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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独木桥间苦挣扎

尘是煤灰,是烟,是碎屑,是碾过无数遍依然浮在空气里的细末。

祁同伟握住铁锹的木柄,一铲下去,煤块哗啦一声裂开,黑色的粉尘扬起来,扑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煤灰粘在睫毛上,沉甸甸的。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了半个时辰,食堂的窗户蒙着一层油腻的灰,灰是灰,尘是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昨天的,哪是今天的。

他把煤铲进灶膛,火苗猛地一矮,随即又窜起来,红里透蓝,蓝里透黑。

煤在火里噼啪作响,像有人在里面小声说话。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袖口早就被煤灰染成了深灰色,汗渍混着灰,在布料上晕开一圈圈暗色的斑。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还没完全亮透,远处镇上的公鸡叫了第三遍,声音穿过晨雾,显得又远又虚。

食堂里只有他一个人。五点十分,离早饭开饭还有一个钟头。他负责把三眼灶的煤填满,再把昨晚学生吃完的碗筷洗了,这样他可以得到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馒头是玉米面掺白面的,稀饭是米汤,能照见人影。

他已经在县一中读了两年高三,成绩稳居全县第一,但食堂的活计没断过——搬煤、洗碗、扫地、倒泔水,什么都干。班主任老周曾劝他别干了,专心复习,他没应,只是第二天依旧五点出现在食堂后门。煤灰在晨光里浮沉,一粒一粒,慢悠悠的,像不肯落地的魂。他想起王老栓的儿子王强,昨天下午送来一小袋米,说是家里新碾的,让他蒸了吃。

王强没进校门,就在围墙外把袋子递给他,手还是那么糙,裂着口子,但笑得很实。

“祁哥,我爸说让你补补。”王强说完就走了,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那袋米现在就在他床底下,用旧报纸包着,他还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舍不得——米是细粮,村里人自己都吃不上,却凑给他。第二铲煤下去,尘更大了。他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很响。咳嗽让他想起母亲。母亲咳血的事,他两年前就知道了,但母亲在信里从来不说,只说“都好”。去年暑假回家,他看见母亲藏在针线笸箩里的布巾,布巾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已经洗得发淡,但形状还在,像一片枯了的枫叶。他没问,母亲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给他炖了一碗鸡蛋羹,蛋羹很嫩,上面滴了两滴香油。他吃的时候,母亲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煤油灯。

煤铲完了,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刺骨。他把手伸进去,搓掉指缝里的煤黑。水槽里堆着昨晚的碗筷,油腻腻的,浮着一层菜汤的沫子。

他拿起丝瓜瓤,开始刷碗。碗是粗瓷的,边沿有豁口,刷起来吱吱响。声音很单调,单调到让人麻木。他刷着刷着,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今年春天去了南方打工,说修水渠的摊派还欠着,得去挣点钱。父亲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送父亲到村口,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拍得他肩膀发麻。“好好念,”父亲说,“念出来,别像你爹。”父亲转身走了,背着一个破编织袋,袋子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包烙饼。

他站在村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雾是灰的,像掺了尘。碗刷到一半,食堂管理员老陈进来了。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灶边看了看火,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

“你的信,”老陈说,“昨儿下午到的,我忘了给你。” 祁同伟擦干手,接过信。信封是土黄色的,很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母亲写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母病,速归。

”字写得很轻,笔划发抖,像是一笔一划刻出来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窗外的天又亮了一点,灰蓝色变成了鱼肚白,但尘还在空中浮着,不肯落。他把信折好,塞进裤兜,继续刷碗。

手有点抖,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握紧了,丝瓜瓤在碗底来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老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着茶缸出去了。食堂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屋的尘。

刷完碗,他把碗筷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然后走到灶边,把火调小。

馒头已经在蒸笼里,热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带着玉米面的甜香。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操场上是空的,篮球架锈迹斑斑,旗杆上的红旗耷拉着,一动不动。

远处是镇上的街道,已经有早起的人影在晃动,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的,很脆。他算了一下时间:今天星期二,离高考还有七天。母亲病倒,他必须回去,但回去需要钱——药钱,车钱,还有可能耽误的工钱。他身上只有三块二毛,是上周洗碗攒的,远远不够。

他想起砖厂。

镇子东头有个砖厂,常年招临时工,搬一块砖一分钱,一天能搬两千块,就是二十块。二十块,够买药,也够车费。但砖厂离学校三十里,骑车得一个多钟头,而且得晚上去,晚上干活,天亮前回来,不能耽误早读。

早读是六点半,他必须赶到。他决定去。下午放学后,他去找了隔壁班的李卫国借自行车。李卫国是他初中同学,现在在镇上农机站当学徒,有辆二八大杠,虽然旧,但还能骑。李卫国没多问,直接把车钥匙给了他。“明天早上还我就行,”李卫国说,“小心点,车胎有点漏气。”祁同伟点点头,接过钥匙。钥匙很凉,硌在手心。

傍晚,他回宿舍收拾东西。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三个同学家就在镇上,晚上都回家住。他从床底下拿出那件旧棉袄——母亲两年前给他缝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补丁摞补丁,但还算厚实。他把棉袄叠好,塞进一个布袋子,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短铅笔和一张草纸,草纸上写着他欠村里人的账目:王老栓八块,李婶子五块,张木匠三块……密密麻麻,一共十七户,一百零三块五毛。

