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命骨印的第二枚,皇帝要"福"字变形印,纹路须含二十四道璎珞环,喻指二十四节气风调雨顺。沈琢玉接到骨料时愣了一瞬——这次给的是一段肋骨,扁平微曲,油脂已经脱尽,骨面泛着陈旧的牙黄。凭手感判断,这是人骨。
她没问骨料的来处。问了赵五也不会答,答了也多半是假话。她只是把肋骨放进井水里泡着,面上淡淡说了一句:"人骨比兽骨脆,要泡五天才敢下刀。"
赵五剔着牙走了,临走时嘀咕:"事真多。"
当天夜里,沈琢玉等赵五鼾声起后,摸到了井边。她从废料库翻出一截麻绳,一头系在井旁老槐树根上,另一头拴住自己的腰,打了个沈家祖传的穿云结——受力越重结扣越紧,不会滑脱。
井口三尺宽,她背对井壁缓缓下坠。靴底蹭着青苔滑腻的井壁,手指抠进砖缝里,一节一节往下探。月光从井口投下来,照亮了上半段井壁,下半段淹没在黑暗中。她往下数了十七块砖的深度,脚底忽然碰到了水面。
水面冰凉,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在井口闻到的浓了十倍。她踩住井壁凸出的一块残砖稳住身形,从腰间摸出火折子——是她白天从赵五桌上顺的,藏在袖口夹层里。
火光亮起的一瞬,她看清了井下的景象。
井水面以下三尺,井壁的砖是后来重砌的,颜色比上段的旧砖深,泥缝也更新。重砌的区域呈一个矩形,大约二尺见方,像是被人故意封住了一处壁洞。而就在水面与砖面的交界线上,她看见了第一道骨锁的刻纹——
那是一组极浅的阴刻线,环绕井壁一圈,纹路彼此交叠穿插,像无数根骨节咬合在一起。父亲在绢帛上画过这道锁的图样,但实物比图纸复杂得多。刻纹在水面上下各露出半截,要看清全貌,她得潜下去。
沈琢玉深吸一口气,把火折子举高咬在齿间,身子往下一沉。
井水漫过头顶的刹那,寒意从耳孔灌进来,激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睁着眼在水下辨认纹路——水把光线折射得七零八落,但她沈家祖传的本事就是刻骨辨纹,水底雾中闭着眼都能摸出刀路。她的指尖沿着刻纹一段一段摸过去,在脑子里拼合:
第一段是北斗七星的排列,但多了一颗暗星。第二段是某种兽骨的关节咬合图。第三段是——
她猛地缩回手。
第三段刻纹的边缘,被人新刻了一行小字。字迹极新,泥缝里的石灰还没被水泡软。她凑近去看,火折子在水面外发出昏黄的光,隔着水波把字影投下来。
那行字写的是:第二道锁解法已毁,此井封死。不必再寻。
她心脏像被攥了一下。第二道锁解法——她昨夜刚烧掉的那卷绢帛上记录的解法?父亲说"三道解法聚齐方可破印",但如果第二道解法已经被毁了,那她烧掉的那卷绢帛就是唯一的存本?
可她明明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沈琢玉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井水。她重新审视井壁上的刻纹——那行新刻的小字用的是官刻楷体,但收尾处有一笔习惯性的左撇斜勾。她见过这个笔法。
萧砚辞的笔迹。
他来过了。在她之前,他已经下过这口井,找到了第一道骨锁的刻纹,并且——他在旁边刻了这行字。
"不必再寻"?
