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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噩梦

日子在公寓里以一种近乎停滞又规律的方式流逝。

季若虞像一株被挪到陌生环境里的植物,小心翼翼地适应着新的土壤和光照——

许明御提供的这片有限但稳定的空间。药物、食物、规律的作息,以及他那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存在感,成了她对抗内心风暴的锚点。

许明御依旧很忙,但似乎刻意调整了些许节奏,不再总是深夜晚归。

季若虞逐渐熟悉了他开门时带来的那阵微凉的空气,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与冷冽须后水的气息。

那成了这个过于空旷冰冷的空间里,一个属于“人”的、令人安心的信号。

她笨拙地尝试着回报。

厨艺依旧没什么长进,但不再总是把菜炒得焦黑或咸得发苦。她开始能做出勉强可口的西红柿炒蛋,清炒的蔬菜也能保持翠绿。

第一次把一盘卖相堪忧的西红柿炒蛋端上桌时,她紧张得手指都在抖,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反应。

许明御下班回来,看到桌上那盘东西,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什么,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季若虞屏住呼吸。

他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是米饭。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赞美或批评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吃着,仿佛吃的和平时助理订来的精致餐食并无不同。

直到他吃完,放下筷子,才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熟了。”

然后便起身去倒水喝了。

季若虞看着他那杯喝了快大半的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盘菜可能真的很咸。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小口气——

至少,他没有嫌弃到一口不吃。

之后,她做饭时,他会偶尔从书房出来倒水,看似无意地瞥一眼水池。有一次,她正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条鱼,他走了过来,沉默地拿起刀,动作利落地刮鳞、去内脏、清洗,然后放到盘子里,转身离开,全程一言不发。

还有一次,她煮粥忘了看火,粥溢出来弄得灶台一片狼藉,她正慌慌张张地擦拭,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递给她一包厨房湿巾,然后伸手关掉了火。

“小心烫。”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不少。

然而,这个疾病的獠牙从未真正松开。药物的副作用减轻了,但噩梦和情绪的黑洞依然潜伏着。

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炸雷将季若虞从睡梦中惊醒。

“啊——!”

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季若虞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浑身被冷汗浸透,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依旧牢牢攫着她,让她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只能抱着剧烈颤抖的肩膀,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客房门被猛地推开。

许明御站在门口,他身上穿着深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微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进来,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脸上带着罕见的、未来得及掩饰的紧绷和一丝……担忧?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季若虞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是他,恐惧感稍退,但巨大的委屈和后怕让她哭得更加厉害,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无助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许明御快步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他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她。

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急切地追问“做噩梦了?别怕别怕”,也没有试图拥抱她——那种过于亲密的安慰方式显然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只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落在她不停颤抖的背上。手掌宽大温热,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来一种沉稳而坚实的力量。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只是轻轻地放着,然后,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始缓慢地、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节奏有些慢,力道却恰到好处。

“呼吸。”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低沉而稳定,“跟着我的节奏。吸气——”

他示范着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季若虞抽噎着,下意识地跟着吸气。

“呼气——”他缓缓地吐出气息。

她跟着呼气。

“对,慢一点。再来。”

他极有耐心地引导着,手掌依旧规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在他的引导下,她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虽然眼泪还在流,但那种灭顶的恐惧感逐渐褪去。她感受到背后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量,感受到他稳定存在的呼吸声,这奇异地为她构筑了一个小小的、安全的结界。

她试探性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依赖的姿势。

她立刻感觉到他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推开她。

他停顿了片刻,那只拍着她后背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头发上,很轻地、近乎笨拙地揉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

“没事了。”

他低声说,声音里的沙哑褪去,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只是梦。”

他就这样陪着她,直到她彻底停止颤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情绪完全稳定下来。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用这种沉默却切实存在的陪伴,驱散了她内心的恐慌。

过了不知多久,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但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就会再次被黑暗吞噬。

许明御试着动了一下,想让她躺好。

她却像是受惊般猛地收紧手指,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恐惧:“别走……求你……”

黑暗中,他沉默地看着她苍白脆弱、布满泪痕的脸,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悲伤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惶和哀求。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躺下。”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扶着她,让她重新躺回枕头上。季若虞以为他要离开,眼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水。

然而,他却并没有离开。

他在床沿坐下,然后,出乎她意料地,掀开被子一角,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床垫因他的重量而下陷。他并没有拥抱她,甚至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但属于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了起来,形成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安全区域。

“睡吧。”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在这里。”

季若虞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做。男性的气息,温暖的体温,近在咫尺的距离……这一切都让她无所适从,脸颊滚烫。

但与此同时,那噩梦带来的冰冷恐惧,也确实在他的存在下,一点点被驱散。

巨大的安心感压过了羞赧和紧张。

她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耳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过快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存在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墙,挡住了所有可怕的想象。身体的疲惫和情绪的宣泄后的虚软渐渐袭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最终,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体温包裹下,她竟然真的缓缓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

