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献上江南商路图那日,是霜降。
靖王府的书案上铺满卷宗,她将图册展开,指尖点过几处关隘,声音放得很平:“此处水路通蜀中,盐铁往来皆有定例。民女外祖世代行商,这些账目是祖父亲笔——”
话未说完,她顿住。
祖父。她唤了十六年祖父的人,其实只是外祖。母亲出嫁从夫,她随父姓,外祖便成了祖父。老人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望她许久,只说了句:“你不该姓沈。”
当时不懂。
如今懂了,懂了也要装不懂。
萧珩没有说话。他垂目看图,指节在案沿轻叩,一下,两下。窗棂将秋光割成细碎的条,落在他眉骨与下颌,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楼见他——也是这样的侧脸,只是那时隔着一道墙,她数他杯中的茶凉了几回。
“你递上来的私盐案线索,”
她回神。萧珩不知何时已看向她,眸光淡得像隔夜茶,他将图册合拢。
“本王查过了,属实。”
她没有答话,等他的下文。
“此案牵涉三州转运使,朝中盘根错节,”他顿了顿,“你一个商贾之女,不怕得罪人?”
怕。
但怕的是你查我。
她垂眸,听见自己答:“民女无亲无故,没什么好怕。”
这是假话。她在京中有旧仆,江南有外祖留下的老家人,还有埋在地下七年的父母兄长。她怕的很多,怕身份败露,怕功亏一篑,怕夜半梦醒时记起母亲悬在梁上的白绫——
那些怕压在她喉咙里,七年,压成一块石头。
萧珩没有再问。
许久,他说:“此案了结后,本王会给你赏赐。”
她叩首。
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她想起七年前父亲被押出侯府那日,也是这样的深秋。母亲死死捂着她的嘴,不许她哭出声。她咬破了下唇,血和着眼泪咽下去,从那以后再没当着人哭过。
“谢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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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盐案告破那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靖王在刑部待到亥时,回府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她在垂花门候着,见他进来便上前拂雪,手指触到他大氅的绒领,冷得几乎僵住。
他低头看她。
灯火映在他眼底,将那双素日冷淡的眸子染出几分暖色。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离他太近了,近到能闻见他袖间残存的墨香,近到他若再低一寸,额发便会擦过她的眉梢。
她后退半步。
他似无所觉,只将大氅解下递她,如常往书房去。
“那日你说,”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无亲无故。”
她攥紧手中的大氅。绒领还余着他体温。
“本王也是。”
萧珩仍未回头。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背影洇成一幅褪色的旧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一桩旧事——靖王生母早逝,七岁封王,十七岁主理逆案,朝野都说他是天子鹰犬,冷面阎罗。
沈昭宁没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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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他问她要什么赏赐。
这是规矩。立了功就要赏,赏过便两清。
沈昭宁跪在书案前,外头天光晦暗,廊下积雪已没过脚踝。
萧珩坐在案后,等她的答复。
她抬眸,对上那双看不清底的眼睛。
“民女仰慕殿下,”她说,“愿侍奉左右。”
这句话她在心底演练过一百遍。从入京第一日起,从茶楼隔间数他杯盏那日起。
此刻说出口,方才她那瞬间的颤音,却似真似幻。
萧珩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久到她以为他会命人将她赶出去,久到她听见自己心跳擂在耳膜,一下,两下。
“你可知道,”他终于开口,“本王府中,从未留过人。”
她叩首:“民女知道。”
又是沉默。
沈昭宁没有抬头,只看见他搁在案沿的手,指节收得很紧,几乎泛白。
“……先留下。”
她听见他说。
“从书案做起。”
她再叩首。额头触地那瞬,眼眶竟有些潮,她飞快地眨去——
演得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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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入靖王府那日,是立秋后第三天。
天气尚未转凉,王府青砖甬道被晒得泛白。她跟在管事身后,低眉敛目,余光落在自己脚尖——一步,两步……
“司簿女官掌王府往来文书、卷宗归档,西配院三间厢房,你住东次间。”管事脚步不停,“殿下用度一应经你之手录入簿册,不得有误。”
“是。”
“王府戌时落锁,卯时启钥。后宅无女眷,你一个姑娘家,无事莫往后院去。”
“是。”
管事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些许怜悯——好好的江南绸商女,偏要入王府做这劳什子女官。王府十年不曾添过近身伺候的人,殿下那个性子……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沈昭宁也没问。
她想,她不需要知道萧珩是什么性子。她只需要知道,他住在这座府邸的正堂,每日必经西配院门前的海棠树。她只需要知道,他每夜批折子到三更,书案上的灯油要添两次。
她只需要离他足够近。
近到,匕首能刺穿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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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没能睡着。
屋内很静。静得只剩下心跳,一声,又一声,沉闷而执拗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挣脱束缚,跃然而出。
她披衣坐起,推开窗。
西配院极小,院中一棵海棠,已过了花期。月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画出嶙峋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母亲最后一次抱她。
那是三月,侯府海棠开得正好。母亲蹲下身,替她系紧斗篷的带子,指尖微微发颤。
“昭宁,”母亲说,“江南外祖家,有人教你读书写字,你要好好学。”
她那时候七岁,不明白母亲为何眼眶泛红。
“娘什么时候来接我?”