沈琢玉盯着那四个字,井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井壁上嗒嗒地响。他把第二道解法毁了?他怎么毁的?父亲说第二道解法在绢帛中段,用骨粉水写就,须烛火熏烤方显形——那卷绢帛明明是她昨夜亲自烧掉的,萧砚辞不可能碰过。
除非父亲在绢帛上写了两层信息。
她再次潜入水中,这次目标明确——第一道骨锁的完整纹路。她屏住气,指尖一遍一遍描摹每一道刻痕的走向、深度、间距,把它们全部刻进脑子里。北斗七星加暗星的位置、兽骨咬合的节数、第三段纹路末尾那个突然中断的锐角——全部记下来,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浮上去。
爬出井口时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腰间的麻绳勒出一圈紫痕。她瘫坐在井边,把湿透的外衣拧干,牙齿打着颤,心里却在拼合刚刚得到的信息。
第一道锁解法:井壁刻纹本身即是解法。北斗七星加暗星,指向的不是天象而是方位——暗星的位置就是破锁的着力点。兽骨咬合图中有一节是反向咬合的,那是破锁的时序。
她把解法纹路默背了七遍,确认无误后,才扶着老槐树站起来。
正殿传来赵五翻身的动静。她快速脱掉湿衣裹进草铺被褥底下,换上干燥的中衣。做完这一切躺回草铺上时,她盯着偏殿漏光的屋顶瓦缝想了一件事。
萧砚辞来过井底。他看到了第一道解法。他写了"不必再寻"——但"不必再寻"的对象是谁?是对她说的,还是对第三人说的?
如果是对她说的,他是在保护她,让她远离这口井,远离龙骨印。那他在南境青崖山腹做的一切布局,难道不需要三道解法?他自己破不了印,何必拦她?
如果是对第三人说的,那这口井附近还有别人在盯着。萧砚辞留这行字是为了误导那个人,让那个人以为第二道解法已毁、此井已废。那他在替谁打掩护?
她想起父亲绢帛上那行后添的小字:萧砚辞此人可信。他不仁,但有义。
"有义"的那个人,替她挡了验脉,替她放了沈伯,替她在井底留了一句"不必再寻"——但他亲手批了沈家灭族的密令。
沈琢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铺里。草铺有股霉味,混着她身上井水的腥甜,刺得鼻尖发酸。她还是没哭,但眼圈烫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眼眶后面,被一股狠劲硬压回去了。
天快亮时她睡了一小会儿。梦里她站在沈家祖宅的祠堂里,匾额高悬,匾后藏着第三道解法。她伸手去够匾额,手指刚碰到漆面,匾额忽然裂成两半,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惊醒时,赵五正踢门进来喊她干活。
"哟,脸这么白?昨晚上做噩梦了?"赵五把新骨料哐当扔在长案上,"快刻,陛下催得紧。"
沈琢玉坐起来穿外衣,手指碰到草铺底下那团湿衣,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醒了。她走到长案前,拿起新骨料——又是人骨,这段更短,像是小孩的尺骨。
她端详着骨面,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赵五哥,琢骨司这口井,以前有人下去过吗?"
赵五正往嘴里塞饼,闻言一愣:"下去?谁下去?那井水腥了吧唧的,捞骨头泡料子还成,人下去干啥?"
"随便问问。"
"啧,别瞎打听。"赵五嚼着饼含混道,"前朝那会儿这井里淹死过人,听说还是个大官。老辈人说这井邪性,水底下有东西。你要哪天掉下去了,老子可懒得捞你。"
沈琢玉在骨料上落下第一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水底下有东西。她见过那东西了。北斗七星加一颗暗星,反向咬合的兽骨关节,以及一行"不必再寻"的新刻字。
她没有不再寻。她已经把第一道解法记在了脑子里。接下来她需要第三道解法——沈家祖宅祠堂匾后藏着的最后一块拼图。
而为了去沈家祖宅,她需要等一个时机。一个皇城防守松懈、萧砚辞不在宫中、长公主恰好能替她打掩护的日子。
她落刀的动作稳得像山。父亲说过,骨雕匠最忌讳的事就是手抖。手一抖,刻错一道纹,一整块骨就废了。
她的命也一样。手一抖,全盘皆输。所以她不能抖。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赵五靠在门框上打盹,鼾声又起。长案上新骨料雪白干净,等着她在上面刻满福字璎珞环。
沈琢玉低着头,一刀一刀往下走。井水的气息从她发间蒸腾起来,混着骨粉的微腥,在琢骨司冰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