许明御听着身边女孩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知道她睡着了。

他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没有动。

黑暗中,他的目光有些复杂。收留她,提供基本的食宿和医疗,在他看来是划清了界限的“责任”。但此刻躺在这里,显然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他并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情绪、依赖、麻烦……这些他向来敬而远之。

但是……

当她那样绝望地抓着他,哭着哀求他别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很难硬起心肠推开。那种被全然依赖和信任的感觉,陌生而又……带着一丝微弱的、被他刻意忽略的悸动。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女孩恬静的睡颜。

哭累了,她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依旧不安。

和他记忆里那个在KTV惊惶失措、在街角崩溃痛哭的女孩重叠起来。

麻烦。

他在心里再次确认。

但……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厌烦。

他就这样睁着眼,直到天际泛起微白,才轻轻起身,离开了客房。

季若虞第二天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只有床单上轻微的褶皱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他的气息,证明昨晚并非她的又一个梦境。

她坐在床上,回想起昨晚的一切,脸颊再次发烫,心里却涌动着一种酸酸胀胀的、陌生的情绪。是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那样一个看起来冷漠疏离的人,竟然会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她走出房间,许明御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餐桌前看平板电脑上的新闻,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静自持,仿佛昨晚那个在她床边守候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但当她看向他时,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问了一句:“睡得好吗?”

“……嗯。”她小声回答,低下头,心里却泛起一丝微暖的涟漪。

然而,他并非永远都那么强大。

季若虞也逐渐窥见了他冷静表象下的裂痕。

有一次,他外出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季若虞心里有些莫名的空落和担忧,坐立不安。

直到第二天傍晚,他才回来。

开门的声音比平时沉重。

季若虞从客厅看过去,发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切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阴郁。他走路的姿势似乎也有些滞涩。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或者换衣服,而是径直走向冰箱拿水。在他抬手拧瓶盖的时候,衬衫的袖子微微下滑了一截。

季若虞眼尖地看到,他结实的小臂上,有一道狰狞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鞭状物狠狠抽打过的痕迹,周围甚至带着骇人的淤紫。

她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惊呼出声。

“小叔叔,你的手……”

许明御的动作瞬间顿住。他猛地拉下袖子,遮住了伤痕,脸色骤然变得冷硬,眼神锐利地扫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警告和……一丝极快闪过的、不愿被她看见的狼狈?

“没事。”

他打断她,声音又冷又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像是被触及了最不愿示人的禁区,“不小心碰了一下。”

他拿着水,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书房,重重关上了门,隔绝了所有的探究。

那天晚上,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烟味浓重得几乎从门缝里弥漫出来,带着一种无声的躁郁。

季若虞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那道伤痕的样子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碰了一下?

什么样的碰撞会留下那样的痕迹?

她想起关于他养父许豪的那些传闻,想起他那个冰冷的“家”。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

那样一个看起来强大冷漠、无所不能的人,也会受伤吗?也会……被迫承受这些吗?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涌。震惊,疑惑,还有一丝细细密密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心疼。

原来,他并非永远从容不迫,他也有自己的战场和枷锁。而他似乎,不愿意让她看到这一面,不愿意……让她担心。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两人之间那巨大的鸿沟,似乎在某一个隐秘的层面,被某种相似的东西连接了起来——那是一种深藏在骨子里、不愿示人的伤痕,以及一种倔强的、独自承受的孤傲。

第二天,许明御看起来恢复了常态,手臂上的伤痕被严谨地遮挡在衬衫袖口之下。但他周身的低气压持续了整整一天,话也更少。

季若虞没有再追问那道伤痕,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慰——

她知道那对他无效,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她只是在他晚上坐在沙发上,揉着明显疲惫的眉心看文件时,默默地走进厨房。

她记得他好像有胃不太好的迹象,有时会不经意地按一下胃部。她不太会做复杂的药膳,只会最普通的。

她给他热了一杯牛奶,又小心地往里加了一小勺蜂蜜——听说蜂蜜可以安神。

然后,她端着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许明御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那杯突然出现的、冒着热气的牛奶,愣了一下,目光从杯子移到她脸上。

季若虞有些紧张地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很轻:“……晚上喝咖啡,可能更睡不着。喝点热的……也许会舒服一点。”

说完,像是怕被他拒绝或追问,立刻转身快步走回了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许明御看着那杯牛奶,又看了看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杯口氤氲的热气上,冷峻的眉眼似乎在不经意间柔和了些许。

他当然知道她的用意,也看出了她那点小心翼翼的、试图回报又怕越界的心思。

他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端起了那杯温热的牛奶。蜂蜜的甜味很淡,恰到好处。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书房的门,那天晚上没有再紧闭着。

客厅的灯光温暖地亮着,直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