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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春风化雨

江城第四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被另一种味道盖过了。

向意站在隔离区的缓冲区,正在往手上套最后一层橡胶手套。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某

种仪式——先净手,再涂一层向氏秘制的避秽膏,然后才是现代医学的橡胶手套。三层防护,古法与今术

叠加,他在老宅的时候就这样做,现在依然如此。

阿既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那个老旧的牛皮药箱。药箱的背带被他调短了一些,因为他比向意

高出将近一个头,原来背带的长度会让药箱磕在他的胯骨上,走起路来哐啷作响。向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但没有说什么。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传来嘶吼声,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低吼。那声音穿过两道隔

离门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沉闷而遥远,但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向意先生。”文职参谋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脸上戴着N95口罩,露出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十二

例确诊,目前全部在四楼隔离区。还有十七例疑似在等检测结果。疾控中心的人明天上午到,在那之前,

这里只能靠我们了。”

“带我去看最重的那一个。”向意说。

参谋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向意身后的阿既身上:“这位……”

“我的助手。”向意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跟我进去。”

阿既的手指在药箱的背带上收紧了一些。

参谋没有再多问,转身带路。他们穿过两道隔离门,每过一道都要经过喷雾消毒。消毒液的味道刺鼻而冰

冷,和向意手上那层避秽膏的草药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古老的东西被强行塞进了现

代的容器里,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四楼隔离区原本是住院部的普通病房,现在被临时改造了。每间病房的门都被从外面锁死,只留一个三十

厘米见方的递物口。向意经过第一间病房的时候,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女人被束缚带绑在病床上,她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青灰色斑块,眼白发红,嘴角有干涸的血

迹。她的身体在剧烈地挣扎,束缚带勒进皮肉里,床架被她晃得哐哐作响。

向意没有停步,但他的目光在她的虹膜边缘停留了零点几秒——一圈极淡的灰白色环,和他之前判断的一

样,感染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

“这间,感染时间最短。”他边走边说。

参谋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尸瞳。”向意说,“虹膜边缘的灰白色沉积,感染后六个小时内出现。这位患者的尸瞳颜色很浅,大概是三

到四个小时前感染的。”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个常识。参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最里面的那间病房门牌号是407。参谋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这里面是第一个发病的,四十二岁男性,在

文化宫讲座结束后两小时开始高烧,一小时后出现攻击行为。他咬伤了两名医护人员,现在那两个人也在

隔离中。”

向意透过观察窗看进去。

里面那个男人没有被束缚带绑着——不是不想绑,而是不敢。因为他的攻击性太强了,医护人员根本无法

靠近。此刻他被锁在病房里,正疯狂地用头撞门,一下一下,额头已经撞得血肉模糊,但他似乎完全感觉

不到疼痛,每一次撞击的力量都比上一次更大。

向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不太好的东西——这个男人的瞳孔已经几乎完全散大了,这意味着

病毒对他的神经系统侵蚀速度异常快。按照这个速度,他可能在接下来两三个小时内完成“尸化”,变成一

个没有意识、只有攻击本能的完全体丧尸。

向意需要更多的数据。

“把门打开。”他说。

参谋的脸色变了:“向意先生,这太危险了——”

“我让你开门。”向意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在里面。那不是强势,不是命令,而是一

种极度的、不容置疑的专业自信——就像一个有几十年经验的外科医生对护士说“手术刀”一样自然。

参谋咬了咬牙,掏出钥匙。

门锁被打开的瞬间,里面的男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猛地朝门扑过来。参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

向意没有动。

他甚至向前迈了一步。

银针在向意的指间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第一根针扎进了男人的印堂穴,第二根扎进了人中,第三根

——向意侧身避开男人挥过来的手臂,针尖精准地没入他耳后的翳风穴。

三针。

男人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向意没有停。他一只手扶住男人的肩膀,将他缓缓放倒在地上,另一只手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了第四根针。

这针比前面三根更长、更细,是向氏特制的“通络针”,专门用来深刺大穴。

针尖从男人的大椎穴刺入,一寸,两寸,三寸。

向意的动作极慢,像是在试探什么。他的右手持针,左手按在男人的后背上,感受着肌肉的微细颤动。在

某一刻,他感觉到了——男人的肌肉纤维有一种异常的、节律性的震颤,频率大约是正常人的三倍,幅度

却极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经系统里高速流窜。

病毒。

向意找到了它。

他把针停在那个深度,开始用一种极小的幅度捻转。这是向氏针法中最难的一招,叫“春风化雨”——捻转

的幅度要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频率要稳定得像心跳,持续的时间要以“炷香”为单位。当年向意的爷爷

