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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宫 宴

重阳宫宴设在太极殿前的丹凤广场。

已是黄昏,夕阳将琉璃瓦染成熔金,檐角兽吻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蛰伏的巨兽。广场上搭起了九重锦帐,最中央是御座,东西两侧按品级设席,百官、宗室、外邦使节依次而坐,再外围才是民间选献的各家班子。

云楠阁的席位在西侧最末。

陆清然一身素白广袖深衣,外罩月白云纹纱氅,坐在琴案后。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调整琴轸,对周遭投来的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视若无睹。

男妓入宫献艺,本朝未有先例。他能坐在这里,全凭一张请柬——请柬上盖着内侍省的印,落款却是“五皇子景轩恭请”。

“公子,”听雪跪坐在他身侧,借着奉茶的动作低语,“东面第三席,穿紫袍那个,是宰相周崇。”

陆清然指尖一顿,抬眼望去。

周崇正与身旁的户部尚书低声交谈,六十许的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儒雅文臣模样。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掠过精光时,会露出鹰隼般的锐利。

前世,就是这个人,一手炮制了陆家通敌的“证据”。

陆清然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冰凉的丝弦贴着指腹,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西侧首席是太子,”听雪继续低报,“次席是三皇子,五皇子在第四席。北狄使节团在对面,那个戴狼头冠的是三王子阿史那罗,据说……”她顿了顿,“据说与周崇私交甚密。”

陆清然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就在这时,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全场肃立。陆清然随众人起身,垂首行礼,余光瞥见明黄仪仗从大殿深处缓缓移出。皇帝顾泓坐在十六人抬的步辇上,五十二岁,面容因常年纵情酒色而浮肿,但那双眼睛仍锐利如刀,扫过全场时,像在检阅自己的猎场。

“平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人落座。宴会正式开始。

先是礼部官员冗长的颂词,再是各国使节献礼。陆清然静静听着,心思却在别处——他在等。等顾景轩什么时候会看他,等周崇什么时候会注意到他,等这场戏里所有的角色什么时候会登上舞台。

终于,内侍省总管高声道:“下面,由云楠阁清然公子,献琴曲《幽兰》。”

全场目光汇聚而来。

有好奇,有鄙夷,有审视。陆清然起身,走到琴案前,从容行礼。

“民清然,献丑了。”

他坐下,抬手,指尖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流泻出来时,顾景轩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唇边。

是《幽兰》。但又不完全是。

同样的曲调,同样的指法,可琴声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断弦的悲怆,却又在悲怆深处,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就像……就像当年在将军府,陆清然第一次为他弹这首曲子时那样。

不,不对。顾景轩闭了闭眼。当年那个十六岁的陆清然,琴声里有傲气、有才情、有少年人不知愁的明媚。而此刻这琴声,却像一个人在无边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一线天光,拼尽全身力气也要抓住它。

为什么?

顾景轩睁开眼,目光死死锁住抚琴的人。

陆清然垂着眼,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和这张琴。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也照亮他左手腕上那枚素银镯——随着抚弦的动作,镯子偶尔滑下一些,露出底下那道淡粉色的疤。

顾景轩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道疤……他见过。

在某个混乱的梦境里,悬崖边,风雪中,那个人回头的瞬间,他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疤,鲜血正从那里汩汩涌出……

酒杯从手中滑落,清脆的碎裂声淹没在琴音里。

身旁的三皇子顾景睿侧目:“五弟?”

“无事。”顾景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手滑了。”

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琴声仍在继续。孔子困于陈蔡,见幽谷兰花,慨叹“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陆清然的指尖在弦上行走,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叩问,又像在回答。

周崇抚着长须,眼神深邃。他身旁的北狄三王子阿史那罗低声用胡语说了句什么,周崇微微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清然。

一曲终了。

余音在广场上盘旋,久久不散。

短暂的寂静后,皇帝率先抚掌:“好!‘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此曲深得君子之志。赏!”

