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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府

沈昭宁献上江南商路图那日,是霜降。

靖王府的书案上铺满卷宗,她将图册展开,指尖点过几处关隘,声音放得很平:“此处水路通蜀中,盐铁往来皆有定例。民女外祖世代行商,这些账目是祖父亲笔——”

话未说完,她顿住。

祖父。她唤了十六年祖父的人,其实只是外祖。母亲出嫁从夫,她随父姓,外祖便成了祖父。老人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望她许久,只说了句:“你不该姓沈。”

当时不懂。

如今懂了,懂了也要装不懂。

萧珩没有说话。他垂目看图,指节在案沿轻叩,一下,两下。窗棂将秋光割成细碎的条,落在他眉骨与下颌,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楼见他——也是这样的侧脸,只是那时隔着一道墙,她数他杯中的茶凉了几回。

“你递上来的私盐案线索,”

她回神。萧珩不知何时已看向她,眸光淡得像隔夜茶,他将图册合拢。

“本王查过了,属实。”

她没有答话,等他的下文。

“此案牵涉三州转运使,朝中盘根错节,”他顿了顿,“你一个商贾之女,不怕得罪人?”

怕。

但怕的是你查我。

她垂眸,听见自己答:“民女无亲无故,没什么好怕。”

这是假话。她在京中有旧仆,江南有外祖留下的老家人,还有埋在地下七年的父母兄长。她怕的很多,怕身份败露,怕功亏一篑,怕夜半梦醒时记起母亲悬在梁上的白绫——

那些怕压在她喉咙里,七年,压成一块石头。

萧珩没有再问。

许久,他说:“此案了结后,本王会给你赏赐。”

她叩首。

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她想起七年前父亲被押出侯府那日,也是这样的深秋。母亲死死捂着她的嘴,不许她哭出声。她咬破了下唇,血和着眼泪咽下去,从那以后再没当着人哭过。

“谢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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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盐案告破那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靖王在刑部待到亥时,回府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她在垂花门候着,见他进来便上前拂雪,手指触到他大氅的绒领,冷得几乎僵住。

他低头看她。

灯火映在他眼底,将那双素日冷淡的眸子染出几分暖色。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离他太近了,近到能闻见他袖间残存的墨香,近到他若再低一寸,额发便会擦过她的眉梢。

她后退半步。

他似无所觉,只将大氅解下递她,如常往书房去。

“那日你说,”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无亲无故。”

她攥紧手中的大氅。绒领还余着他体温。

“本王也是。”

萧珩仍未回头。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背影洇成一幅褪色的旧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一桩旧事——靖王生母早逝,七岁封王,十七岁主理逆案,朝野都说他是天子鹰犬,冷面阎罗。

沈昭宁没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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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他问她要什么赏赐。

这是规矩。立了功就要赏,赏过便两清。

沈昭宁跪在书案前,外头天光晦暗,廊下积雪已没过脚踝。

萧珩坐在案后,等她的答复。

她抬眸,对上那双看不清底的眼睛。

“民女仰慕殿下,”她说,“愿侍奉左右。”

这句话她在心底演练过一百遍。从入京第一日起,从茶楼隔间数他杯盏那日起。

此刻说出口,方才她那瞬间的颤音,却似真似幻。

萧珩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久到她以为他会命人将她赶出去,久到她听见自己心跳擂在耳膜,一下,两下。

“你可知道,”他终于开口,“本王府中,从未留过人。”

她叩首:“民女知道。”

又是沉默。

沈昭宁没有抬头,只看见他搁在案沿的手,指节收得很紧,几乎泛白。

“……先留下。”

她听见他说。

“从书案做起。”

她再叩首。额头触地那瞬,眼眶竟有些潮,她飞快地眨去——

演得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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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入靖王府那日,是立秋后第三天。

天气尚未转凉,王府青砖甬道被晒得泛白。她跟在管事身后,低眉敛目,余光落在自己脚尖——一步,两步……

“司簿女官掌王府往来文书、卷宗归档,西配院三间厢房,你住东次间。”管事脚步不停,“殿下用度一应经你之手录入簿册,不得有误。”

“是。”

“王府戌时落锁,卯时启钥。后宅无女眷,你一个姑娘家,无事莫往后院去。”

“是。”

管事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些许怜悯——好好的江南绸商女,偏要入王府做这劳什子女官。王府十年不曾添过近身伺候的人,殿下那个性子……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沈昭宁也没问。

她想,她不需要知道萧珩是什么性子。她只需要知道,他住在这座府邸的正堂,每日必经西配院门前的海棠树。她只需要知道,他每夜批折子到三更,书案上的灯油要添两次。

她只需要离他足够近。

近到,匕首能刺穿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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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没能睡着。

屋内很静。静得只剩下心跳,一声,又一声,沉闷而执拗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挣脱束缚,跃然而出。

她披衣坐起,推开窗。

西配院极小,院中一棵海棠,已过了花期。月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画出嶙峋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母亲最后一次抱她。

那是三月,侯府海棠开得正好。母亲蹲下身,替她系紧斗篷的带子,指尖微微发颤。

“昭宁,”母亲说,“江南外祖家,有人教你读书写字,你要好好学。”

她那时候七岁,不明白母亲为何眼眶泛红。

“娘什么时候来接我?”