他看了一遍,把草纸也塞进布袋,然后坐在床上,等天黑。天终于黑透了。他背着布袋,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车很沉,车把有点歪,他调了调,骑上去。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棉袄拿出来,垫在后座上,这样骑起来屁股不会太硌。棉袄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母亲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蹬起脚踏。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照出路边的枯草和碎石。远处偶尔有狗叫,叫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他骑得很快,链条哗啦哗啦响,像在催促什么。风吹起路上的尘土,尘扑在他脸上,嘴里,涩涩的。

他眯着眼,盯着前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骑了大概一个钟头,他看见了砖厂的轮廓。砖厂很大,几座砖窑像巨大的坟墓矗立在夜空下,窑顶冒着青烟,烟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显得很诡异。厂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电灯,灯下坐着两个守夜的老头,正在下棋。

他停下车,走过去,说明来意。其中一个老头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工棚:“去那儿找刘工头,就说老张让你来的。” 他找到刘工头。刘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有点凶。

但说话还算和气:“晚上干活,一块砖一分,搬多少算多少,天亮结账。干不干?”祁同伟点头:“干。”刘工头递给他一副手套:“戴上,砖糙,别把手磨破了。 ”他接过手套,手套是粗布的,已经磨得发亮,掌心处补了好几层。他跟着刘工头走进砖窑。窑里热得像个蒸笼,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和土腥味。地上堆着刚出窑的红砖,砖还烫手,冒着热气。

他的任务是把这些砖搬到窑外的空地上,码成垛。一摞砖二十块,大概四十斤。他弯下腰,抱起一摞,砖的热度透过手套传到手心,烫得他手指一缩。他没松手,咬着牙,一步步往外走。

尘太大了。砖灰、煤灰、土灰混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雾,罩在眼前。他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股尘,尘钻进鼻孔,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没停,一趟,两趟,三趟……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粘在背上,冰凉。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单衣,继续搬。单衣很快也湿了,贴在身上,像一层湿漉漉的皮。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不知道搬了多少趟,只感觉胳膊越来越沉,腿越来越软。手掌火辣辣地疼,估计已经磨出了水泡。但他没看,只是埋头搬。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数字在跳:一块砖一分钱,十块砖一毛钱,一百块砖一块钱……他得搬两千块,才能挣够二十块。两千块,就是一百趟。

他已经搬了三十趟,还有七十趟。夜越来越深,窑里的温度降了一点,但尘还是那么大。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每次咳嗽,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疼。但他没停,只是偶尔走到窑外,吸一口冷空气,然后继续。

窑外的月亮已经偏西,月光冷冷的,照在砖垛上,砖垛像一座座红色的坟。他盯着那些砖垛,忽然想起村里的坟山,坟山上也堆着这样的土堆,只不过那是黄土,这是红砖。凌晨三点,他搬完了最后一趟。刘工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行啊,一晚上搬了两千五百块。

”祁同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搬了这么多。刘工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资条,又数出十七块五毛钱,递给他:“这是你的,二十五块,扣掉七块五的伙食和手套钱,剩下十七块五。”祁同伟接过钱,钱是皱巴巴的,沾着砖灰。他把钱小心地折好,塞进裤兜,然后拿起外套,走出砖窑。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他走到自行车前,发现车胎瘪了——李卫国说得对,车胎漏气。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是后胎被钉子扎了。他没带补胎工具,只能推着走。三十里路,推着走,天亮前肯定赶不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天色,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最多还有一个钟头就天亮了。他决定先回学校。

母亲那边,他可以用这十七块五买药,托人捎回去,自己继续复习。高考只剩七天,他不能耽误。他推着车,走上土路。路很窄,两边是农田,田里种着冬小麦,麦苗上结着一层白霜。

他走得很慢,车轱辘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尘从辙印里扬起来,扑在他裤腿上,灰扑扑的。走了大概五里地,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回头一看,是同班同学赵小梅。

赵小梅家就在砖厂附近,她是走读生,每天骑车上早读。赵小梅停下车,看着他:“祁同伟?你怎么在这儿?”祁同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赵小梅看了看他身上的灰,又看了看瘪掉的车胎,明白了。“你骑车来的?胎破了?”她问。

祁同伟点点头。赵小梅想了想,说:“你骑我的车吧,我跑回去。”祁同伟一愣:“那你……”赵小梅笑了:“我家就在前面,跑几步就到了。你快回学校吧,别耽误早读。 ”她不由分说,把自己的车推给他,然后接过他的破车,推着跑了。祁同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骑上车,飞快地往学校赶。风在耳边呼啸,尘在身后飞扬。

他骑得很快,快到感觉肺都要炸了。但他没减速,只是拼命蹬。天越来越亮,路边的景物越来越清晰。他看见镇上的烟囱开始冒烟,看见早起的老人在路边遛狗,看见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锅。

回到学校时,早读铃刚刚打响。他停好车,冲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读书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喘着气。同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老周让你去办公室。”

他心一沉,起身去了办公室。老周正在批改作业,看见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祁同伟身上全是灰,脸上也是,像刚从土里刨出来。老周没问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复习资料,压在桌上。“拿去吧,”老周说,“好好看。”祁同伟接过资料,资料很厚,封面上写着“高中数学总复习”,字是手写的,很工整。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钞票是崭新的,折得方方正正。钞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赠:祁同伟同学,望君不辱寒门。”字迹和老周平时批作业的字迹不一样,更娟秀,像是女人的字。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老周已经低下头继续批作业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操场上,操场上的尘土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金色的精灵。

他盯着那些尘,看了很久,然后握紧了手里的资料。资料很沉,沉得像一座山。但他知道,他必须扛着这座山,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