内侍端上赏赐:黄金百两,蜀锦十匹。

陆清然起身谢恩,声音平静无波:“谢陛下隆恩。”

他退回席位时,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影随形——来自御座之侧,太子顾景明的方向。这位三十岁的储君正眯着眼看他,眼神里混杂着审视和某种令人不适的兴味。

陆清然垂眸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仿佛刚才那曲《幽兰》只是繁华锦缎上的一丝暗纹,很快就被更鲜艳的色彩覆盖。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戌时三刻,酒过三巡。

皇帝已显醉态,由贵妃搀扶着离席。太子代为主持,气氛顿时松散许多。不少官员开始离席走动,互相敬酒寒暄。

陆清然起身,准备离席更衣。

听雪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锦帐间的通道,走向偏殿的净房。夜色渐深,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转过一处假山时,一只手突然从暗处伸出来,抓住了陆清然的手腕。

“清然公子留步。”

声音带着酒气,还有居高临下的狎昵。

陆清然抬眼,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是兵部侍郎李贽,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也是前世参与构陷陆家的帮凶之一。

“李大人。”陆清然试图抽回手,对方却抓得更紧。

“公子方才那曲《幽兰》,真是荡气回肠啊。”李贽凑近些,酒气喷在他脸上,“不过本官听说,公子最擅长的不是琴,而是……侍奉人的功夫?”

听雪脸色一变,上前半步:“大人请自重!”

“滚开!”李贽挥开听雪,另一只手就要去摸陆清然的脸,“本官倒要看看,能让五皇子亲自下帖请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话音未落。

一只手从侧方伸来,扣住了李贽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看似只是轻轻一握,李贽却瞬间变了脸色——他感觉自己的腕骨像被铁钳夹住,痛得几乎要碎裂。

“李大人。”顾景轩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醉酒失仪,可是要杖责的。”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宫灯映照下寒光凛冽。

李贽酒醒了大半,冷汗涔涔:“五、五殿下……”

“滚。”顾景轩松开手。

李贽踉跄后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假山后。

狭窄的通道里只剩下三个人。听雪识趣地退到远处望风。

陆清然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袖,躬身行礼:“谢殿下解围。”

顾景轩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人——方才在宴席上,隔着重重人影,他还能勉强维持冷静。可现在,距离不过三步,他能清楚看见陆清然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中春信”香,能感觉到……某种近乎疼痛的熟悉感,正从心脏最深处翻涌上来。

“你到底是谁?”顾景轩问,声音低哑。

陆清然抬起眼,琉璃褐的瞳孔映着宫灯,也映出他的影子:“殿下何出此言?民清然,云楠阁一介伶人而已。”

“伶人?”顾景轩往前一步,逼得更近,“哪个伶人弹得出那样的《幽兰》?哪个伶人手腕上会有那样的疤?哪个伶人……”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牙说出来的,“会让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心口像被挖掉一块?”

最后那句话太直白,也太重。

陆清然呼吸一滞。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一切都说出来——想告诉他我是陆清然,我没死,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对不对?我们还有机会,这一次一定要……

但他不能。

三年来,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云楠阁是情报网,也是囚笼;清然公子是伪装,也是枷锁。他不能冒险,不能在一切未稳之前,把最脆弱的软肋暴露给任何人。

哪怕这个人是顾景轩。

“殿下醉了。”陆清然垂下眼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疏离,“民该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

顾景轩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李贽那种带着狎昵的抓握,而是另一种——用力,坚定,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腕骨,仿佛一松开,这个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陆清然僵住了。

那只手,那温度,那力道……太熟悉了。前世多少个夜晚,这只手也是这样握着他,在书房陪他熬夜,在庭院陪他看雪,在最后的最后,试图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

“你手腕这道疤,”顾景轩盯着他,一字一句,“是怎么来的?”

陆清然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对方掌心下疯狂跳动。

“小时候不小心划伤的。”他说。

“撒谎。”顾景轩的手又收紧一分,“这道疤的形状,我见过。在梦里,在……某个记不清的地方,但我见过。”

“殿下说笑了,梦如何作准?”