母亲没有答。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那件斗篷是海棠红的。

她后来再也没有穿过那个颜色。

窗棂冰凉。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更漏声——三更了。

她关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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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是沈昭宁入府第七日确认的事。

她每日卯时入值,将他昨夜批过的折子分门别类归档,将新送来的文书按轻重缓急码放案头。他辰时进书房,接过她奉的茶,垂眸看折子,从头至尾,不曾抬眼。

她站在案边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打转,声音极轻。她研得很慢——不是故意拖延,是怕太快停下来,无事可做,只好去看他。

他的眉眼在晨光里看不分明。

她只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执笔时拇指微压,落笔极稳。那双手十七岁时签过镇北侯府的抄家令,落笔也是这般稳么?

“墨浓了。”

她倏然回神。

他依然垂眸看着折子,没抬头,只是将笔搁下,轻轻推过一旁。

“……是。”

她慌忙添水调墨,垂首时耳根烧得厉害。

他没再说话。

傍晚她收拾案几,发现那一日的批文有一处墨迹洇开。

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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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案牍劳形至深夜,是阖府皆知的事。

但无人敢唤他歇息。

沈昭宁起初不知道。她入府半月,每日酉时下值,回西配院用饭、洗漱,灯下翻几页书便歇了。直到那日她忘了带走归档的卷宗,折返书房取,远远望见窗纸透出昏黄灯火。

已近子时。

她立在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夜风灌进衣领,带着深秋将临的凉意。她拢了拢袖口,听见里头极轻的一声——像是砚台搁在案上的闷响。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她推开门,连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何种缘由。

萧珩正伏在案上,批了一半的折子压在肘下,眉心微蹙,灯影里面容比白日少了三分冷峻。

他睡着时不像摄政王。

像终于撑不住,最后不得不闭眼的人。

她站了不知多久,鬼使神差地,将屏风上的大氅取下来。

披上去的动作极轻。她的指尖掠过他肩头,触到衣料下隐约的温度,像被烫了一下。

她倏然收手。

可他还是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时没有睡意,清明如洗,旋即染上极淡的茫然——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肩头的大氅,又移回她脸上。

那一眼不过三息。

三息里,她看见他的瞳孔慢慢聚焦,认出她是谁,认出她在做什么。然后那层茫然褪去,换上惯常的疏离。

“……是你。”

嗓音有刚醒的低哑。

她垂首:“惊扰殿下了。民女告退。”

她走得很快。

因此她没看见,他目送她离去时,眉心那道一直不曾松开的褶痕,竟无声地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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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萧珩似乎终于记住了西配院有个掌文书的“沈渔”。

他唤她的次数不多,每次都很简短:“沈渔,茶凉了。”“沈渔,卷三的档。”“沈渔,今夜的灯不必添太多。”

沈昭宁一一应了。

入府第四十三日,她已能将他的习惯默背如流。萧珩晨起第一杯茶要烫的,午后批折子喜静,谢绝任何人打扰;他右肩有旧伤,阴雨天执笔时间稍长便会微僵——她不会在那个时候研墨太久,隔两刻便请他过目册簿。

他没说破。

她也从不说。

只是偶尔在深夜熄灯后,她会睁眼望着房梁,问自己——

沈昭宁,你在做什么?

你在服侍仇人。

你研的墨,会写成折子,呈给天子,稳固他的权柄。你替他披衣,为他换茶,你在做什么?

你是来杀他的。

她攥紧被角,指甲透过布帛抵进掌心。痛意让她清醒。

是。

是来杀他的。

只是还不到时候。

她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等他的信任再深一寸,等她能一击毙命,再全身而退。

她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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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没等到,等来的是他病倒的消息。

那夜落了入冬第一场雪。

她照例将批完的折子归档,正要退出,余光瞥见他执笔的手微微发抖。不过一瞬,他搁了笔,以手撑额,许久不动。

“殿下?”

他没有应。

她上前两步,看见他面颊不正常的潮红。

“……殿下。”

她抬手去探他额间,忘了僭越。掌心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她几乎是立刻转身:“我去传府医——”

手腕被握住了。

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她回头,他依然以手撑额,闭着眼,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必。”

“殿下在发热。”

“死不了。”

她立在原地,被他握住的手腕像被烙铁贴着。他的指尖滚烫,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硌在她腕间脉跳处。

她应该抽手,但却没有。

良久,他放开她,往椅背靠去,双目阖着,眉心那道褶痕比平日更深。

“你退下吧。”

她没退,转身去打了冷水,浸湿帕子,拧至半干,叠好敷在他额上。

他睁眼看她。

“你倒胆大。”

这话她入京初见他时听过。彼时他端坐堂上,审她像审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此刻他靠在椅中,鬓发微乱,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审视。

只是看着。

她没有答话,另取了一方帕子,浸冷水,敷在他腕间。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