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的是‘炼狱’公司……”Aisha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它们和北约某些人的合作……以及……一家叫‘生命之树’的生物公司……”
Kruger眼睛眯了起来:“‘炼狱’……北约……‘生命之树’……”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范围够广的。你一个小小的独立记者,挖这些干什么?真指望能拿个普利策奖?”
Aisha没有理会他的挖苦:“‘生命之树’……他们在巴勒斯坦,用免费医疗筛查的名义,大规模收集平民的基因数据。我以前在伦敦住的社区,一些巴勒斯坦人邻居都在私下交流,远在加沙的亲戚们有一些莫名其妙得了绝症,从发病到死,不到两个月。他们死前都参加过同一个‘血液样本采集项目’。”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人……不该被当成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生命不该被这样对待!”
生命不该被这样对待。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Kruger内心。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了Keegan Russ被禁锢在“方舟”那冰冷金属台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皮肤下隐约透出不祥红色蛛网的模样……那正是生命被用作实验品的、最残酷的证明。
他的瞳孔深处骤然暗了暗,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厌恶与某种同病相怜的寒意掠过心头。但这一切都被他完美地掩藏在了那张惯于讥诮的面具之下。
“呵。”Kruger 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生命不该被这样对待?真是……伟大的灵魂。”他打量着她:“为了这么一句漂亮的台词,就赌上自己的小命,去捅那些能把人连骨头都消化掉的组织?你知道‘炼狱’是干什么的?知道‘生命之树’背后站着的人,碾死你这样的‘真相探寻者’比呼吸还容易么?”
Aisha被他话语里冰冷的现实刺得浑身一颤,但某种更深层、更灼热的东西在胸膛里翻腾。她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悲愤的火焰:“‘生命之树’在加沙和约旦河西岸做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医疗研究!他们在利用战争和封锁造成的混乱,用所谓的‘国际援助医疗车’和‘免费筛查点’,系统性地、有预谋地窃取巴勒斯坦人的基因样本!男人,女人,甚至孩子!然后……然后那些提供的免费医疗援助,就变成了让那些无辜的人,痛苦死去的‘绝症’源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看着熟悉的面孔在短短几周内枯萎,变成冰冷的报告上一个代号?”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巴勒斯坦……那片土地,原本能流淌着奶与蜜,如今只流淌着鲜血、谎言和看不见的病毒!那里的人们承受的还不够多吗?炮火、封锁、饥饿、废墟,现在连他们最根本的生命密码,都要被窃取……?!”
她几乎是喊出了最后的话,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那里像是人间炼狱!可那片炼狱……”巨大的压力、被轻蔑的态度刺激,以及深埋心底的伤痛,让Aisha的理智防线彻底崩开了一道口子。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血泪的控诉与无处可归的乡愁:“那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故土!”话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Aisha猛地咬住下唇,脸色更加惨白。
Kruger顿了一下,但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嘲弄。“巴勒斯坦?故土?”
他直起身,用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语气令人窒息,“看看你,记者小姐。看看你拿的护照,呼吸的空气,脚踩的街道。你住在伦敦,用英国纳税人的钱接受教育,穿着从百货公司买来的衣服,在咖啡馆里敲打着你的‘正义报道’。巴勒斯坦?那地方对你而言,除了是填在表格里的‘出生地’,是你午夜梦回时一点无处安放的乡愁,还剩下什么实际的东西值得你送命?嗯?是那些你只在新闻里看到的废墟,还是你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橄榄树气味?”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她,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尖刻的穿透力:“你为之拼命的‘故土’,认你吗?那些在战火里挣扎求存的人,会感激你这位在万里之外、用键盘和相机‘为他们战斗’的同胞吗?别天真了。你那份热忱,除了能感动你自己,和给你自己、以及被你牵连的蠢货带来杀身之祸,屁用没有。”
这番话语,不仅否定她的行动,更彻底践踏了她身份认同的根基,将她与那片苦难土地的联结贬低为虚伪的自我感动。这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把盐,狠狠撒在了Aisha血淋淋的民族伤口和个体存在价值之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颤抖:“你……你一个只认钱的雇佣兵!你当然无法理解!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失去故土的痛苦,不懂什么叫为真相和正义而站出来的责任!”
