三天后。助理进来,开始详细解释术前准备、费用、以及术后注意事项。整个过程中,赫尔曼医生始终保持着他那恰到好处的绅士风度和专业素养,没有询问任何超出医疗范围的问题,也没有对Kruger的军人气质或两人关系流露出丝毫多余的好奇。
手续很快办妥。在护士的引导下,两人来到了诊所内部相连的、专为需要短期住院观察或术后恢复客户准备的套房。套房比酒店房间更私密,设施一应俱全,装修同样低调奢华,甚至有个小客厅和可以看见内庭花园的阳台,环境清幽,完全不像医院病房。
护士详细交代了未来两天的安排:术前抽血、心电图、胸片等常规检查,以及饮食和作息注意事项。她强调,手术本身不大,采用静脉复合麻醉,术后如果恢复顺利,观察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三周后进行第一次激光治疗,然后是两个月后的第二次,之后根据疤痕恢复的细微情况,再决定是否需要后续的维护性治疗。
Aisha 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并适时地向护士表达了感谢,将一个关心男友、细心周到的女友形象维持得很好。
护士离开后,套房的门轻轻关上。Aisha 脸上的“表演”神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和深思。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静谧的花园。
Kruger在客厅的小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这间舒适得近乎不真实的套房,最后落在Aisha 的背影上。
“一周……”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冷静的计算,“全麻效果完全消退,行动基本无碍,大概需要五天。五天时间,查一个诊所,查这位赫尔曼医生,或许勉强够用。”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但如果是想摸清‘生命之树’的底细,特别是他们和这位好邻居到底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往来……五天,远远不够。更何况,手术刚结束就急不可耐地离开日内瓦,也容易引人怀疑。”
Aisha转过身,看向他,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我们得‘名正言顺’地在这里至少再住上三周?等到第一次激光治疗之后?”
“一共一个月。” Kruger 肯定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天气,“足够我们以这里为据点,仔细看看对面那栋楼里,每天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运进运出的又是什么货。也足够我们……想办法‘拜访’一下赫尔曼医生的非公开区域。”
Aisha 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一个月,不长,但足以发生很多事。她看向窗外,目光仿佛能穿透建筑的阻隔,落在斜对面那栋反射着阳光的玻璃大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