“那这个呢?”顾景轩突然松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月光下,一枚玉佩静静躺在他掌心。羊脂白玉,镂空云纹,在月色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陆清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那是父亲的玉佩!前世他坠崖时还戴在身上,怎么会……

“三年前,”顾景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家被抄后,我偷偷去过一次陆府废墟。在烧毁的书房瓦砾下,我找到了这个。陆太傅从不离身的玉佩。”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陆清然的耳边:“然后我就开始做梦。梦见大火,梦见血,梦见悬崖……还有一个人,戴着这枚玉佩,站在崖边回头看我。”

陆清然浑身都在发冷。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坠崖前最后一眼,他看见顾景轩从远处策马狂奔而来,风雪太大,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他。他对他笑了笑,然后纵身跃下。

那枚玉佩,应该随他一起摔得粉碎才对。

怎么会……

“你认识这枚玉佩,对吗?”顾景轩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波动,“今晚你弹《幽兰》,指法里有一个习惯性的滑音——只有陆清然会这样处理。你畏寒,左手总是冰凉——陆清然也是。你身上这香,是陆夫人独门的配方……”

他每说一句,陆清然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到底是谁?”顾景轩最后问,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求你……告诉我。”

夜色沉沉,宫灯在风中明灭。

远处宴会的喧嚣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假山石影幢幢,把他们隔绝在这个小小的、寂静的空间里。

陆清然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涌的痛苦、困惑、还有深埋的期待,突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说,我是陆清然,我回来了。

他想说,你也回来了,对不对?那些梦,那些记忆的碎片,都是真的。

但他张开嘴,说出的却是:

“殿下,您真的醉了。”

然后他抽回手,后退一步,躬身:“民该回去了。殿下也请保重,夜露寒重,莫要着凉。”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

没有回头。

顾景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手中那枚玉佩被他攥得几乎要嵌入掌心。

“殿下。”凌岳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低声道,“内宫司记库那边……得手了。”

顾景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已经收敛干净,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东西呢?”

“已经送到府上密室。”凌岳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我们在库房里,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什么?”

凌岳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陆家案的卷宗,被人动过。而且就在最近——灰尘上有新的指印。”

顾景轩猛地转头:“能看出是谁吗?”

“手法很干净,没有留下痕迹。但……”凌岳犹豫了一下,“司记库的看守说,半个月前,宰相周崇以‘核查北狄使节名单’为由,进去过两个时辰。”

周崇。

顾景轩的眼底结了一层寒冰。

他想起宴席上,周崇看陆清然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伶人的眼神,那是猎手审视猎物的眼神。

“回府。”他转身,玄色衣袍在夜色里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我要立刻看那些军报。”

云楠阁马车里,陆清然靠着车壁,闭着眼。

听雪担忧地看着他:“公子,您的手很凉。”

“无事。”陆清然说,声音有些哑。

他抬起左手,看着腕上那枚素银镯。月光从车窗帘隙漏进来,照在镯子上,也照见底下那道疤。

顾景轩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疤,认出了香,认出了琴声里的习惯……他什么都认出来了,只差一个确凿的证据,一个他亲口说出的名字。

可是……

陆清然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

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周崇在查他,太子在盯他,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顾景轩自己都还困在记忆的迷雾里,贸然相认,只会把两个人都拖入险境。

“听雪,”他开口,“回去后,让谢昀来见我。”

“是。”

“还有,”陆清然顿了顿,“查一下,三年前陆家被抄后,有谁进过陆府废墟,做了什么。”

听雪一愣:“公子是怀疑……”

“我不知道。”陆清然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但今晚,顾景轩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父亲的玉佩。”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陆清然握紧了手腕上的镯子。

顾景轩,如果你真的也回来了,如果你真的也在追查真相……

那么这一次,我们换个方式。

不再是年少时毫无保留的信任,而是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同盟。不再是你追我躲的试探,而是并肩作战的默契。

我会让你看见,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陆家小公子。

我是能与你并肩的谋士,是能为你铺路的利刃,是能……和你一起,把这片污浊的天地,重新洗干净的人。

马车在云楠阁后门停下。

陆清然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已中天,清辉万里。

重阳夜过了。

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