“砰!”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Kruger 内心最深处、从未真正愈合的溃烂伤疤。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破木桌上,整张桌子剧烈跳了一下,烟灰缸飞起来砸在墙上,烟蒂和灰尘在昏黄的光柱里疯狂飞舞。
“我不懂?!”他低吼出声,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撕裂的肺叶里挤出来的,眼睛瞬间爬满血丝,额头上那道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一步跨到床前,高大的阴影完全罩住Aisha,浓烈的硝烟味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暴怒劈头盖脸砸下来:
“家园?!正义?!责任?!这些漂亮话我听得太多了!它们不过是那些坐在安全屋里、衣冠楚楚的混蛋们用来骗人去送死、用完就扔的遮羞布!你那份天真的‘责任感’,除了把你和你身边的人都拖进地狱,屁用都没有!就像Elsa一样!就像……”Kruger没有说完,他死死捏着拳,粗重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他死死地盯着Aisha,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被触及旧伤的剧痛,有对天真的极端鄙夷……还有一丝绝望的共鸣。
Aisha 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巨大个人痛苦的爆发惊呆了,吓得贴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忘了。她从未想过,这个冷酷如冰的男人内心深处,竟然埋着这样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
几秒钟后,Kruger 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他深吸了几口气,再转回身时,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只剩下最初的、冰冷的漠然,仿佛刚才那场灵魂的撕裂从未发生。
“算我多管闲事,以后你最好离我远点。”他声音恢复了嘶哑和平静,却带着更冷的寒意,“你的命,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砰。”沉重的关门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震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久久不散。
Aisha的眼泪终于失控地涌出来,无声的、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流淌。委屈、愤怒、茫然,还有一股后知后觉的愧疚,把她彻底淹没了。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发抖。
楼下,昏暗的楼道里。Kruger没有立刻走入黑夜。他背靠着冰凉斑驳的砖墙,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又点燃了一根烟,抽得又凶又急。然而,这根烟似乎没再起作用,他的胸中翻涌的情绪像巨浪一波一波奔涌而来。然后他转身冲进夜色,脚步又重又急,像要踩碎什么。
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找个地方,把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戾和痛楚发泄出去。需要一个地方,能让疼痛变得纯粹,让规则变得简单——只有输赢,只有倒下或站着。
“铁笼”。
一个藏匿在城市工业区老旧的污水处理厂地下的、由混凝土管道和锈蚀钢板搭建起来的非法拳场。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汗臭、血锈、劣质烟酒和人群亢奋的荷尔蒙气味。灯光昏暗,只有中央的八角笼被几盏大功率射灯照得惨白刺眼。这里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认拳头和赌注。是流亡者、亡命徒、以及渴望在最原始暴力中寻求刺激或证明自己的疯子的聚集地。
Kruger 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多年前,当他刚刚被南非国防军“除名”、被国际刑警通缉、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流窜到欧洲,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时,就是在这里,靠着一双拳头和不要命的打法,打出了名号,勉强活了下来,也攒下了第一笔不干净的钱。
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需要特殊手法敲击才会打开的伪装铁门,震耳欲聋的喧嚣、汗液与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瞬间将他吞没。擂台上,两个浑身是血、眼神狂热的壮汉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互殴,台下的观众如同被血腥刺激的野兽,发出阵阵嘶吼。
Kruger 无视了这一切,径直走向擂台后方一个用钢板隔出来的简陋“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随即认出了他,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身材像头熊、满脸浓密络腮胡、鼻梁带着一道陈旧刀疤的秃顶男人,正叼着雪茄,对着几块监控屏幕指指点点,嘴里骂骂咧咧。他是“胡子”,这里的老板,也是当年少数几个没把Kruger 当成纯粹消耗品看的人。
“妈的,这小子看着壮,怎么这么不经打!老子的钱!”胡子骂了一句,猛地回头,看到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Kruger,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Kruger 几眼,尤其是他脸上那道新的、骇人的伤疤。
“嘶……” 胡子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熟稔的调侃,“操!Kruger?真是活见鬼了!好久不见了啊,你这张阎王脸怎么想起跑我这儿鬼地方来了?”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箱子,“喝一杯?正宗的伏特加,刚从东边弄来的。” Kruger 没看那酒,绿色的眼睛扫过胡子身后屏幕上定格的、擂台上刚刚结束的一场KO画面,声音平淡无波:“今天有几场?”
胡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得严肃:“喂,小子,你开什么玩笑?你现在还需要来打这个?”他指了指Kruger身上虽然普通但质地精良的战术夹克,“看你这身行头……你现在干的‘活儿’,可比我这小打小闹刺激多了,也赚得多吧?”
“手痒。” Kruger 吐出两个字,走到墙边,看着上面贴着的、歪歪扭扭写着拳手名字和赔率的白板,“玩玩。”
胡子皱紧了眉头,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Kruger,别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看你这脸色就知道。但这里不是你发泄的地方。你现在惹上的麻烦,要是带到这里来……”
“安排一场。”Kruger 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依旧盯着白板。
胡子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妈的,倔驴!”
他骂了一句,走回桌边,翻了翻一个破烂的本子,“行!本来今晚已经有三场了,赔率都开出去了……给你硬插一场!不过有个条件,”
他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精光,“刚好有个新人,从西伯利亚那边来的,听说在矿场里打黑拳出身,下手黑得很,已经在这儿连胜五场了,狂得没边,把几个老手的牙都打掉了。你去,挫挫他的锐气,也让我好好赚一笔。”
“行。” Kruger 点头,“安排到第一场。我不想等。”
胡子又瞪了他一眼,这次是真的有点恼了:“得寸进尺的家伙!规矩还要不要了?”
Kruger 终于转过头,看向胡子,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疲惫的弧度:“你喜欢,不是吗?”
胡子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嘟囔和挥手的动作:“……行行行!去后面准备吧!老地方!妈的,算我倒霉,碰上你这个煞星回来找晦气!”
Kruger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办公室后面那条通向更衣室和热身区的、更加昏暗污浊的通道。震耳欲聋的喧嚣被他甩在身后,前方等待着他的,是另一个更加纯粹、也更加暴力的世界。只有在那里,疼痛才能盖过回忆,汗水才能冲刷掉那些不合时宜翻涌上来的、关于背叛与流亡的冰冷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