母亲没有答。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那件斗篷是海棠红的。
她后来再也没有穿过那个颜色。
窗棂冰凉。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更漏声——三更了。
她关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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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是沈昭宁入府第七日确认的事。
她每日卯时入值,将他昨夜批过的折子分门别类归档,将新送来的文书按轻重缓急码放案头。他辰时进书房,接过她奉的茶,垂眸看折子,从头至尾,不曾抬眼。
她站在案边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打转,声音极轻。她研得很慢——不是故意拖延,是怕太快停下来,无事可做,只好去看他。
他的眉眼在晨光里看不分明。
她只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执笔时拇指微压,落笔极稳。那双手十七岁时签过镇北侯府的抄家令,落笔也是这般稳么?
“墨浓了。”
她倏然回神。
他依然垂眸看着折子,没抬头,只是将笔搁下,轻轻推过一旁。
“……是。”
她慌忙添水调墨,垂首时耳根烧得厉害。
他没再说话。
傍晚她收拾案几,发现那一日的批文有一处墨迹洇开。
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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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案牍劳形至深夜,是阖府皆知的事。
但无人敢唤他歇息。
沈昭宁起初不知道。她入府半月,每日酉时下值,回西配院用饭、洗漱,灯下翻几页书便歇了。直到那日她忘了带走归档的卷宗,折返书房取,远远望见窗纸透出昏黄灯火。
已近子时。
她立在廊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夜风灌进衣领,带着深秋将临的凉意。她拢了拢袖口,听见里头极轻的一声——像是砚台搁在案上的闷响。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她推开门,连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何种缘由。
萧珩正伏在案上,批了一半的折子压在肘下,眉心微蹙,灯影里面容比白日少了三分冷峻。
他睡着时不像摄政王。
像终于撑不住,最后不得不闭眼的人。
她站了不知多久,鬼使神差地,将屏风上的大氅取下来。
披上去的动作极轻。她的指尖掠过他肩头,触到衣料下隐约的温度,像被烫了一下。
她倏然收手。
可他还是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时没有睡意,清明如洗,旋即染上极淡的茫然——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肩头的大氅,又移回她脸上。
那一眼不过三息。
三息里,她看见他的瞳孔慢慢聚焦,认出她是谁,认出她在做什么。然后那层茫然褪去,换上惯常的疏离。
“……是你。”
嗓音有刚醒的低哑。
她垂首:“惊扰殿下了。民女告退。”
她走得很快。
因此她没看见,他目送她离去时,眉心那道一直不曾松开的褶痕,竟无声地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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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萧珩似乎终于记住了西配院有个掌文书的“沈渔”。
他唤她的次数不多,每次都很简短:“沈渔,茶凉了。”“沈渔,卷三的档。”“沈渔,今夜的灯不必添太多。”
沈昭宁一一应了。
入府第四十三日,她已能将他的习惯默背如流。萧珩晨起第一杯茶要烫的,午后批折子喜静,谢绝任何人打扰;他右肩有旧伤,阴雨天执笔时间稍长便会微僵——她不会在那个时候研墨太久,隔两刻便请他过目册簿。
他没说破。
她也从不说。
只是偶尔在深夜熄灯后,她会睁眼望着房梁,问自己——
沈昭宁,你在做什么?
你在服侍仇人。
你研的墨,会写成折子,呈给天子,稳固他的权柄。你替他披衣,为他换茶,你在做什么?
你是来杀他的。
她攥紧被角,指甲透过布帛抵进掌心。痛意让她清醒。
是。
是来杀他的。
只是还不到时候。
她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等他的信任再深一寸,等她能一击毙命,再全身而退。
她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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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没等到,等来的是他病倒的消息。
那夜落了入冬第一场雪。
她照例将批完的折子归档,正要退出,余光瞥见他执笔的手微微发抖。不过一瞬,他搁了笔,以手撑额,许久不动。
“殿下?”
他没有应。
她上前两步,看见他面颊不正常的潮红。
“……殿下。”
她抬手去探他额间,忘了僭越。掌心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她几乎是立刻转身:“我去传府医——”
手腕被握住了。
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她回头,他依然以手撑额,闭着眼,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必。”
“殿下在发热。”
“死不了。”
她立在原地,被他握住的手腕像被烙铁贴着。他的指尖滚烫,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硌在她腕间脉跳处。
她应该抽手,但却没有。
良久,他放开她,往椅背靠去,双目阖着,眉心那道褶痕比平日更深。
“你退下吧。”
她没退,转身去打了冷水,浸湿帕子,拧至半干,叠好敷在他额上。
他睁眼看她。
“你倒胆大。”
这话她入京初见他时听过。彼时他端坐堂上,审她像审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此刻他靠在椅中,鬓发微乱,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审视。
只是看着。
她没有答话,另取了一方帕子,浸冷水,敷在他腕间。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