教他这一招的时候说:“你什么时候能把针捻到一炷香不抖手,什么时候才算入门。”向意练了六年才练成

此刻他捻着针,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阿既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药箱,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向意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那个

男人的后背,一只手捻着银针,神情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不,不是“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而是向意在施针的时候,确实看不见别的任何东西。那个平日里会对着薄荷发呆、会因为一句玩笑话耳朵

尖发红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意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神性的专注。

阿既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好像怕自己的任何一点声响会惊扰到向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只有消毒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向意捻针时银针与空气摩擦产生的极细微

的声响。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阿既没有看表——男人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松

弛下来。与此同时,他虹膜边缘的那圈灰白色尸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了。

向意拔针,动作干脆利落。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蹲太久了。他甩了甩右手,那根捻针的手指有些僵硬,指节泛

红。

“怎么样了?”参谋紧张地问。

向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安静下来的男人,对方已经不再嘶吼,不再挣扎,闭着眼睛躺在

地上,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病毒暂时被压制住了。”向意说,“但不是治愈,只是延缓。我的针法能阻断病毒在经络中的传播路径,但

已经侵入脏腑的部分我动不了。他大概能撑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在这段时间内,我需要配出一种药

——”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这种从小在药香里泡大的人,根本不可能从消毒水和血腥气的混合气味中分

辨出来。但是向意闻到了——那是一股苦杏仁的气味,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像是某种植物腐烂

时散发的气息。

他猛地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还有别的感染者?”他问。

参谋摇头:“十二例确诊全部在四楼,十七例疑似在楼下——”

“不对。”向意打断了他,“这个味道不是从这些感染者身上散出来的。这是……”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苦杏仁。甜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淹没的辛辣。

向意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骨香。”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如水,而是带着一种阿既从未听过的凝重,“向氏医典里记载过一种

毒,叫‘骨香散’。它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附着在特定的媒介物上,通过皮肤接触进入人体。配制这

种毒需要一味主药——死人颅骨内层的骨膜,研磨成粉,与其他七味毒药同炼。”

他转过身,看向阿既。

阿既的脸色已经白了。

不是因为害怕病毒,而是因为他知道“骨香散”这个名字。他在老板的文件里见过这个词。

“向意。”阿既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文化宫那个讲座的主讲人,用了你的名字。如果骨香散是在讲座上散

布的,那它的媒介物是什么?”

向意的眼神一凛。

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答案。

讲座主题是“现代医学与传统文化”。如果幕后之人想要最大范围地散布毒素,让最多的人接触到媒介物,

那最好的方式不是空气传播,不是食物下毒,而是——

“讲座资料。”向意说,“他们发了一种东西,让所有听众都用手接触了。”

参谋的脸色彻底变了,转身就跑向值班室去调取文化宫讲座的资料清单。

向意蹲下来,把地上那个男人的眼皮翻开,凑近了观察他的结膜。在更近的距离、更充足的光线下,他看

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个男人的结膜上有一层极薄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粉末状残留。

向意用小拇指的指甲轻轻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苦杏仁。甜腥。辛辣。

骨香散。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残留粉末擦在消毒湿巾上。他的手指很稳,但阿既注意到,他擦手指的动作比平时用

力了一些,指节泛白。

“这毒我不会解。”向意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做不到的事,“向氏医典里只记载了它的配方和

症状,没有解法。因为配这味毒的人,本来就没打算给别人留活路。”

阿既没有说话。

他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向意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打开了一

个用三层加密的应用——那是他和老板唯一的联络通道。

界面上只有一条消息,是老板二十分钟前发的:

“你的任务优先级变更。保护向意,不惜代价。有人想用我的方子,抢在我之前。”

阿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删掉了它。

“向意。”他说。

向意抬头看他。

阿既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拎起药箱,重新背到肩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是向意的助手,本

来就该背着这个药箱。

“我认识一个地方,”他说,“那里可能有骨香散的原始资料。你敢跟我去吗?”

向意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落在阿既的脸上,把他所有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无处遁形。向意看到他的眼睛

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决心,有恐惧,有一个做了某个决定之后才会出现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你敢带我去,我就敢去。”向意说。

阿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那走。”他说。